“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说,“如果有人再来找你麻烦,你立刻打这个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还有,你要是再想起什么细节,也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雪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江警官。”她说,“你们会抓他吗?”
“会。”江阳说,“但现在还需要更多证据。你放心,我们不会打草惊蛇。在证据齐全之前,不会有人知道你跟我们说了什么。”
周雪梅点了点头,把纸条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江阳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你回去上课吧。记住我说的话,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周雪梅也站起来,送江阳到会议室门口。
“江警官。”她在门口叫住他。
江阳回过头。
“怎么了?”
周雪梅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没什么。”她说,“就是,谢谢你。”
江阳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
下了楼,江阳没有直接走,而是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操场上还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来跑去,喊叫声很大。阳光照在操场上,白晃晃的。
江阳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学校门口走。
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周雪梅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抖。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但她没有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江阳没有进去,继续往门口走。
出了学校大门,江阳推出摩托车,跨上去,发动引擎。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摩托车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摩托车掉了个头,往乡口方向开。
经过修车铺的时候,江阳放慢了车速。
周小军还在蹲着修车,面前摆着一辆自行车的后轮,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螺丝。他的背对着马路,后脖子上的那块黑色纹身,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把螺丝刀,还有一把老虎钳。地上铺着一块旧帆布,上面摆着各种零件,链条、轴承、螺丝,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
江阳的目光在那些工具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停,摩托车从修车铺门口开过去,上了省道。
他一边骑车,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收获。
周雪梅开口了。
她看到了凶手,从林晚秋宿舍后墙翻出去,后脖子有黑色纹身,手里攥着东西,穿胶鞋,体格壮实。
她后来在乡口修车铺见过那个人,就是周小军。
林晚秋死后,有个男人来学校威胁过她,戴鸭舌帽,看不清脸,三十来岁,个子高,穿黑夹克,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右手指有茧,转金属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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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跟周小军不是同一个人。
周小军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体格壮实。威胁者个子高,一米七五以上,穿皮鞋,戴鸭舌帽。
所以是两个人。
周小军动手,威胁者善后。
或者说,周小军是刀,威胁者是握刀的人。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款上海表。
江有志的左手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老款上海表。
这是巧合吗?
江阳不确定。
九八年的时候,江有志才多大?江有志今年三十出头,九八年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块老款上海表,也不是不可能。
但威胁周雪梅的那个人,三十来岁。九八年三十来岁,到零八年就是四十来岁。江有志今年才三十出头,年龄对不上。
所以威胁周雪梅的人,可能不是江有志。
但那块表呢?
老款上海表,在九八年不算稀罕,很多人都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关联。
还有那个转打火机的动作。江有志抽烟吗?江有志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半包红塔山。他每隔几天傍晚五六点去小卖部买红塔山,打公用电话。他抽烟,而且烟瘾不小。
但抽烟的人多了,转打火机的人也多了。这不能说明什么。
江阳把这些疑问记在心里,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知道,查案子就是这样,一条一条线索攒着,攒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串起来了。现在还不到串的时候。
摩托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回到了江城。
进了派出所大门,江阳把摩托车停在车棚里,上了楼。
办公室里,秦束正在整理笔录,看见江阳进来,抬起头。
“江哥,回来了?”
“嗯。”江阳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周雪梅那边怎么样了?”
秦束愣了一下。
“江哥,你不是去找周雪梅了吗?怎么问我?”
江阳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口误。”他说,“我是说,周雪梅开口了。”
秦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她说什么了?”
江阳把今天的情况跟秦束说了一遍。
周雪梅十年前深夜起夜,看到一个男人从林晚秋宿舍后墙翻出去,后脖子有黑色纹身,手里攥着东西。她后来在乡口修车铺见过那个人。林晚秋死后,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来学校威胁过她,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
秦束听完,手里的笔都停了。
“后脖子有纹身,乡口修车铺。”他说,“那不就是周小军吗?”
“目前看,可能性很大。”江阳说,“但还不能确定。周雪梅只是说在修车铺见过,没有直接说名字。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那下一步怎么办?”秦束问。
“查九八年乡小学临时工档案。”江阳说,“看周小军的入职时间、离职时间、担保人、日常表现。还有,想办法近距离确认他的纹身图案。”
“行。”秦束说,“我这就去区教育局和乡教委问,看能不能调到九八年的临时工档案。”
“嗯。”江阳说,“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知道了。”
秦束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出去了。
江阳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周小军,重大嫌疑人。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老款上海表,威胁者,身份不明。
他看着这两行字,眉头皱着,想了很久。
付秉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江阳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
“想什么呢?”
江阳抬起头,看见付秉毅,把笔记本合上了一半。
“师傅。”他说,“周雪梅开口了。”
付秉毅的脚步顿了一下,在江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说。”
江阳把今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付秉毅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后脖子有纹身,修车铺。”他说,“周小军。”
“嗯。”江阳说,“可能性很大,但还没证据。”
付秉毅点了点头。
“那个威胁她的人,老款上海表。”付秉毅说,“你想到什么了?”
江阳看了付秉毅一眼。
付秉毅的眼神很平静,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江阳想了想,还是说了。
“江有志。”他说,“加油站监控里,他左手手腕戴的就是老款上海表。”
付秉毅的眉头皱了一下。
“年龄对不上。”他说,“威胁周雪梅的人,九八年三十来岁,现在四十来岁。江有志今年才三十出头。九八年的时候,江有志才二十出头,跟三十来岁对不上。”
“我知道。”江阳说,“所以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没有下结论。也许是巧合,老款上海表当年戴的人不少。也许是同一个组织的人,都戴这种表,或者是上下级关系,上级戴这种表,下级也跟着戴。”
付秉毅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个可能。”他说,“威胁周雪梅的人,不是江有志,但跟江有志认识。江有志背后不是还有个老K吗?老K多大年纪,什么来历,现在都不清楚。如果老K九八年三十来岁,现在四十来岁,年龄就对得上了。”
江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K。”他说,“江有志通讯录里有老K的电话,拿货找他。如果老K就是九八年威胁周雪梅的那个人,那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个案子,就串到一块了。”
“只是可能。”付秉毅说,“现在没有证据。老K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都不知道。不能因为一块表就硬往一块凑。”
“我知道。”江阳说,“但这个方向可以查。张友川的笔记本电脑还没破解,等破解了,看看里面有没有老K的信息。还有江有志的通讯录,老K的电话号码,可以查一下这个号码的登记信息。”
付秉毅点了点头。
“先记着。”他说,“不要放过任何线索,但也不要硬往一块凑。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个案子,有没有关联,现在还说不准。一步一步来,先把周小军的证据坐实了再说。”
“嗯。”江阳说,“我知道。”
付秉毅站起来,拍了拍江阳的肩膀。
“行了,别想了。”他说,“今天收获不小,周雪梅开口,这就是一大步。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江阳点了点头。
付秉毅拿着文件出去了。
江阳坐在办公桌前,又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两行字。
周小军,重大嫌疑人。
老款上海表,威胁者,身份不明。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步:查临时工档案,确认纹身图案,找更多证据。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笔记本上,落在那几行字上。
十年了。
石建国走了十年的路,他才走了几天,就摸到了这么多线索。
周雪梅开口了,周小军锁定了,威胁者的特征也有了。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能把周小军钉死的证据。
还有那个威胁周雪梅的人,那个戴鸭舌帽、左手腕戴老款上海表的男人。
他是谁?
他跟周小军是什么关系?
他跟江有志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江阳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把笔记本合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
该吃午饭了。
他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往食堂走。
走廊里,景怡正好从档案室出来,看见他,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江阳说,“刚回来。”
“顺利吗?”
“挺顺利的。”江阳说,“周雪梅开口了。”
景怡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江阳说,“回头跟你细说。先去吃饭。”
景怡点了点头,跟江阳一起往楼下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但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
下了楼,往食堂走的路上,景怡开口了。
“周雪梅说的那个威胁她的人,左手手腕戴老款上海表。”她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江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跟付师傅说的时候,我在档案室门口听见了两句。”景怡说,“老款上海表,江有志也戴。你在想这个,对不对?”
江阳没有否认。
“年龄对不上。”他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关联。先记着,等张友川的笔记本电脑破解了,看看里面有没有线索。”
景怡点了点头。
“你觉得,九八年的案子,跟江有志那个案子,会是同一个团伙干的吗?”
“不好说。”江阳说,“九八年到零八年,十年了。如果是同一个团伙,那这个团伙存在了至少十年,而且一直在干坏事。江有志诱骗少女,周小军杀人,背后的人威胁证人、压案子。如果真是同一个团伙,那水就深了。”
景怡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要小心。”
“我知道。”江阳说,“一步一步来。先把周小军的证据坐实了,再往后查。”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江阳推开门,让景怡先进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食堂里的菜已经撤了一半。
不锈钢盆底剩着些土豆烧茄子,旁边半盆冬瓜汤,汤里浮着几片虾皮。吊扇开到三挡,转一圈,响一下。
江阳拿了两个馒头,景怡只拿一个。打饭的师傅揭开扣着的搪瓷盘,往他们碗里各添了一勺豆角炒肉。
师傅说道:“给你俩留的。再不来,我就倒到一块儿去了。”
“谢谢师傅。”景怡说道:“下回有肉的菜,您也给我们留点。”
“那得看你们来得早不早。”师傅说道。
靠墙的彩电开着,屏幕右上角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电视里正播奥运场馆的新闻,吃完饭的几个民警站在门边看,商量开幕式那天能不能赶上休息。
江阳坐下,咬了一口馒头,才发觉自己饿得胃里发空。
景怡把碗里一块肉夹给他。
江阳问道:“你不吃?”
“我吃过一块了。”景怡说道:“这块带肥的,给你。”
肉夹过来,她又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豆角。
江阳看了一眼,那块肉只有边上一点白。他把冬瓜汤往她跟前挪了挪,没拆穿。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秦束从区教育局打来的。他已经问过人事股,九八年的正式教职工名册里没有周小军,临时工由学校自行雇用,入不了那套人事档案。
“他们让我去学校再问问。我怕又绕回去了。”秦束说道。
江阳把馒头放下。
江阳问道:“工资谁发的?按月领钱,总得有签字吧?”
“这个还没问。”秦束说道:“我去找财务那边。”
“工资表,记账凭证,还有学校报过来的杂支,都问问。先找经手的人,别到处喊周小军的名字。”江阳说道。
电话挂断,景怡已经停下了筷子。
她把装糖的小纸包放到桌角,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从随身的本子里撕了一张纸。
景怡问道:“我把要查的东西列一下?他在外头跑,临时记电话里,容易漏。”
“你记用工和领款这两项。”江阳说道:“还有离职以后有没有补领工资,签名能不能对上。”
景怡低头写字。她握笔的位置靠下,手背挡住了一半纸面,写完才推给他。
江阳看着纸上三行字,忽然想起窑洞里那个空掉的铁皮盒。
昨天,他大半心思都在十年前。
林晚秋留下过什么,石建国拿走过什么,墙角原来埋着什么。
回到所里,又忙着听秦束汇报刘芳的证词。等今天周雪梅开了口,所有人谈的仍是九八年。
可盒底那几页烂纸,前天还在。
拿纸的人刚去过。
“你先吃,我上去找一下孙所。”江阳说道。
景怡抬头,看见他手里还剩小半个馒头。
景怡说道:“拿着吃完。碗我给你洗。”
江阳把馒头塞进嘴里,端起碗喝了两口汤,起身上楼。
孙守义正在办公室打电话,面前摊着一张值班表,上头改了好几处。江阳站在门口等,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解释,所里能抽出去的人已经都抽了,再要,只能把值班室的也带走。
电话一挂,孙守义把钢笔帽扣上,抬眼看他。
江阳把重勘窑洞的打算讲了。昨天墙角那片新翻的土,他只检查了下面有没有东西,没有把周边作为一个新现场展开。
“得赶在下雨之前。”江阳说道:“请技术中队来个人,带相机和提取材料。我昨天走过的地方,也得一处一处划出来。”
“周小军那儿呢?”孙守义问道。
江阳说道:“先看住。还有周雪梅她们几家,得有人照应,光留个号码不够。”
孙守义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值班表上划了两下,拿起电话找分局。
江阳听着他先报线索,再报证人遭威胁的情况,说到需要属地配合时,声音压了下来。
事情讲完,孙守义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推给江阳。
“人给你协调。”孙守义说道:“具体谁说了什么,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学校那边也一样,别弄得全乡都知道谁给咱们作了证。”
“明白。”江阳说道。
下午两点多,魏长河亲自来了。
他把一个掉漆的勘查箱放进桑塔纳后备厢,又接过技术员手里的相机包。听江阳讲完现场情况,先让他把脚抬起来。
江阳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双黑色皮鞋。
魏长河蹲下看鞋底,左脚前掌有一道磨平的斜纹,右脚后跟外侧缺了一小块。
魏长河说道:“先把你的鞋底拍了。到了地方,你在门外指位置,别急着往里钻。”
“我昨天挪过石板。”江阳说道:“盒子拿起来看过,墙角翻土的地方用手挖过几下,这些我全写清楚。”
“写明白。能排掉多少干扰,就排掉多少。”魏长河说道。
车开上省道,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半。外头有一辆拉煤的农用车,黑烟从车尾飘过来,魏长河伸手把窗摇了回去。
江阳给秦束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去后山。屏幕上的字还没发完,秦束回了电话,说乡教委那边有一批旧账,原来的会计下午能过来开柜子。
江阳让他接着找,自己给孙守义报了行程。
到青山乡后,他们把车停在通往后山的岔路外。魏长河和技术员换上旧工作鞋,江阳领路,走到坡顶就停下。
枣树挡在洞口,枝条上挂着几片干叶。
魏长河先拍外围,又让江阳指认两次进出走的是哪一边。技术员在纸上画位置图,用卷尺量洞口、砖台和墙角之间的距离。
洞里闷,站着不动也出汗。
江阳蹲在洞口,指了指那块旧塑料布。昨天他掀的是靠外这一边,左膝跪在地上,右脚踩在塑料布旁。后来站起来,绕过砖台,从原路退出。
技术员逐项记下,才把手电贴近地面。
斜着照过去,灰尘上的凹凸比正面看清楚些。
门口有两种相互踩乱的印子,靠砖台的一双,花纹跟江阳鞋底相符。再往里,印子大多只剩外缘,鞋掌上的细节辨不出来。
江阳没有说话,等魏长河一点点往墙角看。
过了十来分钟,魏长河手里的电筒停住了。
就在塑料布压着的边沿,有半个前掌印。
新翻出来的细土盖到旧布上,人踩下去,把细土压实,露出几排相间的斜块纹。鞋尖朝着墙角,后半截落在碎石上,没留下完整轮廓。
魏长河问道:“这一脚,你踩过没有?”
“没有。”江阳说道:“我蹲在外边挖的。那块布底下原来就有松土,我昨天没把布整个抽出来。”
“先别碰,放标尺。”魏长河说道。
技术员把标尺挨着脚印摆好,俯拍一张,再换角度拍。魏长河蹲得腿麻,扶着膝盖站起来,换江阳沿旁边的石头过去看。
前掌最外侧的两块花纹之间,横着一道窄窄的凸土。
江阳盯着看了几秒。
同一排另一头,还缺着一个小角。
那道凸土有可能对应鞋底的一处裂口,小角则可能来自鞋底花纹的破损。两样都需要进一步检验,单看这半个印子,连鞋码都不能算准。
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它的花纹,跟江阳这两天穿的皮鞋不同。
江阳把呼吸放轻,向后挪了半步,给魏长河腾出位置。
魏长河取出材料,先在旁边同样松散的土上试了一下,才转回这半个脚印。
江阳看见他的手停在鞋印外沿,没有碰土。
魏长河说道:“纸拿走了,这个还在。”
脚印取到手时,已经快五点了。
石膏模放在硬纸板上,边缘还带着泥。魏长河不许人碰,一边等它继续干,一边沿墙角查找第二枚足迹。
往外还有两处踩踏,但一处压在碎石上,一处被旧塑料布磨乱了,都没有能用的细节。
江阳看了一遍现场记录,补上自己昨天挖土的位置。
哪块土本来翻过,哪块是他动的,必须分清。墙角下头有东西被取走,是他的判断。这枚脚印究竟是谁留下、什么时间留下,眼下还不能直接作答。
“先把你这双鞋正式做一组样本。”魏长河说道:“以前来过这里的人,也要想办法排查。”
“我知道。鞋印能帮咱们找人,拿纸的事还得另外查。”江阳说道。
魏长河说道:“你能这么想就行。”
江阳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上头有秦束发来的两条短信。他走到坡顶,信号多了一格,拨回去。
秦束还在乡教委。
旧会计已经来了,带着一串钥匙。周小军的个人用工表没找到,却在旧账里翻到了他签字的工资单。
他们收好现场,开车去接秦束。
乡教委在乡政府后头,两间平房,院子里晒着几张受潮的报纸。门口挂着一块搪瓷牌,边上那辆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夹着黑皮包。
秦束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正伏在一张长条桌上抄凭证号。
老会计坐在旁边扇蒲扇,面前一个玻璃罐头瓶,茶叶全泡开了。
见江阳进门,秦束抬手招了招。
“江哥,在这儿。”秦束说道:“个人档案找不着,钱领到了八月份,九月份就没有他了。”
江阳先给老会计看证件,说明来意,才接过那本账。
账皮用牛皮纸包着,右上角写了年份,账页之间还夹着几张蓝色复写纸。几份领款表上,周小军三个字写得歪斜,末尾的军字总要多拖一笔。
“临时干活的,没那些正式手续。学校报过来,我们核账。人在哪儿干过、钱从哪笔开出去,基本都能翻着。”老会计说道。
江阳说道:“这几张我需要复制,原件也得核验。”
老会计点头,翻出一张空纸,让他们把调取的凭证号写明白。
秦束找来的不止工资表。
六月的一叠杂支单据里,还夹着一张买玻璃的收条。商店用的是横格信纸,蓝圆珠笔写着尺寸、块数和价钱,背面注明用途,宿舍后墙补玻璃。
日期是六月九日。
经手人,周小军。
江阳把那张收条拿近些,又翻到背面。
林晚秋六月七日死亡,两天后,宿舍后墙补了玻璃。
老会计见他盯着那张纸,把蒲扇放低了一点。
“同志。”老会计问道:“这个有问题?”
“得核实用途。您记得是谁让补的吗?”江阳说道。
老会计说道:“十年了,我记不住。按理得问学校,我只管看票,不能给你瞎作证。”
江阳把收条放平,请技术员拍照。
他没有把六月九日和案发日圈在一起,也没有当着老会计的面跟秦束分析。
后墙破了,学校安排人维修,本来就是一件正常的事。经手人写着周小军,也只能证明他领钱买过东西。安装的位置、谁交代的,还得找当时的人核对。
可他至少有了一个能跟周小军谈的具体事项。
日期,钱数,签名。
不用向对方提起周雪梅。
秦束把几份材料按顺序摞好,在复印件上注明原件出处。乡里的复印机没粉了,他又跑到街口打字复印店,花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复印纸还热,老板在塑料袋里夹了一张小票。秦束把零钱和小票分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工资表、玻璃收条都齐了。”秦束说道:“担保人那一项,眼下确实没找着。”
“先到这儿。你去吃点东西,别撑着。”江阳说道。
秦束说道:“路上吃了两个烧饼。”
他把材料交到江阳手上,自己拿起了装相机的包。
江阳没再催,出门时向街边看了一眼。修车铺还开着,周小军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自行车内胎找漏气的地方。
轮胎放进水盆,他用手往下压。气泡从一处冒上来,他捏住那个位置,抬起头跟车主谈价钱。
隔得远,听不见说什么。
江阳随即收回目光,上车往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