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通过陈校长联系王德发,再到老校长家里核实收条。
王德发看了日期和背面的用途,起先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出事后学校确实补过后墙。
他自己提出的,怕夜里再进人。
具体买了几块玻璃,他记不清了。但那时候学校修桌椅、换灯泡、补墙,都是周小军干。
江阳请他把记得的事情一项一项讲清,能肯定的记录,不能肯定的原样注明。
从老校长家出来,夕阳已经照到对面的屋顶上。
江阳站在路边打了两个电话。先向孙守义报告新取得的材料,再问证人那边的安排。
孙守义已经协调了属地民警,接触只限于指定人员,发现有人到几名证人住处纠缠,会立即联系办案组。学校那边也留了联络人。
这还不能保证所有地方都照顾得到。
江阳把周雪梅家的地址重新核了一遍,才挂断电话。
回城时,秦束在后座睡着了,手还按在装卷宗的袋子上。车经过减速带,他醒了一下,往窗外看,确认到了哪儿,又低头检查袋口。
魏长河回技术中队处理检材,江阳和秦束回所。
孙守义没下班,在办公室等他们。
江阳把目击证言、周小军的任职材料和当天的现场情况逐项报完,提出依法传唤周小军接受讯问,同时对相关取证手续作安排。
他要问的首先是林晚秋死亡前后,周小军在学校做过什么。窑洞的新足迹则要等取得样本、完成比对以后再用。
孙守义把几份纸翻完,拿起电话请分局刑侦大队的人过来碰情况。
九八年按意外结掉的案子,现在有了新的他杀线索。该重新审核的要审核,该办的手续不能靠一个派出所口头顶着。
江阳在旁边等,直到人到齐,把问题说清楚。
临走前,他又把窑洞进出路线的草图交给老侯,请他和赵伟核实周小军近日的行踪。后山沿途有几块玉米地,先找种地的人问,能不能问到、对方还记得多少,都照实记录。
等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景怡从档案室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截铅笔。
“回来了就过来一下。”景怡说道:“你这个图,左脚的脚尖怎么朝右边?”
江阳进去,看见那本蓝皮软面抄摊在桌上,旁边摆着他自己画的几张草图。景怡把需要核对的地方夹了小纸条,用直尺压住了最底下的一张。
他白天走得急,那几张图还没标完方向。
“这是面对面看的位置。你把箭头留着,我重新标一遍。”江阳说道。
景怡说道:“那你坐下标,我先给你盛饭。”
她把铅笔放进他手里,转身出去。不到两分钟,拎着两个饭盒回来,一盒饭,一盒西红柿炒鸡蛋,饭盒盖上还压着一包榨菜。
江阳接过来,闻到饭菜的热气。
桌上那张描到一半的足迹图,被景怡挪远了一些,给他的饭盒腾出了地方。
江阳吃饭,景怡就坐在对面描图。
她把硫酸纸压在草图上,用铅笔勾出足迹的轮廓,画到脚跟那处破损,停下来看原图,再低头补了两笔。
窗台上的收音机开得很小,播完新闻,响起报时声。
她伸手关了,免得江阳听不清走廊上的电话。
江阳把最后一点菜拨进饭里,抬头看见她食指侧面沾着铅灰。
“你几点开始弄的?”江阳问道:“眼睛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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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出去,就描了一会儿。你吃完看看,哪里不对,我好改。”景怡说道。
江阳说道:“画得挺好,比我那个强。”
景怡抿了抿嘴,把画纸推过来,等他看完,又递上一张案例表。
其中一栏,她用红笔写着注意事项。
人重、地软,压痕都会深。单凭深浅,不能把体重算死。她按他先前讲的内容整理过,还特意在后面留了空白,让他补充条件。
江阳拿笔添了两行,把自己白天记的现场差异也补了进去。
景怡看得仔细,有不明白的,便把纸转过来问他。两个人挨着桌角,肩膀隔得很近。江阳写完一处,她把尺子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没有马上缩开。
她手指凉,袖口却被汗洇湿了一小圈。
江阳把桌上的茶杯换到她那边,将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温水。
“别给我倒满。”景怡说道:“回去路上还得找厕所。”
“就半杯。这张弄完,我送你回去。”江阳说道。
景怡说道:“你明天还去青山乡吧?早点睡,别送来送去折腾。”
话虽这么讲,她收拾东西时,还是把车钥匙留在包里,没有急着拿出来。
江阳把几张图夹进蓝皮本,拿起她放在桌边的小布包。景怡跟到门口,回身关灯,手伸过来接包时,他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楼下有人正冲院子,水流沿水泥地往排水沟里淌。景怡绕过积水,挨着他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江阳七点不到就到了所里。
他先核对传唤手续,又跟付秉毅把要问的事情过了一遍。周雪梅的原始笔录单独收好,没带去现场。新足迹尚未完成比对,不能当作已经确定的结论使用。
八点多,他们到了乡口。
修车铺门前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后轮卸掉了,另一辆车把上挂着买菜用的编织袋。
周小军正在贴内胎,左手捏着补胎胶,右手用砂纸磨橡胶片。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先让人把车放旁边。
江阳站在他面前,亮出证件。
“周小军。”江阳说道:“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周小军磨砂纸的手停了。
他先看证件,又看江阳身后的付秉毅。付秉毅站在铁皮棚门口,没有挡住旁边取车的老人。
“什么情况?我这儿正干着活呢。”周小军问道。
江阳说道:“九八年青山乡小学的事。”
周小军低下头,把橡胶片按在内胎上,用拇指来回压了几遍。
江阳没有接着说,等他把手里的活做完。
棚里收音机正在放歌,隔壁小卖部有人拨公用电话,按键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周小军的手指还压在补丁上,足足停了半分钟,才把内胎搁回盆沿。
“都多少年的事了。”周小军问道:“怎么还找我?”
“有些情况要重新核实。这是传唤证,你看一下。”付秉毅说道。
周小军说道:“我又没犯事。”
付秉毅把手续和需要他配合的事项讲清楚。周小军接过去看,眼睛在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转头望向等着取车的老人。
他让老人中午再来,今天不收工钱。
老人推着那辆能走的车离开,周小军这才站起身,把灰色短袖的领口扯了扯。
后颈的纹身露出来。
近看能分辨出一个粗糙的兽头轮廓,边缘已经洇开。江阳看清了,随即移开视线,没有盯着,更没提起它。
周小军从架子上拿毛巾擦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油。
“我跟我爹说一声。”周小军说道:“他岁数大,看见警车容易瞎想。”
“可以,当着我们的面打。该说的说清楚,别让老人到处找你。”江阳说道。
周小军说道:“就在乡东头,他还没过来。”
他借隔壁的座机拨了电话,告诉父亲自己跟警察去核实以前在学校的事情,修车铺先关门。挂电话时,手指在听筒上扣了一下。
江阳等着他把卷帘门拉下来。
周小军穿一双旧胶底鞋,右脚前掌着地时,鞋帮往外绷得明显。江阳记住了,没有在路边看鞋底。
九点多,人到了办案地点。
两名民警核对身份、登记到达时间,依法办理随身物品及鞋子的提取手续,给周小军换了一双备用鞋。检材封装送出,相关清单交他核对签字。
周小军摸了摸鞋面,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付秉毅告知讯问的有关事项,让他有话如实讲。
江阳坐到桌子另一侧,先问九八年在学校的工作。周小军答得不慢,看门,修桌椅,什么坏了修什么,一个月领一回钱。
问到林晚秋,他的句子短了下来。
“认识,女老师。”周小军说道:“她那事我听说过,跟我没关系。”
“案发前后,你还在学校干吗?最后一回去是什么时候?”江阳问道。
周小军说道:“早就不怎么去了。家里有事,后头我爹病了一阵。”
江阳问清他所说的时间,把买玻璃的收条复印件放到桌上。
周小军看见自己的名字,嘴动了一下。
“六月九日。”江阳问道:“领钱买玻璃,这个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我刚才说的是不怎么去,叫我干活,我还是去的。”周小军说道。
江阳问道:“那天补的是哪一段墙?”
周小军把纸往前推了推,没有马上回答。
江阳不催。付秉毅也没接话,只把笔录里前面那句按原话记下,接着往下写。
过了片刻,周小军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小段。
“宿舍后头,玻璃掉了一截。”周小军说道:“校长叫补的,我就补了。”
江阳拿出学校的简图,让他标位置。
周小军拿笔时,先往左侧画,笔尖悬了悬,又转向另一边,圈住靠近林晚秋宿舍后方的一段墙。
那个位置,与江阳勘查时记录的翻越缺口相符。
十年前补过,如今又有缺损,中间什么时候再坏的,还得查。他在简图旁记了一笔,没有把两次缺损直接当作同一回事。
江阳收起简图,没有追问是谁弄掉了玻璃。他翻过一页笔记,把话题转到周小军回乡以后的生活。
修车铺什么时候开的,每天几点开门,有没有雇人,常到哪里买配件。
周小军一项项答,喝了两口水,肩膀渐渐放松。
江阳抬眼看他,把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回来这几年,还去过学校后山吗?就是上面有窑洞的那一带。”江阳问道。
周小军说道:“没去过,谁没事往那上头跑。”
江阳没有拿出现场照片。
他把周小军的回答记下来,接着问他前天上午的行踪。周小军先说在店里修车,后来又补充,出去买过一点东西,回来就干活了。
江阳让他把出去、回来的时间说清楚,买了什么,在哪家店,走的哪条路,都分别记下。
周小军挠了挠下巴,给出大概时间,具体铺子的名字却说不上来,只说在乡街上,卖日杂的那一家。
付秉毅照原话记,没有替他补名字。
十点多,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
江阳出去,老侯把刚整理的走访情况递过来。
后山一块玉米地的主人见过周小军。前天上午,老人扛锄头回家,跟周小军在上坡的岔路碰过面,还打了招呼。
周小军以前给老人修过三轮车,老人认识他。
不过,老人只看见他往上走,没看见他进窑洞,也说不准究竟是几点,只能确认那会儿还没吃午饭。
“这话我跟他反复核过了。”老侯说道:“几点几分记不住,就别往上填。”
“先请他把经过写清楚。种的是哪块地,从哪条路下来,跟人碰见的位置,都落到图上。”江阳说道。
老侯说道:“已经在弄了。赵伟陪着当地民警,去核他买东西的说法。”
江阳又给魏长河打电话。
鞋子已经送到,正在制作实验样本。魏长河没有在电话里报结论,只让他们先问,等材料齐了再说。
江阳回到房间,付秉毅仍坐在原位,桌上两只茶杯盖着盖。
周小军盯着门口,等江阳坐下,先问了一句查什么鞋。
“依法提取比对。”江阳说道:“有结果,会跟你核实。”
“我天天修车,鞋上什么都有。你们别把别人蹭上的东西,也算到我头上。”周小军说道。
江阳说道:“你的意见会记进去。”
他没有顺着解释泥土、油污,也没说已经查出了什么,继续核对周小军出门的路线。
到了上坡的岔路,江阳告知有人反映曾在那里与他碰面,请他再核实这一段经过。
周小军改口,说想起来了,当时绕去后山下头走过一小段。
江阳问他为何绕路。
他答得含糊,说随便走走,铺子坐久了,腿不舒服。
“走到哪儿停的?”江阳问道:“你给我指一下。”
“就下面。没往上去,我好几年都没进去过。”周小军说道。
江阳说道:“这句话,跟刚才的一起记。”
付秉毅落笔,纸上沙沙响。
周小军朝笔录看了一眼,没再开口。
中午到了,民警送进饭菜。江阳和付秉毅轮着吃,周小军也领了一份。他问能不能给父亲再打个电话,说铺子里的工具别让人动。
这回电话打通,老人先在那头问他吃饭没有。
周小军答了,拿筷子的手停在饭盒边,听了好一会儿,才又交代铺子的事。
江阳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通话完毕,周小军把听筒放下,低头把半盒饭吃了。他吃得快,有一粒米落到裤子上,伸手捻了,搁回饭盒盖里。
下午一点刚过,魏长河带着材料来了。
江阳到隔壁听他说明。
实物检材、现场照片和实验样本都在。魏长河把实验印痕旋转到与现场相同的方向,让江阳先看前掌外侧。
同一排花纹之间的裂口,对应现场那道窄凸土。另一端缺掉的小角,在几次实验印痕中也能看到。
花纹排列、两处损伤的位置及形态都吻合,另外几处较浅的磨损特征,也找到了对应关系。
魏长河的初步意见,是这只鞋留下现场足迹的可能性大,正式鉴定还要复核。
他把能比较的部位标出来,辨认不清的地方全部留空,没有往上补线。
江阳拿起照片,看了几秒,又放回桌面。
对面那个人,今天穿着这双鞋来修车铺。
这还不能直接证明他十年前杀了人,却足够继续追问他为何否认进过窑洞。
江阳问清提取和制作过程,拿着可以展示的材料回去。门推开时,周小军正靠在椅背上,听见响动,立刻坐直了。
江阳先让他确认鞋是自己的,平常自己穿。周小军答了,又说偶尔有人到铺子借工具,鞋放在门口,谁动过也说不准。
江阳让他具体说人,他沉默片刻,说只是有这个可能。
江阳把照片一张张摆开。
“这是你鞋子的实验印痕,这是后山窑洞里提取的。”江阳说道:“技术人员正在做鉴定,我现在请你解释,你这双鞋为什么可能在里面留下印子?”
周小军的目光从鞋印移到照片上的砖台,停在那里。
他又看了一眼墙角。
那块旧塑料布被掀起,露着下面翻过的细土。比例尺就在旁边,照片没有截去四周环境。
“我去过。前天去的,闲着没事,上去转了一圈。”周小军说道。
江阳说道:“从哪儿进去,站过什么位置,动过什么,你现在讲。”
周小军张了张嘴,把闲着没事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次。
江阳没替他说铁皮盒,也没替他说纸。
付秉毅把先前有关行踪的回答念了一遍,问他哪些需要更正。周小军抬手摸后颈,摸到一半,又把手放下来。
他先承认到了坡顶,再承认进过洞,随后说自己蹲到墙角看过。
每说一段,江阳就让他在图上标一处。指到砖台时,周小军的指尖偏了一下,落在放铁皮盒的地方。
“你仔细想想。”江阳问道:“那个位置原来放着什么?”
“一个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我打开看了看。”周小军说道。
江阳问道:“里面有什么?”
周小军没答。
走廊里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脚步朝另一头去了。屋里剩着电风扇的声音,风吹到桌面,最上面一张纸翘起一个角。
付秉毅拿杯盖压住纸,仍旧等着。
过了片刻,周小军抬头看江阳。
“几张烂纸。”周小军说道:“我拿了,可那女老师的事,真跟我没关系。”
江阳把拿纸的时间、位置和数量分别记下,没有许诺承认这一件就能回家。
“纸去了哪儿?烧了,扔了,还是给了谁?”江阳问道。
周小军说道:“没烧,还在铺子里。”
江阳的笔尖停了一下,随后继续记录。
周小军说纸潮,叠在一起,扯开怕烂。他先用旧挂历包住,带回修车铺,压在装旧内胎的木箱下头。
问他取纸干什么,他起先不肯讲,后来只承认受人嘱托,要把东西原样留着。他坚持自己仅仅跑了个腿,至于受谁嘱托、准备留到什么时候,又闭口不答。
江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耗,把他关于存放位置的陈述核清,立即通知外头的人,办理提取手续。
两个多小时后,魏长河从青山乡回来。
魏长河把提取记录交给江阳。按周小军交代的位置,办案人员在木箱下找到了纸包,现场拍照,由在场人员见证,逐项记录封存。江阳没有跟着去,他和付秉毅还在继续讯问。
魏长河隔着玻璃朝里面示意,江阳起身出来。
物证袋里,旧挂历折成四方,外头沾着机油。一侧没有包严,露着发黄的纸边,边沿起毛,有一处缺了大半个角。
第一次进窑洞时,江阳见过盒底那些模糊的字。
他戴上手套,把物证袋接过来,没有急着拆。
隔壁椅子响了一下。
周小军已经站起半个身子,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江阳手里的纸包。
付秉毅让他坐回去,笔录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