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把物证袋交还给魏长河。
“送文检那边。能看多少看多少,别硬揭。”
魏长河点头,拿着纸包下了楼。
江阳回到屋里,周小军已经坐好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付秉毅把刚才那页笔录翻给他,问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周小军没看纸,先看江阳。
“东西都给你们找着了。”
“对。”
“那我这算配合吧?”
“会记下来。”江阳拉开椅子,“现在接着说。你到后山以后,先找的哪个地方?”
周小军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那个盒子。”
“你鞋印留在墙角。盒子放在砖台上,你为什么到墙角去?”
他没出声。
江阳把窑洞位置图转过去,笔也递到他面前。
“从进门开始,一处一处画。”
周小军拿着笔,在洞口点了一下,接着画到砖台。他说先搬了石板,里面没东西,又掀开塑料布,靠墙挖了几下。土里有碎砖,他用手抠不动,从外面找了根树枝。
最后才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纸收起来。
“砖台下面,墙角,铁皮盒。”江阳重复了一遍,“这三处,都是谁让你找的?”
“我自己瞎翻的。”
“那你原来想找什么?”
周小军低头拨了拨笔帽。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纸。本子。具体我也不知道。”
江阳看着他。
“本子多大,多厚,什么颜色?”
“这我哪记得。”
话刚出口,周小军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付秉毅抬了下眼,把这句话写进笔录。
江阳没有立刻追着问,只让他继续说取纸以后的经过。周小军出了窑洞,拿衣服兜着纸,回去找了一张旧挂历包好。他怕纸上的水弄脏木箱,又在下面垫了一块纸板。
有人交代过,少一片都不行。
“谁交代的?”
“城里一个朋友。”
“叫什么?”
周小军把笔搁下了。
他低着头,手指上黑色的油污嵌在皮纹里,指甲缝洗得发白,也没洗干净。他用右手拇指去抠左手食指,抠了半天,仍旧那么一小块。
江阳把笔拿回来。
“你刚才问算不算配合。东西找到,是一件。谁叫你去拿,是另一件。你得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他就知道是我说的。”
周小军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
“他在城里,你们天天见得着他吗?我爹就在乡口,挪不了地方。”
付秉毅把杯子推近了些。
“你担心什么,说具体。有人威胁过你父亲,还是威胁过你?”
周小军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
“他不用说。”
屋里安静下来。
江阳没有拿保他一辈子这样的话去换口供。他出去找到孙守义,把周小军说的话原样汇报,接着请属地民警核实老周的情况,也核实今天有没有陌生人去过修车铺。
孙守义听完,立即给分局办案负责人打电话。
江阳站在旁边等了几分钟。事情安排下去,他的手机也响了。
景怡从技术中队打来。
“有字能看清。你过来一趟。”
四十多分钟后,江阳推开文检室的门。
窗户关着,风扇也没开。旧挂历摊在另一张桌上,纸张放进了浅盘,最外侧的一片已经展开,内层仍旧粘着。
江阳先在门口擦掉额头上的汗。
景怡给他让了个位置,把刚打印的照片递过来。
“里面那些还在处理。先看外面这一面。”
照片上有几道淡蓝色的横格。纸的上端缺了一角,右边一道长折痕,钢笔字洇开了不少,几处没有泡透的地方还留着完整笔画。
江阳看到第一行,手指停住了。
“工人文化宫负责同志”。
下面隔了两行,能辨出“新声艺术培训部”。再往下,有赵晓燕的名字,后头跟着“在校学生”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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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检员指了指照片中间。
“这块墨水散得厉害,先别猜。右下角好一点,原纸换角度照过,几张合着看。”
他把另外两张照片铺开。
一段文字断断续续地显了出来。
“要求退还……底片”。
“不得再派人到学校……”。
“她尚未成年”。
江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十年前,赵晓燕出事前一个月忽然变得沉默,上课走神,躲在厕所里哭。她去找过林晚秋,随后林晚秋也遇到了麻烦。
照片。
学校。
这封信是在替赵晓燕出头。
“落款呢?”他问。
“最后一层还没分开。”
景怡接过话,把旁边一张纸递给他。
“我联系过周老师。她以前的日记还留着,里面有林晚秋写的评语,能提供笔迹样本。她明天送过来。”
江阳看了一眼她记下的联系情况。
“这里头的名字,没跟她提吧?”
“没提。只说找到一份旧材料,需要核对林老师的字。”
景怡把照片重新排好,指向信的开头。
“还有,这封信是写给文化宫负责人的。新声培训部如果就在文化宫里,得查清他们什么关系。承租房子的也会把文化宫的名字印在招生单上。”
江阳抬头看她。
“问过了?”
“问到办公室了。新声确实租过后院的房子,当年的合同要找管房产的人调。秦束已经过去,趁他们还没下班。”
她说完,又把一张便笺放到江阳面前。
上面列着文化宫办公电话、接电话人的姓名,以及后院那栋楼现在的用途。
江阳看完,拿起手机给秦束补了一个电话,让他留意当时的承租人和日常经手人。租赁合同先核原件,有旧招生简章、收费单据,也一并查找。
放下电话,他发现景怡在看照片下沿。
那儿还有一行字,前半截已经没了,剩下“学费可以再想办法”几个字。
景怡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娘卖菜,家里还有个弟弟。”
“嗯。”
“她那时候,可能真觉得自己能挣钱了。”
江阳没接着猜。他把这行字记在本子上,笔尖落到赵晓燕名字旁边,停了一下。
石小雨当时也信过。
一个说能让她出道的人,一家看上去正规的公司,几句替家里分担的好话。对方肯花时间,也摸得清孩子最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收好了照片。
“你继续跟这份材料。字辨不清的留空,缺哪一段,就标哪一段。”
景怡点头,伸手替他把卷起的照片角抚平。
“你去问人吧。这边有我。”
回到办案地点,周小军已经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付秉毅在核他这两天联系过的人,桌上多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
江阳坐下,把新带来的材料放在手边,没有打开。
“周小军,新声艺术培训部,你去过没有?”
周小军的嘴刚张开,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那只文件袋,随后抬起眼睛。
“纸上……还看得清?”
第116章收纸的人
江阳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问你去过没有。”
“去过。”
“去干什么?”
“帮着搬过东西。音箱,椅子,有时候拉个人。给点工钱。”
周小军说得慢了。他用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望着桌边那张电话号码,半晌才继续开口。
“让我拿纸的人,叫陶文斌。”
付秉毅的笔没停。
江阳把名字重复一遍,让他说是哪几个字。
“陶器的陶,文化的文,文武斌。”
“新声的人?”
“他管事,收钱,找人,都是他。”
“什么时候认识的?”
“九七年。有人介绍我给他干活,后来我到学校当临时工,有时候还给他帮忙。”
江阳问清了介绍人、当年干活的地点和领钱的方式,才把话转回最近。
“他怎么知道我去了后山?”
周小军垂下眼睛。
“是我跟他说的。”
他在乡口修车,学校来人查林晚秋的事,没两天便传到了耳朵里。后来江阳从后山下来,在乡口骑走摩托车,他也看见了。
他当天用隔壁小卖部的电话联系陶文斌。先前那张纸上记的号码,就是陶文斌一直在用的手机号。
“为什么一听查林晚秋,就找他?”江阳问。
周小军看了付秉毅一眼。
“那时候的事,他知道。”
“知道哪些事?”
“林老师跟培训部闹过。说他们拿着照片吓唬学生,要告他们。”
“所以呢?”
周小军又不说了。
江阳没有把近期拿纸和十年前的死亡混在一个问题里。他先让周小军把那次通话从头复述。
陶文斌听说后山,问江阳进去多久、出来拿没拿东西。周小军答不上来,陶文斌让他第二天过去,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一遍。
“他找什么?”
“一本本子。还有写过字的纸,都要。”
“怎么知道那里有?”
“他说石建国当年去过。那时候找林老师写的东西,没找全。”
周小军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脸。
他从窑洞回来又打了一次电话。陶文斌听说只有几片烂纸,先骂了一句,随后问纸上有没有字,让他别晒,也别烧,照原样包起来。
“他得看过才知道,是不是要找的东西。”
“什么时候拿?”
“说明天。让我先放着,明天打电话。”
江阳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
“今天你被带过来,他会不会听说?”
“我没说。我就跟我爹打过电话,你们都听着的。”
“除了你,乡里还有谁跟他来往?”
周小军说了两个名字,一个以前替培训部拉过货,一个是陶文斌的牌友。江阳逐个记下,出去交给外围核查的人,又拨通秦束的电话。
秦束还在文化宫。
老租赁合同找到了。九七年,新声艺术培训部租下后院西侧两间房,合同上的经办人正是陶文斌,后面附着身份证复印件。
“身份证号码先报过来。”
秦束报完,又说房产科的人记得那家培训部。打着唱歌、拍广告、推荐工作的名头招生,欠过房租,后来搬走了。
“别光问坏事。”江阳叮嘱他,“当年谁在里面做事,谁经常出入,有没有人来投诉,都问。”
电话挂断,分局的民警已经把号码带去核查。
孙守义站在走廊另一端,听江阳讲完,拿过记录看了两遍。
“旧案里这个人露过面没有?”
“现有卷宗没看到他的名字。”
“纸上的培训部,周小军说的主使,是同一个。可当年一个字都没留下?”
“得问沈国安。”
孙守义抬眼看他,随后把记录折好,走进分局办案负责人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陶文斌现在经营的门店有了消息。
南站旧货市场,文斌音响维修。做二手音响、功放和舞台灯具,店面后头带一个小仓库,工商登记留的联系电话与周小军提供的号码一致。
负责去看的民警很快传回情况,人还在铺子里。卷帘门关了一半,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正在往上搬箱子。
江阳当即去拿车钥匙。
付秉毅叫住他。
“这边我和大队的人接着问。你把老侯带上,赵伟在市场附近,让他先去认路,别自己靠过去。”
“知道。”
江阳转身要走,身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小军站了起来。
“江警官!”
门口的民警让他坐下。他坐回去,身体却还向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们去找他?”
江阳站在门外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讲?”
周小军的喉咙动了动。
“他后院还有个门。以前装货,他从来不开前门,都从后头走。你们别让他跑了。”
江阳记下这句话,没有向他透露部署。
到了院里,桑塔纳已经发动。老侯在副驾驶看地图,分局两名刑警上了后座。江阳坐进驾驶位,安全带刚扣好,景怡从楼门里快步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秦束传真回来的,陶文斌当年身份证上的照片。”
江阳接过来,翻到照片。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脸,眉骨高,嘴唇薄。复印件颜色发黑,但五官还能分清。
景怡撑着车门,把另一页递给老侯。
“店门口的警员确认过,人比照片胖了,头发往后退。照片发过去了,他们正在盯。”
老侯点头,接过材料。
景怡往后让了半步,又看向江阳。
江阳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们四个人过去,还有市场那边的。你把纸守好。”
“嗯。”
景怡替他关上车门。
车开出院子,江阳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直到车转过弯才收回目光。
南站那一片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两边停满了三轮车。老侯给外围打电话,问清维修铺后院通向哪里,又把周小军说的情况转告过去。
江阳没开警笛,车挨着路边慢慢往前。
市场入口有卖凉皮的摊子,占了半条路。摊主端着大碗,隔着车窗冲他比画,让他往另一边绕。
江阳把车停进旁边的空位,几个人下车,分开往市场里走。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文斌音响维修的蓝底招牌。
小货车上摞着四只音箱,一个穿汗衫的年轻人正拿绳子捆。铺子里有人催他快些,紧接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弯腰钻出卷帘门。
他手里拎着黑色提包,往车上看了一眼,抬手接电话。
站在杂货摊边的便衣侧过身,朝江阳轻轻点头。
是他。
江阳朝老侯示意,脚步没停,越过卖轴承的摊子,向小货车走过去。
第117章别再装糊涂
陶文斌还在讲电话。
“先送过去,钱到了我打给你。这个事明天再说。”
他说完,把手机合上,抬腿要往货车副驾驶爬。江阳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亮出证件。
“陶文斌?”
男人扶着车门,转过头。
“我是。什么事?”
“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老侯从另一侧过来,站到货车与店门之间。陶文斌先看了他一眼,又扫向江阳身后,脸上挤出一点笑。
“行啊。不过我这正发货,能不能等我把货送走?隔壁老李知道我,跑不了。”
“货要送到哪儿?”
“东环路,租了个仓库。”
江阳示意身后的民警找司机核实。他没有把搬货当成逃跑的证据,让陶文斌先下车,站到旁边不妨碍市场通行的地方。
陶文斌把提包换到左手。
“我做买卖,进的东西都有单子。你们查什么?有人说我收赃?”
“青山乡,周小军。”
江阳说出这两个名字,陶文斌脸上的笑便没了。
他看了一眼货车驾驶室,司机正隔着车窗回答民警的问题。
“认识,修车的。怎么了?”
“他受人指使,取走了一起旧案的相关材料。具体情况,需要你到办案地点说清楚。”
“他胡说八道。”
陶文斌答得很快。
“这人喝了酒,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别看他老老实实修车,他年轻时候在外头混过。我就找他问过点旧东西,哪知道什么案子。”
江阳没有跟他在街上争。同行刑警上前出示传唤手续,告知事项,让他配合。
陶文斌低头看纸,过了一会儿,把提包放在货车座位上。
“我跟家里打个电话。”
“稍等,按要求登记随身物品。”
他的右手仍握着手机。江阳看见他拇指在按键上动,屏幕亮了,翻盖却压得很低。
“手先停一下。”
陶文斌肩膀一侧,手机往车座下方探。
江阳伸手扣住他的腕子,老侯同时抓住另一条胳膊,将人带离车门。手机磕在座沿,落到地上,外壳弹开了一角。
陶文斌挣了一下,被老侯按住。
“我接个电话,你们至于吗!”
“刚才响了吗?”老侯沉着脸问他,“让你停,你往底下放什么?”
旁边有人围了过来,赵伟从人群外挤进来,让看热闹的往后退。江阳交出陶文斌的手腕,另一名刑警接住,给他戴好手铐。
江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菜单翻到了删除。同行民警先拍下原状,再将手机装袋。
江阳没在街上翻看内容。他抬头看了眼店铺后头,负责后门的民警正沿侧巷走出来。
“里面没别人,后院门已经看住了。”
陶文斌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变,终于不再挣。
回去的路上,他几次要解释,说自己没想扔手机,只是手滑。江阳让他留到笔录里说,坐在前座给付秉毅报了情况。
付秉毅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人带回来,分开。周小军这边也有新东西。”
“什么?”
“九八年六月七号晚上,他去过林晚秋宿舍。承认了。现在说是受陶文斌叫过去拿东西,进去时人已经倒在地上。”
江阳转头看了后座一眼。
陶文斌盯着车窗,脖子上的汗顺着衣领流下去,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电话里,付秉毅继续说道:“他从宿舍拿走一本黑封皮的笔记本,说交给陶文斌了。来回的路、交东西的地方,正在问。”
“先别把他说的给陶文斌看。”
“用你教我?”
老侯听见,嘴角动了动。
江阳也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再抬头时,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
晚上八点多,两边的讯问还在继续。
陶文斌对拿纸的事只承认了一半。他说自己当年替培训部处理纠纷,林晚秋写过投诉,最近听说有人查旧事,想找回来看看。
至于那晚的黑皮本,他说不知道。
分局刑警又问他,一个已经停办多年的培训部,为什么还有必要追着老师留下的材料找。
他改口,说怕有人拿旧账敲诈自己。
江阳翻看前面的笔录,没急着插话。
同样是那几张纸,周小军说奉命拿,陶文斌说怕人拿。两个人都想把自己摘开,却谁也没法解释,为何林晚秋死了十年,自己还在找她写过的东西。
门外有人送来手机初检的记录。
需要删除的那条是发出去的短信,时间在江阳第一次去窑洞的当天晚上。内容很短,只有一句,问对方当年姓石的有没有拿到全本。
收信人的号码另行核查。
江阳把记录递给讯问民警,请他先让陶文斌解释这句话,自己出去找付秉毅。
走廊尽头,孙守义正在跟分局的人商量后续安排。周小军、陶文斌的新供述已经汇总,林晚秋死亡当晚有人进出宿舍、取走物品,以及近期指使取走相关材料的情况,都要尽快核实。
该办理的立案和强制措施手续,由分局依法审核。
“你去歇一会儿。”付秉毅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明早跟我见沈国安,别到时候自己先熬糊涂了。”
江阳看了一眼时间。
“我把这几页看完。”
付秉毅把笔录从他手里拿走。
“回去。结果出来给你打电话。”
江阳只好下楼。
院门口,景怡站在车棚旁边,用手扇着风。看见他出来,她把车锁从自行车后轮上取下来,绕在车座底下。
“等我?”
“不等你,等门口那个卖西瓜的。”
江阳往门外看了一眼,果然有个西瓜摊。
景怡见他当真往那边看,忍不住笑了。
“你吃饭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走吧。”
两个人到了街口的面馆。老板正收凉菜,把剩下的小葱拢进盆里,听说还要两碗面,又把锅盖揭开了。
江阳要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坐下先给母亲打电话,说吃完就回去。
电话那头问景怡在不在。
“在。”
王秀娥又叮嘱了两句,让他好好送人回家,别一吃完饭就自己跑了。江阳答应着,看见景怡拿着筷子,正低头抿嘴笑。
“听见了?”
“阿姨声音大。”
面端上来,景怡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夹起几根面吹了吹。江阳也低头吃,两个人饿了,都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景怡忽然抬起头。
“那份纸,今晚又分开了一层,露出半个落款。剩下的明天再弄,急不得。”
“辛苦你了。”
“这个不用谢。该我干的。”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准备说,这阵子忙,等忙完再说?”
江阳放下筷子。
景怡没有看他,拿着勺子,把碗里的汤一点点舀起来。她耳朵已经红了,可这回没把话收回去。
“我没催你。就是觉得,案子总有下一个。”
江阳看着她。
这句话,他以前听过太多回。前世她说时,往往已经把晚饭热了第二遍,最后还是让他先去忙。
眼前的姑娘才二十二岁,等了他一晚上,又陪着吃这碗已经错过饭点的面。
“景怡。”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江阳说道:“咱俩处对象吧。”
景怡抬起头,盯了他好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阿姨催你的?”
“我自己想的。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面馆老板在后头摔了个盆,哐的一声。景怡吓了一下,转头看过去,趁着这个动作抬手碰了碰眼角。
再转回来,她把勺子放进碗里。
“那你以后别再装糊涂。”
“好。”
出了面馆,景怡把自行车推到江阳手边,自己走在旁边。街上还有人乘凉,几把蒲扇慢慢摇着,收音机里传来晚间节目的声音。
过马路时,江阳停下来等一辆货车。景怡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握住了。
景怡没挣,走过路口才低声提醒。
“你往右边推一点,车蹬子碰着我了。”
第118章签字的人
第二天早上,江阳刚进办公室,秦束就把一叠材料放到他桌上。
上面是新声培训部的租赁合同,后头几张是当年的招生资料。纸面有发霉的斑,右下角印着咨询电话和地址。
“房产科留着一份。他们那会儿租房要报经营内容,收材料的人把广告也订上了。”
秦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末尾的几个字。
“这个名字,你看。”
招生咨询,张友川。
江阳抬起头。
“名字一样?”
“合同里没他的身份证,不能光凭同名认人。我正在找当年做招生的其他人。”
江阳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张友川的身份证。
今年三十二岁,十年前二十二岁。
戴眼镜,白衬衫。张桂芬和刘芳见过的那个男人,在年龄上能对得上。
他把广告单单独放到一边。
“查他的履历。找到九八年前后的照片,再安排张桂芬、刘芳分别辨认。不要提前提名字。”
秦束点头,又递上陶文斌的简要讯问情况。
调出的近期话单也核上了。周小军交代的两次通话,都能在小卖部的记录里找到,对应的另一端正是陶文斌使用的号码。
半夜,陶文斌终于承认认识石建国。当年石建国到培训部问过招生和拍照的事,还查过赵晓燕交的几笔钱。
短信发给谁,他仍旧不肯交代。
江阳翻到最后,看到分局已经办理了两人的刑事拘留手续,相关物品和场所的搜查也在继续。
他合上材料,给孙守义汇报张友川的新线索。去看守所之前,又联系景怡,得知周雪梅已带着旧日记赶到技术中队,样本正在登记。
“回头找个人送她。别让她一个人带着这些东西来回跑。”
“已经安排了。她下午还要回学校。”
景怡说完,停了一下。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江阳看了一眼桌角秦束放下的半袋饼干。
电话那边,景怡没等他回答。
“我就知道。楼下有包子,你带两个再走。”
付秉毅恰好进门,听到最后一句,朝江阳看了一眼。
“有人管了?”
江阳把电话放下,站起来拿文件袋。
“师父,走吧。”
付秉毅没再追问,到了楼下,却带他在包子铺前停了车。
两人赶到看守所时,九点刚过。
沈国安坐下来,先看了一眼江阳放在桌上的文件袋,随后把目光移向付秉毅。
“又查到什么了?”
江阳坐下,没有拿那张三人合影。
他摆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新声培训部旧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另一张是残纸上能够辨认的文字。
沈国安只看了第二张,手便慢慢收到了桌沿。
“从哪儿找的?”
“青山乡后山。有人在我们调查期间拿走了,昨天追回来。”
沈国安盯着纸上赵晓燕的名字,过了片刻,问道:“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