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苏棠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笃定。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村东头赵大彪大宅的方向。
“有人以为,咱们青山村的人都是地里的软柿子,随便捏咕,他们不仅要咱们手里的粮,咱们兜里的钱,还要拿咱们的命去填他们的威风。”
苏棠缓缓拔出半截乌金斩马刀。
“锃——!”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这冬日的冷风中格外刺耳,那乌黑的刀身上流转的暗芒,让前排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不答应。”
苏棠还刀入鞘,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宁州县令鲜红大印的文书,双手展开。
“这是宁州县令左大人的亲笔手书!特许我苏棠,在青山村组建乡勇,保境安民!”
红彤彤的官印,在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官的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天威!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中满是敬畏和不可思议。
“从今天起!”
苏棠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出鞘的利刃。
“停止一切进山打猎!咱们这四十八个人,分成四个小队,由我、猛哥、赵铁、苏青各带一队!”
“把村口的路给我封死!把村四周的篱笆给我加固!日夜轮班巡逻!”
苏棠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一字一顿地砸下军令状。
“这是生与死的活计,敢来青山村递爪子的,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留下条胳膊!”
“现在,愿意把命豁出去保卫村子的,站到右边!想回家抱老婆孩子等死的,我不勉强,大门敞开,慢走不送!”
短暂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动弹。
下一秒。
“唰!”
赵铁第一个迈出脚步,重重地站在了右边。
紧接着,苏青、朱七……十个,二十个,四十八个人,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后退半步,全都在右侧站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跟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人,杀出一条血路!
苏棠看着眼前这支雏鹰般的队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防守?
从来不是他苏棠的性格。
这张网已经撒下,就看那牛头山和赵大彪,谁先忍不住一头撞进来了。
有了赵三一家灭门的惨状摆在眼前,这四十八个汉子再看苏棠的眼神,已经没了一丝一毫的戏谑与轻视。
牛头山上悍匪的刀锋是真的会饮血的。
苏棠的目光越过前排赵铁宽厚的肩膀,扫视着这群粗粝的庄稼汉,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掷地有声的冷硬
“这几天,巡夜的重心,就死死扣在咱们这伙分过熊肉银钱的人家周围!赵大彪那狗东西既然拔了刀,绝不会只杀一个赵三就算完。”
他转头看向苏青,指尖在腰间的刀柄上磕了磕
“苏青,挑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分黑白两班,给我死死钉在村东头赵家大宅外头,赵大彪拉了什么屎,见什么人,哪怕是他院子里飞出一只鸟,也得立刻报到我这儿来!”
苏青重重点头,随手点出两个相熟的年轻猎户,直接领命而去。
冷风刀子似的刮过院墙,卷起地上的枯草。
苏棠靠在粗糙的泥墙上,胸腔里那股原本属于现代大学生的温吞气,在昨夜闻到赵三家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时,就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容不得半点慈悲,更容不得一丝侥幸。
若昨夜自己没在那天夜里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摸进自家后面的黑衣刀客,现在躺在血泊里被割断喉咙的,可能就是秀娘,是二叔二娘,是苏阳苏月!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立刻攥紧拳头,把手底下这群散沙捏成一把能保护村子和家人的队伍!
“猛哥,吹哨!”
苏棠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的苏猛。
苏猛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用兽骨磨成的尖哨,一人扔了一个给赵铁、苏青和另外几个小队长。
“听好了!”
苏猛粗壮的胳膊在空中猛地一挥
“四队人马,分成两拨,半夜一换!守夜的,招子都给老子放亮,死死盯着村里的死角!歇着的,和衣而睡,柴刀别离手!谁要是听到哨声敢他娘的装死赖被窝,老子饶不了他!”
“是!”
众汉子低吼应答,胸膛里燃着一团火。
第一夜,寒霜降。
立冬后的风,带着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几队青壮缩着脖子,在村子里几条漆黑的土路上不停巡弋。
枯树枝在头顶摇晃,像鬼影般张牙舞爪。
到了半夜交接班的时候,冻得手脚僵硬的汉子们刚缩进苏猛家宽敞的院子,一股浓烈的异香就直扑鼻腔。
院中央的泥灶上,架着一口能炖一整只羊的大铁锅。
锅底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苏棠平静的脸。
铁锅里,黄澄澄的杂粮面疙瘩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油亮亮的猪板油花。
苏棠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将里头灰褐色的药粉尽数抖落进滚沸的浓汤里。
那是他凭着前世记忆和系统改良,用山里采来的几味驱寒活血草药配制的药粉。
“换班的,一人一碗,喝干净再去睡。”
苏棠拿起大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赵铁第一个扑上来,顾不上烫,端起粗瓷大碗就灌了一大口。
热汤顺着食道滚落胃袋,药力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里的冰碴子。
赵铁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嘴角的面糊糊,扯开嗓子吼
“娘的!这么一碗汤喝进去,哪怕是数九寒天,这心窝子也是热的!”
“嘶嘶!好喝,再给我来一碗!”
“吸溜~!味儿真足!”
汉子们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神色间的踌躇都散去了几分。
在这个连亲爹都可能为了一口粮卖儿子的世道,能有人半夜熬着肉油药汤等他们回来,让他们这种穷苦庄户顿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归属感。
这群人大多心思单纯,他们信得过苏猛,经过这几件事,也信得过苏棠,这条命,就算卖给他又何妨?
天边泛起死鱼肚白的时候,几乎熬了一整夜苏棠才带着前半夜的人手散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