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满地白霜推开二叔家的破柴门,脚步有些虚浮。
一夜未眠,加上神经紧绷,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院子里,二叔苏二强正心不在焉的劈柴,斧头抡得极高,劈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听到动静,二叔动作一顿,没说话。
只是目光在苏棠腰间那把乌金刀上停留了一瞬,转身进屋端出一盆兑好的温水。
这几天村里的气氛明显肃杀了几分,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知道该怎么帮侄子,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家里有我,你放心去干。
“夫君……”
堂屋的棉帘子被掀开,林秀娘快步迎了出来。
小丫头的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也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她看着苏棠眼下因为熬药泛起的乌青,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苏棠进屋,转身从里屋的旧木箱里抱出一件衣裳。
“夫君,这……这是我昨日刚赶出来的青布棉袄。”
秀娘将那件厚实的棉衣抖开,双手捧到苏棠面前。
那是一件用苏棠从宁州城买回来的粗布和新棉花缝制的短袄,针脚细密得像是一线线嵌进布里去的。
苏棠接过棉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秀娘藏在袖口里的手,粗糙、冰凉,食指上还赫然带着几个深深的针眼血痂。
他心里猛地一抽,没说话,只是把身上那件四面漏风的破旧外衣脱了下来。
套上新棉袄的瞬间,厚实的棉花紧紧包裹住身躯,体温被牢牢锁住,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又弯腰捡起那件破外衣,套在了新棉袄的外面,将崭新的青布遮掩得严严实实。
“夫君,你这是……”秀娘不解。
“新棉袄怕弄脏了,罩上外衣不怕造。”
苏棠笑着解释,随后伸出双臂,将娇小的秀娘一把揽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秀娘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喑哑
“别担心,等把这眼前的事情处理清,扛过这一关,咱们在这青山村,就能彻底过上安生日子。”
秀娘没有挣扎,乖巧地像只小猫般将脸颊贴在苏棠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夫君,我知道的。”
小丫头的声音有些发闷,却透着一股子出人意料的倔强
“二叔二娘这儿有我盯着,你在外头,只管放手去做!千万护好自己的身子,大不了……大不了咱们不要这房子了,连夜进青云山当逃民去!只要人在,吃草根啃树皮,我林秀娘也绝不叫半声苦!”
苏棠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秀娘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荚清香,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傻丫头。”
他低声呢喃,眼神却望向门外灰蒙蒙的苍穹,犹如鹰隼般锐利
“外面的腥风血雨,吹不进这道门,我苏棠的女人,这辈子都不需要去啃树皮。”
许是苏棠的怀抱太过温暖,又许是熬了一夜终于放下了心,林秀娘趴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竟是站着就睡着了。
苏棠动作极轻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回到里屋带着余温的火炕上,扯过旧棉被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了屋。
院子的另一头,苏阳和苏月两个孩子早早地爬了起来。
他们极懂事地帮着二娘把鸡舍清扫干净,此刻正蹲在院子中央的一块平滑青石板前。
没舍得用苏棠买回来的毛笔,两个小家伙自己想办法,用一根顶端捆着几根兔毛的破木棍作笔,蘸着破陶碗里的井水,在青石板上反反复复地描摹着。
“人、之、初、性、本、善。”
苏阳的小脸没有半点玩闹表情,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每写完一个字,就在心里默念一遍,等水渍风干,便又换个地方继续写。
那六个原本极其难写的繁体字,在石板上已经写得方正端庄,颇有几分骨架了。
“字架子稳了,手腕再提点力。”
苏棠走过去,屈指在苏阳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阳眼睛一亮,猛地站直身子
“大哥!”
苏棠掏出那本从宁州城买回来的《三字经》启蒙课本,刚准备翻开教下面的内容,虚掩的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
“苏棠兄弟!我把这兔崽子给你提溜来了!”
苏猛那犹如破锣般的嗓门震得房檐上的稻草都簌簌往下掉。
只见他手里犹如拎小鸡崽子似的,提着一个五六岁、长得虎头虎脑、皮肤黑黝黝的小男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刚进院,苏猛手一松,一巴掌拍在小男孩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那小男孩往前踉跄了两步。
“愣着干啥!叫二叔!”
小男孩揉着脑袋,仰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棠,声音脆生生的
“二叔好!我叫苏孝!”
看着这爷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粗犷眉眼,苏棠忍不住笑了,他招招手
“来,去阳哥儿旁边蹲着,一会跟着听。”
苏猛见状,牛眼一瞪,一把摁住苏孝的后脖颈,往下猛地一压。
“扑通!”
小苏孝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在冰冷的泥地上给苏棠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瞬间沾了一层灰。
“以后在学问上,管你二叔叫先生!”
苏猛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亲儿子
“在学堂里,先生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半步,老子回家就用荆条抽烂你的屁股!听见没?!”
“知道了爹!绝不惹先生生气!”
小苏孝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
苏棠没有去扶,大大方方地受了这拜师礼。
天地君亲师,在这个时代,传道受业的恩情大过天,受了礼,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的半个徒弟了。
打发三个孩子去石板旁复习昨日的功课后,苏棠将苏猛拉到院墙根避风的角落,从兜里摸出一块杂面干饼递过去。
“情况如何?村东头那帮孙子有动静没?”
苏猛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面饼,嚼得嘎吱作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娘的,赵二丙那个瘪犊子,带着七八个狗腿子,今儿一早就在村里挨家挨户地砸门拉壮丁!”
他吐了口粗沫,冷笑道
“他们拿着那张和你怀里一样的文书,满世界嚷嚷说是县衙发给赵大彪的,口口声声提着赵三全家灭门的事情,说大彪哥为了防止青山村出现同样的事,要在村里重组乡勇团练。”
“凡是喘气的青壮都得到他院子里点卯,谁敢不去,那就是忤逆县大老爷的号令,过两天就要拉到县衙去下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