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拢共不过一千来口人，不到两百户。
苏姓虽是大姓，但真算下来也不过占了两成，剩下的，多是些外来的逃荒户、杂姓散户。
这些人在村里本就势单力薄，平时就被赵大彪一伙欺压惯了，骨子里带着怯懦。
现在赵大彪连哄带吓，又扯过“官府”这张虎皮，自然能唬住不少人。
“去点卯的有多少了？”
苏棠指尖摩挲着刀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来的时候让苏青去数了数，差不多有七八十号人了。”
苏猛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但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软脚虾，连把像样的柴刀都没有，真要动起手来，不见得是咱们得对手！”
苏棠轻笑一声。
“乌合之众罢了，村里真正敢见血的猎户，早就站在咱们这边了。”
他抬眼看向东边，仿佛能透过土墙看到赵家大院里的喧闹
“那些去点卯的，不过是想抱大腿混口残汤剩饭的墙头草，真要是见刀子，第一个尿裤子的就是他们。”
“不必管他们，按咱们既定的规矩来，外松内紧，夜里巡逻的眼色放亮点，防着他们狗急跳墙玩阴的。”
苏猛重重点头，转头冲着还在玩水的苏孝甩了个“你皮紧点”的凶狠眼神，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去安排巡防了。
苏棠收回心思，走到三个孩子面前。
一上午的时间，他不仅重新温习了《三字经》，还破天荒地拿出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1，2，3。
“这叫阿拉伯数字，代表一，二，三。”
看着三个孩子满脸懵懂的样子，苏棠没有不耐烦，而是找来两块小石头。
“看好，这一块石头，加上这一块石头，放在一起，是多少？”
“是两块！”苏阳最先反应过来。
“对，这就叫一加一等于二。”
苏棠在地上写下“1+1=2”。
在这大乾朝，算学虽然有，但都掌握在账房先生和世家门阀的手里，用的也是极其繁琐的算筹。
从未有人像苏棠这样，将最基础的数学逻辑剥丝抽茧，如此直白地教给几个山村稚童。
苏棠看着地上那几个简单的数字，眼底却涌动着野心。
三字经能明理，但算学，却是干实务、算粮草、统御天下的真正基石！
他要在这乱世里站稳，就必须从小培养自己嫡系的班底。
一上午的课业讲完，三个孩子的大脑已经被这全新的知识撑得满满当当。
苏棠打发他们自己去练习，转身回屋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落西山。
夜幕再次降临，铅灰色的云层比昨夜压得更低了，连星光都透不出一丝。
第二夜的巡逻，开始了。
苏棠亲自带着朱七和另外四个猎户，负责村子中段的防区。
长刀挂腰，脚步无声，他们像隐匿在黑暗中的狼群，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转过村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树时，苏棠脚步一顿，抬手竖起两根手指。
身后的朱七等人立刻停步，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了冰冷的泥墙阴影里。
前方不远处的土路上，亮起几道昏黄的火把光芒。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肆无忌惮的调笑声传了过来。
“他娘的，这天真冷！大彪哥也真是的，非让咱们大半夜的出来溜达啥？”
“你懂个屁！这叫巡更！没听赖六子说吗，过两天村里会有大事发生，以后咱们就是这青山村的天王老子，现在不得提前抖抖威风？”
五六个泼皮手里拎着木棍，有的还提着酒壶，东倒西歪地在路上晃荡，时不时还故意踹两脚路边村民的院门，惹得院里的狗狂吠不止。
朱七握着木骨朵的手青筋暴起，压低声音怒道
“棠哥儿，是赵二丙手底下那几个烂货，要不要上去收拾了他们？”
苏棠目光冷峻，盯着那几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没真亮刀子之前，当他们放屁。”
他太清楚赵大彪的把戏了，这是故意派人出来挑衅，想激他们先动手，好坐实他们“忤逆县衙”的罪名。
苏棠带人避开泼皮，继续巡视。
一直熬到了后半夜。
更夫敲响了三更的破锣，就在苏棠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准备回苏猛家换班的时候。
“哔——！！”
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骨哨声，如同锥子般狠狠扎破了夜空的死寂！
声音来源的方向，是村东头！苏青的防区！
苏棠眼神骤然冷缩，瞳孔深处爆出一抹杀气。
“抄家伙！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棠猛地拔腿，犹如一头猎豹般窜入黑暗的小巷。
朱七等五六个汉子抽出腰间柴刀，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子里踏出一串惊雷。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苏棠一行人便冲到了村东头的一处十字路口。
那里，火把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乌泱泱的一群人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外围是二三十个面带畏缩、手里拿着扁担粪叉的普通村民。
而在这群人的中央，苏青带着四个手下，正被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泼皮死死围住。
带头的，正是从牛头山“镀金”回来的赖六子，他身旁还站着两个赵二丙的铁杆心腹。
苏青额头青筋暴起，手里的柴刀横在胸前，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扯着嗓子怒吼
“都他妈瞎了眼了？！老子巡夜是为了防外贼，保村子！你们拦着老子的路干什么？找死是不是！”
赖六子斜跨着腿，手里随意地抛接把巴掌长的生铁攮子。
他早就没了在牛头山山口被一支破甲箭吓尿裤子的怂样。
现在摇身一变，下巴扬得几乎能用鼻孔看人，他自觉连牛头山大当家的都见过，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了。
“呸！”
赖六子一口浓痰吐在苏青脚边，用刀尖指着苏青的鼻子，讥笑声尖锐得刺耳
“快他妈拉倒吧！就凭你们几个泥腿子，也配谈保卫村子？”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周围那群被裹挟来的村民大喊
“大伙听着！咱们大彪哥那才是拿着县老爷文书的正牌乡勇头目！谁不服大彪哥，那就是造官府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