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哥儿,肉抬过来了!”
赵铁的大嗓门在院门口炸响。
他从院子外的驴车上又扛进来一片白花花的物事,离近了众人才看清,他肩头上,赫然放着半扇刚退了毛、白花花红艳艳的肥猪肉!
那厚实的肥膘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得周围一圈庄稼汉喉结齐刷刷滚了一下,大片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年月,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能沾上荤腥了。
“铁子,架大铁锅!”
苏棠一挥手,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今天咱们不练了,生猛火,炖大肉!”
院子里顿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几条汉子甚至连衣袖都顾不上挽,抢着去劈柴、抬锅、挑水。
不一会儿,两口合抱的大铁锅就在院子中央支了起来。
劈柴在锅底烧得“噼啪”直响,通红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兴奋得发红的脸。
整整半扇肥猪肉,连皮带骨,被赵铁用砍刀剁成了巴掌大的厚块,一股脑扔进了滚开的水里。
没有精细的调料,只有苏棠拿出来的粗盐巴,加上几大扎山里采的野葱和干姜。
随着水汽蒸腾,浓郁得近乎粘稠的肉香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房顶上盯梢的那两个泼皮,闻到这股味儿,肚子顿时有些不争气地“咕噜”狂叫起来。
两人使劲吸着鼻子,脸上的肉疼得直抽抽,只能是从怀里掏出来两块干瘪发硬的杂面饼往嘴里如同嚼蜡一样塞,眼睛却是死死的盯住远处炖肉的大锅。
肉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汤汁黏糊糊的。
这几天,这帮汉子流了不知多少汗。
苏棠知道,想让牛给力,得先喂饱草,明天这一去,谁也不知道还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吃下一顿。
这一顿,得让他们把这辈子的油水都补足!
“开锅!”
随着苏棠一声令下,浓烈的水汽腾空而起。
经过这两天的训练,汉子们对秩序也有了粗浅的认知,没有一个争抢,而是老老实实排着队,手里捧着自家带来的、比脸还大的粗瓷大碗。
赵铁当了主勺,手腕极稳,每一勺下去,都是颤巍巍的两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外加一大勺油汪汪的肉汤。
“朱七,拿着!吃饱了,鬼都怕!”
朱七双手捧过大碗,那大块肥肉上的猪皮还带着颤,他连筷子都等不及用,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张嘴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烫得他直哈气,可那双大眼里却全是满足的光芒。
“香!真他娘的香!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朱七大剌剌的往地上盘腿一坐,吃的满脸油花,好像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恶战没有半点惧意。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大口嚼肉、呼噜噜喝汤的声音。
三十多个汉子,个个吃得满脸冒光,嘴角、袖口全是一层厚厚的猪油。
苏棠端着一碗清汤泡干饼子,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待到最后一片软骨头被朱七嚼碎咽下,连碗底的汤汁都被人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时,院子里的气氛,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肉吃完了,账,也该算了。
苏棠放下手里没怎么动的碗,扯了扯衣角,走到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从这一张张油乎乎、却开始透着坚毅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吃饱了,喝足了,手脚有了力气,脑子也就跟着转灵活点,握刀的手不要紧张!”
苏棠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重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明天一早,还是这里集合,出发给家里的婆娘爹娘挣命!”
“今天晚上,都给老子滚回家去,把家里的婆娘、娃,还有家当,都安顿好了。”
苏棠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年轻后生脸上停了停。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把命留着,等办完事回来,咱们天天吃肉喝汤!”
汉子们抿紧了嘴,没有一个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然。
“散了!”
众人长长地朝着苏棠躬了躬身,旋即转过身,提着各自的柴刀,头也不回地朝自家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重。
苏棠、苏猛、赵铁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拍了拍肩膀,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回了家。
……
回到二叔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屋子里冷清清的,却打扫得异常干净。
苏二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破麻袋。
他低着头,那干瘪的指甲盖反复抠弄着一根黄铜烟枪的烟嘴,枪袋里早空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嘴里塞,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瘪。
直到苏阳捅了捅二叔的腰眼,把烟叶递给他,这才塞进去点火猛吸了一大口,不曾想却因为用力过猛被呛的直咳嗽。
二娘则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
平日里大嗓门的她,此刻却安静得像个哑巴,只是风箱的“呼哧”声,拉得比往常都要急促。
见到苏棠进门,苏二强抠烟枪的手指一僵,慢腾腾地站起身,目光掠过苏棠的肩膀,看向后院的方向。
“回来啦。”
“嗯,二叔。”苏棠轻声应道。
林秀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面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子干果的甜香。
“夫君,二娘给你炒的。”
秀娘走到苏棠面前,双手托着布包底,轻轻往他怀里送了送。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还带着些面粉的白痕。
苏棠接过布包,顺手摸到了里面硬邦邦、圆滚滚的干果炒面袋子。
直到他要进山和面临着什么,家里老小帮不上忙,只知道这是最顶饿的干粮。
“炒面里加了榛子和杏仁,嚼着有劲,不容易饿。”
秀娘低着头,声音轻柔,仿佛苏棠只是明天去县城赶个集。
二娘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放到地上,打湿了毛巾,使劲在苏棠脸上擦了擦。
“大小伙子,一脸的灰,出门在外,别丢了咱们苏家的体面。”
二娘手上的力气极大,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力气做不了假,揉得苏棠皮肤生疼,可苏棠却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