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离别和退路

晚饭吃得极沉闷。

  桌上摆着一盘腌咸菜和一碗油汪汪的炖肉干,一笸箩粗粮饼子,谁也没动筷子。

  就连苏阳苏月两个孩子都是被敲了一筷子,这才一边嚼着饼子,一边拿眼角余光瞅着苏棠带回来的皮甲。

  夜深了。

  西屋里,昏暗的松油灯“噼啪”爆了个火花。

  苏棠坐在炕沿上,正用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乌金斩马刀的刀身。

  冷冽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晕。

  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见过林秀娘哭,这个从现代穿过来的灵魂,见惯了娇生惯养的姑娘,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和无助的质问。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用来安抚这个性子柔弱、身世坎坷的妻子。

  “夫君。”

  秀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棠手里的动作一顿,刚要转过身,却感觉一具温热的身躯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两只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秀娘,别怕,我……”

  苏棠的话还没说完,秀娘已经松开手,走到了他的身前。

  她伸出右手,伸进那宽大的棉袄袖子里。

  “当。”

  一声轻响。

  一柄约莫巴掌长、用红绳缠着刀柄的尖锐匕首,被她紧紧的握在了白皙瘦弱的手掌里。

  灯光照在匕首的锋刃上,明晃晃的,显然是这几天在磨刀石上狠狠下了功夫。

  苏棠瞳孔缩了缩。

  “夫君,你放心去就是。”

  林秀娘看着苏棠,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意的杏眼里,此刻却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亮得惊人。

  她伸手指了指那把匕首,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纹。

“家里,一切有我,二叔二娘,还有阳子、月儿,我会照应。”

  “若你……若你有个万一,那些杂碎进门的时候,我绝不会让他们碰我一根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有些颤抖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苏棠脸颊上的胡茬。

  “大不了一死,咱们在黄泉路上,再做夫妻。”

  她的话,说得极慢,极轻。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眼泪鼻涕,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棠的心尖上。

  苏棠浑身一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柔弱姑娘,在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骨子里居然藏着如此烈性。

  看着她那微微颤抖、却死死撑着不肯落泪的肩膀,苏棠的心头猛地揪紧,一股无法言喻的炽热从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伸手,将那柄冷冰冰的匕首夺了过来,狠狠塞进怀里。

  旋即,他一把将秀娘拉进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柔软的腰肢,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胡说八道什么!”

  苏棠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面粉香气,声音有些沙哑。

  “记住我的话,无论如何,你不能自寻短见。”

  “相信我,明天,我一定会平安回来,退一万步说,即便真出了意外,我也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会有人来接你们走,你男人死不了,谁也别想动你!”

  林秀娘没有反驳。

  她的下巴在苏棠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她微微直起身,在那张有些冰凉的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咸涩味道的吻。

  ……

  这一夜,苏棠没有脱去外衣。

  他抱着秀娘,和衣而卧。

  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吹得窗纸“哗啦啦”直响。

  天还没亮。

  山里的第一声鸡叫还没落下,苏棠的双眼便猛地睁开。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犹如野狼般锐利,没有丝毫睡意。

  怀里的秀娘呼吸均匀,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苏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她脖颈下抽了出来,他的动作轻得像是一缕拂过麦田的风。

  穿鞋,系紧绑腿,披上皮甲锁紧皮扣。

  将提前准备好的行囊挎上肩膀,乌金斩马刀系在腰间。

  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那盖着破棉被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沉睡。

  然而,苏棠敏锐的耳力,却能听到那棉被里,正传来一阵极细微、极压抑的颤动。

  没有哭声。

  只有那棉被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轻轻地抖动着。

  她醒着。

  她在无声地哭泣,却为了不让她的男人分心,硬生生咬着自己的袖角,连半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苏棠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猛地拉开门,一步踏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

  冷风扑面,如刀子般在脸上刮。

  苏棠刚踏出院子,前脚刚落地,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棠哥儿。”

  苏猛的声音从老榆树底下的阴影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弓弦弹动声。

  赵铁从树干后面转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硬木大弓。

  在他们身后,黑暗的巷子里,一双双明亮、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三十一个汉子,一个不少。

  没有火把,没有嘈杂。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寒风里,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或短斧,手里的兵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杀气腾腾。

  这群前几天还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时聚在一起,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军伍汉子合围的压迫感。

  “都到了?”

  苏棠紧了紧领口,低声问道。

  “三十个,全齐了。”

  苏猛走上前,拍了拍胸口那硬梆梆的野猪皮甲,哈出一大口白色的寒气。

  “一人一把磨出水影的柴刀,你、我、铁子,三把猎弓,箭支也都全带齐了,这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苏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这些汉子的眼里,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狠辣。

  “青子那边,安顿好了?”苏棠又问。

  “妥了。”

  苏猛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青子带了剩下的二十个兄弟,分成两队,就在村子里转悠,哨位和暗哨都摆下了,只要赵大彪那狗日的敢趁乱动手,青子会带着人先下手为强,能杀几个是几个!”

  “真要是顶不住,妇孺和老人,直接走后山,进祖公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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