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极沉闷。
桌上摆着一盘腌咸菜和一碗油汪汪的炖肉干,一笸箩粗粮饼子,谁也没动筷子。
就连苏阳苏月两个孩子都是被敲了一筷子,这才一边嚼着饼子,一边拿眼角余光瞅着苏棠带回来的皮甲。
夜深了。
西屋里,昏暗的松油灯“噼啪”爆了个火花。
苏棠坐在炕沿上,正用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乌金斩马刀的刀身。
冷冽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晕。
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见过林秀娘哭,这个从现代穿过来的灵魂,见惯了娇生惯养的姑娘,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和无助的质问。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用来安抚这个性子柔弱、身世坎坷的妻子。
“夫君。”
秀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棠手里的动作一顿,刚要转过身,却感觉一具温热的身躯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两只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秀娘,别怕,我……”
苏棠的话还没说完,秀娘已经松开手,走到了他的身前。
她伸出右手,伸进那宽大的棉袄袖子里。
“当。”
一声轻响。
一柄约莫巴掌长、用红绳缠着刀柄的尖锐匕首,被她紧紧的握在了白皙瘦弱的手掌里。
灯光照在匕首的锋刃上,明晃晃的,显然是这几天在磨刀石上狠狠下了功夫。
苏棠瞳孔缩了缩。
“夫君,你放心去就是。”
林秀娘看着苏棠,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意的杏眼里,此刻却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亮得惊人。
她伸手指了指那把匕首,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纹。
“家里,一切有我,二叔二娘,还有阳子、月儿,我会照应。”
“若你……若你有个万一,那些杂碎进门的时候,我绝不会让他们碰我一根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有些颤抖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苏棠脸颊上的胡茬。
“大不了一死,咱们在黄泉路上,再做夫妻。”
她的话,说得极慢,极轻。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眼泪鼻涕,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棠的心尖上。
苏棠浑身一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柔弱姑娘,在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骨子里居然藏着如此烈性。
看着她那微微颤抖、却死死撑着不肯落泪的肩膀,苏棠的心头猛地揪紧,一股无法言喻的炽热从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伸手,将那柄冷冰冰的匕首夺了过来,狠狠塞进怀里。
旋即,他一把将秀娘拉进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柔软的腰肢,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胡说八道什么!”
苏棠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面粉香气,声音有些沙哑。
“记住我的话,无论如何,你不能自寻短见。”
“相信我,明天,我一定会平安回来,退一万步说,即便真出了意外,我也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会有人来接你们走,你男人死不了,谁也别想动你!”
林秀娘没有反驳。
她的下巴在苏棠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她微微直起身,在那张有些冰凉的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咸涩味道的吻。
……
这一夜,苏棠没有脱去外衣。
他抱着秀娘,和衣而卧。
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吹得窗纸“哗啦啦”直响。
天还没亮。
山里的第一声鸡叫还没落下,苏棠的双眼便猛地睁开。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犹如野狼般锐利,没有丝毫睡意。
怀里的秀娘呼吸均匀,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苏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她脖颈下抽了出来,他的动作轻得像是一缕拂过麦田的风。
穿鞋,系紧绑腿,披上皮甲锁紧皮扣。
将提前准备好的行囊挎上肩膀,乌金斩马刀系在腰间。
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那盖着破棉被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沉睡。
然而,苏棠敏锐的耳力,却能听到那棉被里,正传来一阵极细微、极压抑的颤动。
没有哭声。
只有那棉被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轻轻地抖动着。
她醒着。
她在无声地哭泣,却为了不让她的男人分心,硬生生咬着自己的袖角,连半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苏棠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猛地拉开门,一步踏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
冷风扑面,如刀子般在脸上刮。
苏棠刚踏出院子,前脚刚落地,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棠哥儿。”
苏猛的声音从老榆树底下的阴影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弓弦弹动声。
赵铁从树干后面转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硬木大弓。
在他们身后,黑暗的巷子里,一双双明亮、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三十一个汉子,一个不少。
没有火把,没有嘈杂。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寒风里,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或短斧,手里的兵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杀气腾腾。
这群前几天还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时聚在一起,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军伍汉子合围的压迫感。
“都到了?”
苏棠紧了紧领口,低声问道。
“三十个,全齐了。”
苏猛走上前,拍了拍胸口那硬梆梆的野猪皮甲,哈出一大口白色的寒气。
“一人一把磨出水影的柴刀,你、我、铁子,三把猎弓,箭支也都全带齐了,这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苏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这些汉子的眼里,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狠辣。
“青子那边,安顿好了?”苏棠又问。
“妥了。”
苏猛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青子带了剩下的二十个兄弟,分成两队,就在村子里转悠,哨位和暗哨都摆下了,只要赵大彪那狗日的敢趁乱动手,青子会带着人先下手为强,能杀几个是几个!”
“真要是顶不住,妇孺和老人,直接走后山,进祖公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