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藏在乱石堆和藤蔓后面，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可洞子里面却极宽敞，还有几条通往深山的暗道，通风不积水，以往是用来摆放和祭祀苏氏祖宗牌位的地方。
前天夜里，苏棠已经让人陆陆续续往里面运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清水和粮食。
一旦生变，把洞口拿巨石一封，就是个易守难攻的铁王八壳子。
“既然路都铺好了，那便走！”
苏棠大手一挥，一马当先。
三十多条汉子如同一群夜行的土狗，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后，朝着村口的方向快步移动。
然而，刚到村口。
那两盏在大风里晃晃悠悠的红灯笼，便刺入了苏棠的视线。
灯笼底下，是一座刚搭起来的简易木棚。
赵大彪披着一件狼皮大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大木椅上。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小陶壶，正眯着眼睛剔着牙。
在木棚周围，二十多个拎着铁棍、砍刀的泼皮青皮正围成一圈，个个歪戴着帽子、斜系着裤带，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打量。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赵大彪慢腾腾地抬起头。
可当他看清苏棠这群人的瞬间，他手里的小茶壶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裤子，他却愣是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一双小眼睛死死瞪大，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飞出来！
这他娘的是青山村的庄稼汉？！
苏棠和苏猛一左一右，各自身披着那件泛着暗红哑光、嵌满生铁鳞片的重型皮甲。
他们龙行虎步，腰间斩马刀、开山斧在晨光下寒气逼人。
在他们身后，三十条精壮汉子昂首挺胸，步伐一致，柴刀拎在手中，一柄短斧斜斜地插在腰间，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的木讷早已被一股逼人的煞气所取代。
隔着老远，那股子凝聚在一起的肃杀之气，便犹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大……大哥……”
赵二丙站在木棚旁边，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起来。
他平时欺负老实人威风八面，可现在瞅着这群平日里任他打骂的泥腿子，却感觉像是撞见了一支整装待发的官军兵丁一样。
“这帮穷鬼……怎么几天不见，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二丙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赵大彪身后缩了缩。
赵大彪死死捏着茶壶，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但更多的，则是一股浓浓的忌惮和庆幸。
“是变了……”
赵大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难怪县里的刘主簿一定要设这个局！若是再给苏棠这两兄弟一两年的时间，在这青山村里，咱们兄弟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群泥腿子，原本都是他们赵家肆意抽成、盘剥的口粮。
可现在，在苏棠手里，不过短短几日操练，竟然已经隐隐有了些军营甲士的雏形！
本以为这群人即便是凑到一起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谁成想鹌鹑还真变了雏鹰了！
“大哥，那二当家他们……会不会失手？”赵二丙的声音有些发颤。
“啪！”
赵大彪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抽在赵二丙的后脑勺上，打得赵二丙一个踉跄。
“没出息的狗东西！失手？！”
赵大彪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与轻蔑。
“二当家曹正人送外号‘操刀鬼’，那把鬼头大砍刀上沾了多少官军的血？牛头山的精锐，哪个不是手里有几十条人命的积年悍匪？！”
“别说苏棠他们就这三十多个人，就算再翻个倍，在二当家带的二十条好汉眼里，也不过是切菜砍瓜的货色！”
赵大彪脑海里回想起当年恶阳岭那一幕。
十几个披着铁甲的官兵，在曹正和贺一刀面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被劈成了一地碎肉。
庄稼汉练了三天，就想跟悍匪玩命？
做梦！
他站起身，将狼皮大氅往后扯了扯，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极其张狂的笑容，冲着苏棠等人拱了拱手。
“哈哈哈！好胆魄！我赵某人果然没有看错诸位兄弟！”
赵大彪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瞧瞧！这才是咱们青山村的带把汉子！老哥哥在村口，祝诸位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苏棠停下脚步。
他斜睨了赵大彪一眼，双手随意地搭在乌金斩马刀的刀柄上。
“不劳彪哥操心。”
苏棠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一大清早，你就守在这，就为了说这么两句废话？”
赵大彪脸上的笑容一僵，想了想自己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逞口舌之快，旋即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
“老弟这是哪里话，老哥守在这，自然是要为你们压阵，你们且先去，老哥我随后就带人跟上，若是你们在杀虎口力有不逮……老哥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去救你们！”
“呸！”
赵铁歪着头，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带人救我们？怕是去给土匪帮忙，顺便把我们脑袋割下来去县里领赏吧！”
“铁子，怎么说话呢。”
苏棠轻飘飘地拦了赵铁一句，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彪哥的心意，我领了，这村子的家当，这两天可就全拜托彪哥‘照看’了。”
赵大彪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哈哈一笑，朝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妥妥的！老弟放心去便是！”
苏棠没再理他，一摆手，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村口牌坊，融入了清晨那略显苍茫的雾气之中。
……
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在雾气中。
赵大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像冰雪般消融得一干二净。
一股浓烈到实质的杀意，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爆裂开来。
“赖六子！”
赵大彪猛地转过头，盯着木棚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
“在！老大您吩咐！”赖六子一激灵，连忙跑上前。
“你带两个手脚利落的，从小道抄过去，去杀虎口接应二当家，速度要快！”
赵大彪伸手虚空劈砍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阴冷。
“告诉二当家，苏棠和苏猛这两个带头的狗东西穿了皮甲，硬扎得很，千万别大意！让他们一交手，先集中人手，用强弩或者硬弓把带头的这两个穿着皮甲的给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