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台事了,唐吉并没有急于深入第二层。
苏晚晴盘膝坐在封印台的石阶上。那卷竹简完全展开,横在膝上,简面上的符文从四十九道增加到了六十四道,每一道新增的符文都泛着暗红色的地煞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印在竹片上。
“她还要多久?”木清婉压低声音问。
“让她慢慢来。”唐吉靠在封印台对面的石柱上,玄水戟横在膝头。
“地煞符文不是普通封印术,急不得。”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四周。
封印台周围那些戚家军亡魂消散后,残留的阴气正在缓缓沉降,空气中那股压抑了六百年的怨念淡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远处的阴雾中偶尔传来几声厉鬼的低吼,但都隔着很远,暂时没有靠近的迹象。
魂海里,白无常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大人,那座石殿。”
唐吉顺着白无常的指引看去。
封印台东侧大约百步之外,有一片被藤蔓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建筑废墟。
残存的石墙上还能看到模糊的雕刻纹路,从形制来看,应该是六百年前明军扎营时修建的临时殿堂,规模不大,但结构还算完整。
“那地方阴气流动平稳,地势背风,四面有残墙遮挡。”白无常说道。
“适合大人做那件事。”
唐吉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从乱星石林到封印台,连番大战积累的阴气值已经突破了三万大关。
这笔阴气值,够去点亮判官,哪怕无法契约,也可以商讨一下附体借助力量的事情。
“清婉。”唐吉站起身。
“扶晚晴去那座石殿,这里太空旷,不适合久留。”
木清婉点头,走到苏晚晴身边将她搀起来。
苏晚晴睁开眼,眉心那枚玉符的光晕微微一晃,又稳定下来。
她没有多问,将竹简卷起收入腰间,跟着唐吉朝石殿废墟走去。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穹顶塌了一半,碎石堆在角落里,两侧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阵纹,偶尔还有一两道残留的灵光在纹路深处跳动,像将死的萤火虫。
殿内没有厉鬼盘踞的痕迹,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几片干枯的苔藓。
唐吉盘膝坐下,将玄水戟往身旁一插。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他对木清婉说道。
“你和晚晴在殿内休息,不要走出我的视线范围。”
木清婉本想问他这次又要契约什么,但看到唐吉已经闭上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离唐吉三步远的地方坐下,青藤祭司的翠绿光芒弥漫出来,在石殿周围布下了三层藤蔓警戒线。
苏晚晴靠在另一侧的石柱上,玉符重新浮到眉心前,继续参悟地煞符文。
牛头马面从虚空中踏出,一左一右守在石殿门口。
白无常飘到穹顶塌陷处的缺口下方,魂幡展开,幡面上的雷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黑无常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石殿最深处的阴影里。
日游神负手立在唐吉身后,金色官袍上的光芒收敛到了极致,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光晕。
夜游神站在穹顶缺口正下方,黑袍上的星图缓缓旋转。
唐吉的意识沉入魂海。
魂海之上,生死簿悬浮在正中央,幽暗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魂海。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画像一路扫过去,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唯独第七张画像还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尊身穿红袍的虚影,正立在画像之中。
唐吉抬起右手,将意识集中在生死簿上。
魂海中积累的阴气值在这一刻全部被调动起来,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灌入生死簿的第七张画像。
【消耗阴气值5000点,点亮判官崔珏】
一道红光从画像中炸开。
那光芒不像日游神那般灼热刺目,是一种赤红色,是古代衙门里判案用的朱砂,是生死簿上勾销性命的那一笔,是地府律法显化于世的颜色。
红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首先踏出画像的是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
靴底踩在魂海上的瞬间,整片魂海猛然一震,外界阴帅同时有所感应。
然后是红袍的下摆。
那件红袍不是喜庆的大红,而是沉淀了无数岁月之后才能形成的暗红,像被无数罪孽浸透又洗净之后的颜色。
袍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判词。
斩、绞、流、徒、杖。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律法。
接着是乌纱帽。
帽翅微微颤动,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两片抿紧的嘴唇。
最后是双手。
左手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古篆,生死簿。
但那不是唐吉魂海中的那本真正的生死簿,而是一册副本,用来记录人间善恶、勾销阳寿。
右手握着一支铁笔,笔杆乌黑,笔尖朱红,那红色浓得像刚从血管里蘸出来的。
判官崔珏,一步踏出画像。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不是牛头的凶悍,不是白无常的诡异,不是日游神的威严,更不是夜游神的冷峻。
那是一种洞察一切的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隐秘,所有你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东西。
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这一刻,所有阴帅,都来到了魂海。
牛头狱卒目光率先低下头。
“崔判官。”
马面将军紧随其后,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白无常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
“崔判官大人。”
黑无常微微弯身,低头不语。
日游神转过身,金色瞳孔与崔珏那双朱砂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崔判官,别来无恙。”
夜游神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朝崔珏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判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唐吉身上。
“地府阴律司判官,崔珏。”
“见过大人。”
唐吉拱手回礼。
他知道,判官与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都不一样。
牛头马面是武将,黑白无常是使者,日夜游神是巡察,而判官,是律法的化身。
在地府的体系中,判官的位格高于阴帅,仅次于十殿阎罗。
对方喊自己大人,只是因为自己是生死簿的主人!
“崔判官,我现在的魂力不足以正式契约你。”唐吉直接开门见山。
“不错。”崔珏翻开了左手中的生死簿副本,副本自动翻到空白的一页。
“大人目前魂力十一万两千点,而要承受本官的完整契约,至少需要五十万点魂力,还差得很远。”
唐吉没有惊讶。
这个数字他早有预料。
判官是地府的执法者,是除了阎王之外最能代表地府权柄的存在,契约门槛比日游神和夜游神高出几倍,这很正常。
“不过。”
崔珏话锋一转,那支判官铁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本官可以延续之前几位同僚的做法,以附体的形式借给大人力量。”
“每次附体,消耗五千点阴气值。”
“附体时间三分钟,在这三分钟内,本官的能力将为大人所用,但有一个限制,附体对大人的肉身会造成极大的压力,以大人现在的肉身强度,最多连续附体三次,超过三次,经脉有断裂的风险。”
三分钟。
三次。
一万五千点阴气值。
唐吉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点亮判官花了五千点,魂海中还剩两万多阴气值。
这意味着他现在可以让判官附体多次,但每次附体的代价都不小,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崔判官,那你有什么重要的能力?”
“两个杀招。”
崔珏将判官铁笔往虚空中一点,笔尖朱砂在魂海中画出两道符文。
第一道符文是一柄刀的形状,刀身上刻满了律法条文。
“阴律斩杀。这一招专克罪孽深重的厉鬼。厉鬼在吞噬其他魂魄时会积累罪孽值,罪孽越重,阴律斩杀的威力越大。对罪孽值低于一定程度的厉鬼,这一招杀伤力很差,但对那些吞噬了成百上千条魂魄的邪祟,这一刀就是天罚。”
第二道符文是一支笔的形状,笔尖上滴着朱砂色的光。
“判官夺命笔,这一招可以削弱敌人,被夺命笔点中的敌人,其魂魄被强行剥离,导致其实力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剥离的魂魄越多,敌人越弱,用在活人身上或许一击就可以弄死。”
唐吉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招,全都是针对性极强的手段。
阴律斩杀专克吞噬魂魄的邪祟,判官夺命笔能杀活人,也能对付厉鬼!
在第二层那种遍地都是噩梦级厉鬼的地方,这两招的价值不可估量。
尤其是对那些依靠吞噬同类变强的厉鬼来说,崔判官就是它们的克星。
“明白了。”唐吉对崔珏拱手。
“有崔判官相助,第二层之行,把握大了许多。”
崔珏微微点头,红袍一展,化作一道朱砂色的光芒重新回到第七张画像中。
画像上的虚影比之前清晰了数倍,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依旧透过画像的边界,静静的看着魂海中的一切。
唐吉的意识退出魂海,睁开眼。
石殿内,木清婉正用藤蔓编织什么东西,见他醒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结束了?这次又契约了什么?”
“没有契约,但激活了一种力量。”
唐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我勾连上了阴律司判官,崔珏。”
木清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判官?!就是那个传说中执掌生死簿、能断阴阳、判善恶的崔判官?!”
“就是他。”
“所以你现在有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再加一尊判官?”
木清婉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指加起来都不够用了。
“七尊了!唐吉,你到底能契约多少尊地府正神?”
“目前还契约不了判官。”
唐吉拔出插在石板缝隙里的玄水戟。
“但,等魂力够了,哪怕阎王也可以契约。”
木清婉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唐吉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习惯了他每次闭关都会带出一尊新的九星神话,习惯了这种原本应该惊天动地的事在他嘴里变得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普通。
但她心里清楚,判官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地府的体系,从武将到使者,从巡察到执法者,唐吉正在一步步拼凑出那个曾经掌管三界轮回的庞大机构的轮廓。
每一尊新阴帅的加入,都让这张拼图更完整一分。
苏晚晴也睁开了眼。
她眉心那枚玉符的光芒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眼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那是参悟地煞符文后留下的印记。
“地煞封印术,我已经掌握了四成。”
她站起来,竹简自动飞到掌心展开,简面上的六十四道符文在昏暗的石殿中熠熠生辉。
“虽然还不够完整,但已经能施展两道新的封印术,地煞阵和封灵禁制。”
“效果呢?”
“地煞阵可以在地面上布置一个封印陷阱,噩梦级中期以下的厉鬼踏入阵中会被强行压制,速度、力量、感知全部下降至少三成,封灵禁制凡是被我的封印符文击中的厉鬼,其阴气回复速度会减半。”
唐吉点了点头。
苏晚晴这次参悟的收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她的封印术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和禁锢,而是真正具备了削弱和控制的能力。
“既然都准备好了,走吧。”
唐吉提起玄水戟,朝石殿外走去。
三人离开石殿废墟,重新踏入第二层的阴雾之中。
封印台周围的区域已经被他们清理过一遍,残留的阴气浓度虽高,但短期内不会再有新的厉鬼盘踞。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复杂,石林和废墟交替出现,有些废墟明显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夷平的,残存的石墙上还留着利爪撕裂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
一片开阔的洼地出现在三人面前,洼地中央是一座半塌的石塔,塔身上攀附着大量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结着拳头大的暗紫色果实。
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鳞片缝隙里往外渗着淡紫色的荧光。
“紫鳞果。”木清婉惊喜道。
“这是雷属性的灵材,服用后能让魂力中附带一丝雷罡之力,对雷属性的英灵都有大补。”
“更重要的是,白无常的魂幡和黑无常的勾魂链之前融合了万雷魂木,如果再用紫鳞果淬炼,雷罡之力可能会发生质变。”
唐吉刚说完,那座石塔周围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三道黑影从地底钻了出来。
那是三只浑身覆盖着岩甲的厉鬼,身形矮壮,四肢粗短,背上隆起的岩壳上长满了尖锐的石笋。
它们的眼睛极小,缩在岩壳的缝隙里,但嘴巴极大,张开时露出上下两排锯齿状的獠牙。
“岩甲尸。”苏晚晴快速辨认出来。
“噩梦级初期,六星史诗潜力,它们的岩甲极其坚硬,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弱点是眼睛和嘴巴,但这两个部位都被岩壳保护着,只有它们张嘴攻击的瞬间才会暴露。”
三只岩甲尸从三个方向朝三人缓缓逼近。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岩壳上的石笋在移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唐吉横戟而立,玄水戟上的黑水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牛头马面,正面牵制,黑白无常,等它们张嘴的瞬间,用雷罡之力轰它们的嘴。”
“俺老牛先来!”
牛头狱卒从虚空中踏出,钢叉往地上一顿,灰白色的净秽光环炸开。
净秽领域扩散之处,三只岩甲尸的脚步同时一顿,岩壳表面嗤嗤作响。
但岩甲尸的防御确实惊人。
净秽领域能压制噩梦级初期的阴雾螅,却只能让岩甲尸的移动速度减慢不到两成。
“这壳真硬!”牛头咧嘴,双手握紧钢叉,正面冲向最中间那只岩甲尸。
“那就试试俺老牛的新招,牛魔踏天!”
他跃起三丈,右脚朝下,脚掌上燃烧着刺目的灰白光芒。
整个净秽领域的力量被压缩到脚掌上,化作一道光柱朝岩甲尸的头顶踩下去。
岩甲尸仰起头,张开大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冲击波。
“岩吼!”
牛头的脚掌踩在岩吼冲击波上,灰白光芒与灰色气流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僵持了两息,牛头被震得往后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这家伙的嗓门真大啊!”牛头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