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押血咒厉鬼后。
唐吉收起铁笔,朱砂色的瞳孔缓缓褪回黑白分明。
木清婉扶着苏晚晴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惊讶道:“这就解决了?”
“嗯,这力量恰好是诅咒的克星。”唐吉叹道。
“但是外面似乎出了点事情。”
剑尘开口道:“这是南洋最邪门的降头术之一,施术者至少要折三十年阳寿,外面的人为了杀你,连命都不要了。”
唐吉点头,说道:“有人出了让他们觉得值得拼命的价。”
沈青石收起温琼的金锤,青灰道袍上被诅咒风暴割出七八道口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苦笑道。
“唐兄,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
“出去再查。”
唐吉取出那柄青铜小剑形状的星钥,摊在掌心。
“现在的问题是,第三枚星钥还在熔骨渊,外部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了,留在第二层只怕不太好,进第三层,那里的禁制至少能帮我们挡掉一部分追兵。”
剑尘闭眼感应了片刻。
吕洞宾的虚影在他身后负手而立,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剑芒。
片刻后剑尘睁开眼,目光投向第二层东侧。
“熔骨渊方向有兵戈之气在翻涌,很纯,是兵主之力,蛮古已经到了。”
“那还等什么。”
唐吉提起玄水戟,朝东侧裂谷走去。
三人沿裂谷全速前进。
裂谷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被某种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
木清婉不得不催动青藤祭司在三人周围撑起一层隔热的木属性屏障,藤叶在热浪中蔫头耷脑,边缘不断卷曲焦黄。
“前面就是了。”
苏晚晴指着裂谷尽头那片被火光映红的穹顶。
“熔骨渊,六百年前永乐帝一剑打穿了阴火地脉,地火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片地下溶洞烧成了一座熔岩湖。”
踏出裂谷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面前是一片大到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地下熔岩湖。
湖面翻滚着暗红色的岩浆,每一道波浪拍在岸边的岩石上,都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湖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残兵断刃。
折断的陌刀、裂开的盾牌、锈蚀的枪头,还有数不清的箭镞碎片,在岩浆中载沉载浮。
每一件残兵都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死了六百年还在呼唤旧主。
阴火从湖底深处不断涌上来,将那些残兵烧得通红,却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熔化,这些兵器生前都饮过厉鬼的血,染过阴气,早已不是凡铁。
“熔骨渊。”
剑尘站在裂谷边缘,纯阳剑在鞘中微微震颤。
“六百年前永乐帝与那只灭世级厉鬼决战时,一剑打穿了地脉,阴火从地心涌上来,把整片战场烧成了熔岩湖,阵亡将士的兵器沉在湖底,被阴火淬炼了六百年,随便捞一件出来都不是平凡武器。”
“蛮古在那。”
唐吉指向湖心。
湖心有一座黑色石台,台面上刻满了符文。
石台正中央插着一柄断剑,剑身赤红,剑刃上缺了一个拇指大的口子,三条手臂粗的阴火锁链从剑格处延伸出去,绷得笔直,另一端扎进岩浆深处。
蛮古就蹲在石台边缘。
他身上被阴火烤得焦黑,袖子烧没了半截,露出两条古铜色的胳膊。
胳膊上多了七八道还在渗血的灼痕,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只手握着阴火锁链,另一只手在锁链上来回摩挲,嘴里念念有词。
“好东西,好东西啊……”
蛮古抬起头,看到裂谷边缘的三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唐吉兄弟!你们也来了?等等啊,我先把这个炼完,这锁链里的兵戈之气太纯了,比我之前在南荒炼化的那几件破铜烂铁强多了!”
剑尘的目光从蛮古身上移到他手中的阴火锁链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用兵主之力炼化封印锁链?”
“蚩尤的兵主之力能操控天下一切兵器。”
沈青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但这三条锁链是六百年前的封印术所化,本质上不是兵器,是禁制,他连禁制都能炼化?”
“在本座眼里,天下万物皆可为兵。”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蛮古体内传出。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震得熔岩湖面泛起涟漪。
一尊身披青铜战甲的虚影在蛮古身后若隐若现,战甲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吐着金色的光芒。
蚩尤没有完全显化,只是一缕气息从蛮古的魂海中溢出来,就已经让整片熔岩湖里的残兵断刃同时发出了哀鸣。
那是兵刃遇到兵主时本能的臣服。
“这三条锁链虽是封印术所化,但锁链的本质也是一种兵戈之道,本座将其炼化为兵主之力的一部分,有何不可?”蚩尤笑道。
唐吉身后,牛头狱卒从虚空中探出半个脑袋,牛眼瞪得溜圆。
“俺老牛的钢叉在发抖,这家伙光是漏一口气出来,俺的叉子就想跑。”
“正常。”日游神睁开金色瞳孔。
“蚩尤是上古兵主,天下兵器皆为其所掌,别说你的钢叉,就是老夫的玉笏在他面前也得收敛三分锋芒,当年涿鹿之战,炎黄二帝的兵器在他面前连三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最后还是靠九天玄女以天道之力压制了他的兵主权柄,才勉强取胜。”
马面难得主动开口。
“他的契约者居然能徒手抓着阴火锁链炼化,这肉身强度已经不是人类范畴了。”
湖面上,蛮古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石台边缘,双手各抓一条阴火锁链,第三条用脚踩着。
姿势别扭得像个蹲在田埂上啃甘蔗的庄稼汉,但锁链上的封印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兵主之力顺着锁链往上蔓延,每蔓延一寸,锁链的颜色就从暗红变成暗金,从封印禁制变成兵器的一部分。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蛮古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然后湖底炸了。
熔岩湖正中央的岩浆猛然隆起一个三丈高的鼓包,鼓包炸开,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湖底冲天而起。
那是一只尸将,铠甲已经被阴火烧得半熔,铁水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右手握着一柄同样半熔的斩马刀。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
半边脸还保留着生前的模样,一张粗犷的中年武将面孔,浓眉环眼,颧骨高耸。
另外半边脸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裂口边缘外翻,露出里面翻滚的阴火。
那阴火里困着数百条扭曲的残魂,有人形的,有兽形的,全部是六百年吞噬。
“地狱级。”
沈青石的呼吸骤然变沉。
他的温琼虚影在身后猛然凝实,青玉环和金锤同时亮起。
“不对,还没完全踏入地狱级,但已经半只脚踩进去了,它卡在噩梦级巅峰和地狱级之间,被阴火淬炼了六百年,就算境界没突破,肉身强度已经超越了大部分地狱级初期的厉鬼!”
“六百年前厉鬼军的前锋营统领,被永乐帝一剑斩杀后残魂沉入熔岩湖,在阴火里淬炼成了尸将。”
吕洞宾的虚影从剑尘身后走出,腰间纯阳剑自行出鞘三寸。
“小心,它身上至少有三百条战死厉鬼的残魂,熔骨渊是它的主场。”
炎甲尸将悬在熔岩湖上空,半边脸上的独眼缓缓扫过石台上的四个人。
它的目光在蛮古身上停留了一瞬,在剑尘的纯阳剑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唐吉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他身后那六尊阴帅虚影上。
“地府……阴帅……”炎甲尸将开口道。
“六百年前本将随主上攻打人间,地府已经崩了,没想到六百年后,还能在这片废墟里看到阴帅的影子,可惜......”
它举起斩马刀,刀身上的阴火亮起。
“你们的契主太弱了。”
斩马刀劈下。
刀锋落下的瞬间,整片熔岩湖的岩浆被刀压劈成了两半,一道十丈高的阴火刀罡从刀锋上炸开,朝唐吉三人当头斩落。
刀罡过处,空气被烧得扭曲,湖面上漂浮的残兵断刃被刀风扫过,瞬间熔成铁水。
牛头狱卒率先迎上。
钢叉往地上一顿,灰白净秽光环炸开,右脚猛然抬起,朝刀罡踩去。
“牛魔踏天!”
这一脚踩下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灰白光柱与刀罡碰撞,僵持不到半息就被刀罡压得寸寸碎裂。
牛头脚下的石台裂开一道十丈长的裂缝,整个人被刀罡压得单膝跪地,钢叉横在头顶死死顶住刀锋,虬髯被刀风削断了一大片。
“这家伙的力气比噬魂鬼将还大!”牛头咬牙嘶吼。
马面的六条追魂索从侧面缠上刀罡。
九幽冰焰顺着锁链蔓延,试图将刀罡冻住。
但冰焰刚接触到刀罡表面就被阴火蒸发,连水汽都没留下。
马面的脸色变了。
“这阴火,那么猛?”
剑尘拔出纯阳剑,金色剑芒在剑尖凝成一线,从右下往左上斜撩。
吕洞宾的纯阳剑意与阴火刀罡碰撞,炸开一圈金红交织的光弧。
刀罡被这一剑带偏了三分,擦着唐吉的身侧斩入熔岩湖,激起一道数丈高的岩浆浪。
“这一剑只能带偏,斩不断。”
剑尘落地时手腕微微一抖,卸掉反震之力。
“它的刀罡里融了三百条残魂的怨念,重量远超正常的阴火刀罡。”
炎甲尸将没有追击。
它悬在半空中,独眼盯着蛮古手中的阴火锁链,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石台上的星钥,本将守了这柄断剑六百年,岂能便宜了你们几个小辈?”
它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石台上那三条阴火锁链猛然剧烈震颤,绷得笔直的链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锁链另一端连接的岩浆深处,三团巨大的黑影正在快速上升。
“阴火锁链,解!”炎甲尸将暴喝一声。
“三将听令——杀!”
三条锁链同时炸开。
锁链碎片化作漫天阴火流星砸向湖面,激起一片又一片的岩浆浪花。
岩浆深处那三团黑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三只浑身覆盖着阴火结晶的厉鬼从湖底破浆而出,每一只都有丈二高,形态各异。
第一只厉鬼身形瘦长,双臂过膝,十根手指上长着尺许长的骨刃。
骨刃上缠绕着墨绿色的尸毒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毒虫在蠕动。
噩梦级巅峰,尸毒鬼将。
第二只厉鬼体型壮硕如肉山,浑身肌肉鼓胀得几乎要撑破铠甲。
双手各握一柄从自己肋骨上掰下来的骨锤,每砸一下就有阴火从结晶中喷出。
噩梦级巅峰,骨锤鬼将。
第三只厉鬼没有双腿,下半身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阴火云雾。
上半身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形象,双眼被两条刻满符文的布条缠住,双手捧着一只陶罐。
噩梦级巅峰,阴火术士。
“尸毒、骨锤、术士。”
沈青石快速报出三只厉鬼的类型,手中青玉环已经膨胀到磨盘大。
“都是噩梦级巅峰,而且是成套的配合阵容,术士在后方法术压制,骨锤正面强攻,尸毒侧翼偷袭,这种配置在战场上就是一支完整的前锋小队,大家小心。”
尸毒鬼将率先动了,十根骨刃在空中划出十道墨绿色的弧线,朝唐吉等人射来。
骨刃过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那味道刚飘过来木清婉就变了脸色。
“有毒!这毒能腐蚀魂力防御!”
她双手结印,数十根翠绿藤蔓在众人身前织成藤墙,藤叶上的木属性净化之力全力催动,将毒雾隔绝在外。
骨锤鬼将紧随其后。
它整个人缩成一个巨大的肉球,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声势像一颗陨石。
“骨锤——裂地!”
肉球砸在石台上的瞬间,整片石台猛然一震,冲击波将石台边缘震出数十道裂缝。
牛头狱卒横叉挡住冲击波,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三尺,脚下的石面被犁出两道深沟。
“这肉球的力气不比俺老牛小!”
他啐了一口,反手一叉砸在骨锤鬼将的肩头,灰白净秽之光炸开,将骨锤鬼将砸退了两步,但自己也被反震之力弹得手腕发麻。
阴火术士在最后方,捧起手中陶罐,低声念了一句听不懂的咒语。
陶罐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在空中凝成一条火蛇,张开大口朝剑尘咬去。
“这是追踪型的阴火术,躲不掉。”
吕洞宾开口。
剑尘双手握剑正面迎上火蛇。
纯阳剑从正中间一剑劈下,将火蛇从头到尾劈成两半。但火蛇被劈开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分成两条更小的火蛇,从左右两侧继续咬向。
“剑意不够纯。”吕洞宾在旁边淡淡道。
剑尘皱眉,反手两剑将两条小蛇削成四截,然后四截碎片变成了四条更小的蛇。
“你这样越斩越多。”吕洞宾终于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写了一个“灭”字。
纯阳剑意凝成一道金色符文,打入蛇群正中央。
符文炸开的瞬间,所有火蛇同时发出一声尖啸,从内部被纯阳剑意点燃,化作漫天火星消散。
“阴火术的本质是分,你越斩它越分,对付这种东西,要斩的不是火,是术的核心。”吕
洞宾收回手指,看了剑尘一眼。
“记住,剑不是刀,剑是道。”
蛮古终于从石台边缘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截没有完全炼化的阴火锁链,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但笑容里多了一丝不耐。
“我说几位,你们打得挺热闹啊,但这三只厉鬼和那只大的,能交给我吗?”
唐吉侧身闪过尸毒鬼将的一记骨刃突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一个人打四个?”
“不是四个。”蛮古把最后一截锁链往地上一摔,锁链碎片在脚下化作一滩暗金色的铁水,被他的身体自动吸收。
“是那只大的归我,三只小的你们先顶着,等我收拾完大的再回来帮你们。”
“你一个人打那只半地狱级的炎甲尸将?”沈青石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刚才在湖底炼化锁链的时候我就想找它了,这家伙在湖底趴了六百年,身上的阴火结晶是整片熔骨渊最值钱的东西,结果它自己蹦出来了,省得我下去捞。”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炎甲尸将咧嘴一笑。
“喂,上面那个,下来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