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将弑神枪往地上一顿。
“轰——”
整座骨丘猛然一震,枪尖上缠绕的杀意如决堤的洪水般朝峡谷出口方向涌去。
那杀意凝成一道宽达三丈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尸鬼残魂被碾压成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三百秦兵听令。”白起大喝道。
“护送这些人出去,沿途尸鬼,挡者斩。”
“诺!”
三百秦兵齐声咆哮。
唐吉提起玄水戟,拱手道:“武安君,保重。”
白起摆了摆手,沉默了一息,说道。
“后辈,你身上的担子比本将想的更重。”
“只希望,你能安好。”
“会的。”
唐吉笑道,转身朝蛮古喊了一声。
“蛮古兄,走了!”
“来了来了!”
蛮古从骨堆里蹦起来,背后那个兽皮袋鼓得快要裂开了,里面塞满了从熔骨渊捞来的阴火结晶和在峡谷里捡的骨兵碎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蚩尤的虚影从他身后浮现,不耐烦的说道。
“你就这点出息?一堆破铜烂铁也当宝贝?”
“破铜烂铁?”蛮古把兽皮袋往怀里一搂,表情像是被抢了糖的小孩。
“这可是好东西!这块骨刃回去炼化了至少能让我的万兵归宗威力涨一成!还有这块阴火结晶,蚩尤你不是说熔骨渊的阴火地脉里淬炼过的结晶蕴含火行本源吗?这么大一块,够我嚼半个月了!”
“你嚼这些东西能涨修为?”
“不能啊,但挺脆的。”
蚩尤沉默了。
“本座当年统领九黎八十一部,麾下大将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如今寄宿在你这个整天想着嚼矿石的吃货身上,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那你换个人呗?”
“不换。”
“为什么?”
“别人太弱,承受不了本座的力量。”蚩尤淡淡道。
“你小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肉身够硬,嚼矿石也没嚼死,算是个耐造的。”
蛮古咧嘴笑了,笑得憨厚又得意。
“蚩尤,你是不是在夸我?”
“闭嘴。”
“好嘞。”
蛮古扛着兽皮袋屁颠屁颠的朝唐吉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白起挥了挥手。
“武安君!下次来我给你带外面的烧鸡!秦朝没有烧鸡吧?可好吃了!”
白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本将不吃东西。”
“那你亏大了!”
蛮古说完就跑。
唐吉正招呼着众人往杀意通道里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喊声。
“唐吉小友。”
钟离摇着铁骨折扇,从骨丘上晃悠悠的走了下来。
他今天难得把大红官袍的扣子系齐了,腰带也束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但手里那柄折扇还是摇得慢悠悠的,扇面上的钟馗像正仰头大张着嘴,好像刚吞完一只小鬼正在打嗝。
“钟离先生。”唐吉停住脚步。
钟离走到他面前站定,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在下想了想,决定不走了。”
“什么?”沈青石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惊讶道。
“钟离先生,外面那些外域势力正往遗迹里钻,你留在这儿......”
“正是因为外面乱,在下才更应该留在这里。”钟离笑了笑。
“白起将军一人镇守旱魃棺椁,三百秦兵这次折损了近半,剩下的残魂也撑不了几年了,旱魃的怨气每百年反噬一次,下次反噬就在十年之内,到时候白起将军需要一个帮手。”
他转头看了一眼白起。
白起也在看他,瞳光里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钟离会这么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钟离展开折扇。
“在下是钟馗第七十三代后裔,钟馗世家当代守墓人,先祖当年协助武安君封印旱魃,如今先祖去了地府,这份担子就落到在下肩上,守墓人守墓人,守的从来不是墓,是先祖留下的责任。”
他合上折扇,朝白起拱手一礼。
“武安君,钟馗世家第七十三代后裔钟离,请命留守镇魔狱,协助将军镇守旱魃封印。”
白起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闷笑。
“钟馗的后人,倒是有几分血性,准了。”
就在这时,唐吉魂海中生死簿自动翻开,花费阴气值再次点亮钟馗。
紫光炸开,一尊身披紫袍的虬髯大汉从唐吉体内一步踏出,环眼圆睁,满面虬髯倒竖,脚上那双黑色官靴踩在骨原上震得碎骨四溅。
“七十三代了!”
钟馗一踏出来就朝钟离大步走去。
“好!很好!”
钟馗走到钟离面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番,那双环眼里燃烧着紫色的吞鬼之火,盯得钟离后背直冒冷汗。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的紫色光球。
那光球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幅钟馗斩鬼的画面。
有的挥剑劈鬼,有的徒手撕鬼,有的张开大嘴吞鬼,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全是杀伐之招。
“老子毕生斩鬼心得,全在这里头了,吞鬼真意,以身为炉,以鬼为薪,吞一只厉鬼涨一分战力,吞十只厉鬼涨十分战力,只要你撑得住,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
“但记住了,吞鬼不是吃饭,吞多了会撑死,老子当年在终南山最多一次吞了十三只地狱级鬼将,回去吐了三天三夜。”
“先祖你也吐过?”钟离愣愣地问。
“废话!老子又不是貔貅,吞了当然要消化!消化不了就得吐!你以为老子吞鬼是嚼两下就咽?每一只吞进去的厉鬼都要用吞鬼之力炼化,怨气得净,罪孽得判,残魂得超度,这他娘的是技术活!”
钟馗说着一掌将那枚紫色光球打入钟离手中的铁骨折扇。
折扇猛然一震。
扇面上的钟馗像忽然活了过来,从扇面上跳出,化作一道巴掌大的紫光虚影,绕着钟离飞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他眉心。
钟离浑身剧震,双眼瞳孔中燃起两团紫色的吞鬼之火。
那火焰只燃烧了不到三息就缓缓收敛,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三息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散漫慵懒的气质被一股凌厉的锋芒取代,像是一柄尘封多年的斩鬼剑终于出了鞘。
“吞鬼真意,传给你了。”钟馗拍了拍钟离的肩膀。
“别给老子丢脸。”
“先祖……”钟离说道。
“先祖,我爹说钟馗世家传到第七十三代,血脉之力已经稀薄得快感应不到先祖的存在了,他临死前让我来陨星山脉守着,说这里是你最后一战的地方,说不定能碰上一缕残魂。”
钟馗沉默了一息。
“你爹叫什么?”
“钟正南。”
“告诉他,老子还没死呢,哼哼!”
钟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钟馗转过身,朝白起走去。
“白起。”
“钟馗。”白起拄着弑神枪。
“你这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
“老子知道。”钟馗咧嘴一笑。
“三分钟附体,再多一息这缕残魂就得散,但三分钟还有下一个三分钟,足够老子跟老兄弟道个别了。”
“谁跟你是老兄弟。”
“三千年前那一战,你挡旱魃,老子吞鬼将,打完了一起坐在这片骨原上骂天骂地,只可惜当时的场景,我已经模糊了,可依旧记得我与你之间的情谊。”
白起握着弑神枪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行了,老子得回去了。”钟馗转身朝唐吉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钟离一眼。
“小子,扇子拿稳了。”
“是,先祖。”
“打不过就跑,别逞强。”
“先祖,你当年一个人冲进十三鬼将的包围圈,也没跑啊。”
“你能和老子比吗?”钟馗怒道。
钟离终于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先祖,保重。”
钟馗脚步一顿,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保重个屁,老子都死了多少年了。”
他一步踏入唐吉体内,紫光收敛,重新化为魂海中那张虬髯环眼的画像。
画像上的钟馗依旧握着斩鬼剑,依旧瞪着那双不怒自威的环眼,但嘴角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起将弑神枪往杀意通道的方向一指。
“通道只能维持一炷香,速离。”
唐吉朝白起和钟离同时拱手抱拳。
“武安君,钟离先生,保重。”
然后他转身踏入杀意通道,身后沈青石、剑尘、木清婉、苏晚晴、蛮古依次跟上。
三百秦兵分列通道两侧,骨盾竖起,骨矛前倾,用残破的军阵护送着这群来自六百年后的后辈走向出口。
钟离站在白起身侧。
“钟离。”白起忽然开口。
“武安君有何吩咐?”
“你扇子上画的钟馗,确实有点丑。”
钟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笑声在骨原上回荡,惊起几只藏在碎骨堆里的残魂,吓得它们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窜。
陨星山脉平台。
陆征的战术背心上多了七八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那是被某种利爪撕开的,残留的阴气还在嗤嗤作响。
“报告伤亡情况。”
指挥室里的值班参谋开口道:“陆局,两天内我们损失了四支巡逻队,其中十八人确认阵亡,八人重伤已后送至山下医疗站,平台防御结界被突破三次。”
“援军呢?”
“总局派出的三位资深级御灵师已经抵达,正在东侧断崖一线布防。”
陆征转身走出指挥室。
平台上空,淡金色的防御结界光幕上多了十几道暗红色的裂纹,那是被连续冲击后留下的痕迹。
结界光球每闪烁一次,裂纹就会扩大一分。
东侧断崖边缘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军大衣,军大衣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封印容器,粗略一数不下二十枚。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斜划到下巴的刀疤。
“赤焰军,赵破军。”中年男子朝陆征点了点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前西北战区第三御灵旅副旅长,退役后被总局返聘,这次带队过来支援。”
他的英灵从身后浮现,那是一尊身高三丈的火焰巨人,胸口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每跳一下就有岩浆从巨人脚下的地面涌出。
熔岩巨灵,九星传说,属性纯粹的火焰系英灵。
“赵旅长。”陆征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像是握了一块刚出炉的铁。
中间站着的是个女御灵师,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下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御灵师战袍,战袍上绣着冰雪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冰岚局,叶霜寒。”
“我从长白山驻地赶过来的。”
她的英灵是一尊身披冰晶长袍的女性虚影,长发由无数细小的冰晶凝成,每一缕发丝都在空中缓缓飘动,发梢处的冰晶不断生长又不断碎裂,循环往复。
冰雪祭司,八星传说巅峰,冰系封印术的极致化身。
最右边的是个老者,身形干瘦,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灰色道袍。
“贫道姓王,单名一个山字。”
老者捻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笑得很和善。
“英灵不值一提。”
陆征正要开口,脚下猛然一震。
他们抬起头望去,却见三道光芒落下。
第一道,火焰中踏出一尊身形魁梧的鬼将。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霓虹武将铠,铠甲的左肩缺了一块。
最骇人的是它的右手,那是一只巨大到不成比例的鬼手,五指粗如水桶,指甲长如弯刀,鬼手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每一条血管都在往外渗着暗红的鬼气。
地狱级中期。
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座下第一先锋,茨木童子。
“找到了。”茨木童子的独眼扫过平台上的防御结界,嘴角裂开一道狰狞的笑容。
“酒吞大人说了,唐吉就在里面,活捉他,十亿欧元归我们,鬼神本源也归我们。”
第二道鬼火中走出的身影比茨木童子矮了一个头,但体型更壮,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他穿着一件虎皮裙,腰间挂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葫芦口不断往外冒着暗绿色的酒气。
那些酒气碰到地面的岩石,岩石就开始无声无息的消融。
地狱级后期。
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座下第二先锋,星熊童子。
“茨木,别大意。”
星熊童子开口道:“能上暗花红榜的人,不是普通货色。”
“怕什么?”茨木童子挥了挥那只巨大的鬼手,鬼手上的血管同时跳动了一下。
“一个高级御灵师而已,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
第三道,露出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
他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瘦的下巴和两片涂成黑色的嘴唇。
手中握着一串暗紫色的念珠,每一颗念珠上都刻着不同的咒文。
“星熊童子说得对。”
黑袍人开口。
“地狱之门的暗花红榜从不发布普通悬赏,这个唐吉在希望之杯上一人契约六尊九星神话阴帅,能让地府正神为他出战,茨木童子,你觉得这只是高级御灵师的水平?”
“咒骨,你是说酒吞大人的情报有误?”茨木童子斜眼看向黑袍人。
“酒吞大人的情报不会有误。”咒骨摇了摇头。
“但情报是死的,人是活的,说不定那小子在遗迹里又得了什么机缘。”
星熊童子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那正好。”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太弱的对手,打着没意思。”
“酒吞大人说了,”咒骨将念珠挂回腰间,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咒文。
“若遇到华夏御灵局的资深级御灵师,不必留手。”
“哈哈哈。”
茨木童子仰天大笑,那只巨大鬼手猛然高举过顶,五根鬼爪同时张开。
“那就先拿这几个资深级热热身!”
鬼手朝平台正上方轰然拍下。
“鬼手,狱炎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