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
唐吉站在废港的断桥上,海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海雾都散尽了,只有风。
“没来的人,听好了。”
他抬起手,玄水戟高高举起,三色光芒在戟尖汇聚,如一颗要炸开的星。
“华夏御灵师唐吉,来此办事,拦路者死!”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一浪接一浪的传出去。
黑暗中,几个不知名的小东西连滚带爬地逃了。
“狗东西。”
唐吉冷哼一声,收回玄水戟,转身走向海边的一条旧船。
船不大,但能开。
马面将军用冰焰把船底补上,黑白无常把桅杆上的破帆修好,牛头狱卒去搬了几桶油,夜游神用星图定位方向。
“走。”
唐吉跳上船头。
“回家。”
旧船驶出港口,一头扎进灰蓝色的北海。
海面风浪不小,但夜游神的星辰领域铺在船下,船行得比任何风都稳。
唐吉坐在船尾,玄水戟横在膝上。
红鬼蹲在他旁边,看着海面发呆。
“主人,鬼岛的事,是不是真的传开了?”
“传开更好。”唐吉闭着眼。
“这回让他们听听,我在外面杀了多少。”
“可他们也会派更多人来的。”
“来就来。”唐吉睁眼,瞳孔里映着海面上的月光。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大人这脾气,倒是越来越像阎王殿里该有的样子了。”白无常飘到身后,笑嘻嘻地说。
“我可不是阎王。”唐吉也笑了。
船头,牛头狱卒和海风对着干,非要把一个破酒桶立起来。
“老马!帮个忙!这桶子怎么放都不稳!”
马面将军坐在桅杆下,六条追魂索在指间缓缓流动,眼都不抬。
“你把它放下就稳了。”
“我他妈这不是想立着当桌子嘛!”
“海上要什么桌子。”
“俺老牛要吃饭!”
“你一个阴帅吃什么饭。”
“阴帅就不能吃饭?你还讲不讲理!”
黑无常听不下去了,从阴影里冒出半张脸。
“牛头,你再吵,我把你扔海里去。”
“你这人,没意思。”
“我本来就没意思。”
钟馗躺在甲板上,枕着斩鬼剑,呼噜打得震天响。
紫火在他鼻子上跳来跳去。
日游神站在桅杆顶上,纯阳金光从体内丝丝缕缕地放出去,给整条船驱散海雾。
“这海,一眼望不到头。”
夜游神不知何时站到了唐吉身侧。
“回家的路还长。”
“路长不怕。”唐吉说道。
“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走,现在我知道。”
他抬头望向东方。
“往东,一路往东。”
“大人,船速要不要再提?”
夜游神问道。
“提,越快越好。”
夜游神点头,星图在头顶铺开。
“今夜顺水,明日进入东海,后天回华夏。”
“后天?”
“还有两天……”唐吉低声重复。
两天,足够他想想回去以后怎么跟陆征他们交代,怎么面对木清婉,怎么跟沈青石、蛮古他们碰面。
“还有……”
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那片猩红长袍。
“回去以后,给刘老修个衣冠冢。”
“大人有心了。”
白无常收起笑容,郑重的点了点头。
“刘老在天之灵,必会安息。”
海风吹来。
远处,夜色沉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大人,后方有追兵。”
夜游神忽然开口。
“几个?”
“大约十几个,不成气候,最近的一批离咱们还远。”
“那就让他们追。”唐吉没回头。
“追得上的,都是来送的。”
一日后,法罗群岛某座无人的小岛上。
唐吉蹲在一堆篝火前,烤着一条马面从海里冻上来的鳕鱼。
“熟了没?”牛头凑过来,牛鼻子在空气里抽了抽。
“快了。”唐吉翻了个面。
“俺老牛能吃辣不?”
“你吃个鬼。”
“鬼也能吃辣。”
“那你自己去找辣椒。”
牛头气呼呼地走了。
白无常飘过来,魂幡插在一旁,坐在火堆边上,开始讲他从四面八方听到的消息。
“大人,您这一路杀的,可不止废港那点人。”
“怎么说?”
“血族议会已经公开宣布,将您列为最高等级追猎目标,代号‘东方阎罗’,赏金三亿欧元。”
“才三亿?”唐吉撕了一块鱼肉。
“还有暗影联盟,统领奥赛罗的死讯传开后,联盟高层连夜开会,最终宣布暂不派兵,但悬赏五千万,买您的行踪。”
“这两个加起来三亿五。”唐吉嚼着鱼肉。
“跟地狱之门当时开的十亿加鬼神本源比,少了点。”
“地狱之门残党没这么多钱。”白无常笑。
“但听说他们免费提供您的位置给任何愿意追杀您的人,条件只有一个,死后魂魄归他们。”
“真损。”红鬼呸了一声。
“这还没完。”白无常继续说。
“黑暗世界的地下论坛里,您从鬼岛杀出来的消息已经传疯了,有人说您是地府的复兴者,有人说您是活阎王转世,还有人开了盘口,赌您能不能活着回华夏。”
“赔率多少?”唐吉来了兴致。
“一比九。”
“一赔九?”唐吉乐了。
“我是不是该买自己一把?”
“您没钱。”黑无常淡淡的说道。
“也是。”唐吉耸耸肩。
崔珏从旁边走来,递上一张用魂力凝成的纸。
“大人,这是属下刚整理的情报,海外几大势力的反应,都在上面了。”
唐吉接过来扫了几眼。
“血族议会全面停止对地狱之门的支持,转为追猎我,暗影联盟最高层下令暂不出动灭世级,怕折损,地狱之门欧洲区总坛已毁,残余力量收缩至东欧,光明教会发出声明,称北海之事与教会无关……”
“光明教会也冒出来了?”唐吉挑眉。
“是的,态度暧昧,不帮不杀,只观。”
“那正好。”唐吉把纸扔进火里。
“谁先动我,谁就出局。”
“大人,还有一件事。”
“嗯。”
“华夏御灵总局似乎收到了您在北海的消息。”崔珏压低声音。
“但他们联系不上您,内部争论很大,有人认为您应该立刻回国接受保护,有人认为您留在海外更安全。”
“让他们吵。”唐吉伸了个懒腰。
“我人在海上,他们能怎么样?”
“陆征陆局也在找您,通过特殊渠道放出了联络暗号。”
“什么暗号?”
“四个字。”
“哪四个?”
“东海观音。”
唐吉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舟山?”
“那走吧,舟山见。”
东海。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天际线尽头,一艘挂着国旗的巡逻艇正缓缓靠近。
唐吉站在船头,身后八尊阴帅一字排开,静静的看着那艘船。
巡逻艇上,陆征站在最前面,身形笔直,眼眶发青,不知道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身旁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沈青石,吊着胳膊,看见唐吉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蛮古,肩膀上搭着那个鼓囊囊的兽皮袋,朝这边猛挥手。
木清婉站在后面,青藤祭司的虚影从肩头垂下,几片新叶子在晨风里轻轻颤。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竹简斜挎在腰间,六十四道地煞符文明明灭灭。
“唐吉——!”
蛮古的喊声穿过海雾,像头饿了好多天的野猪。
“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啊!”
唐吉笑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
巡逻艇靠上来,木板搭上。
他一步跳过去,刚要说话,蛮古就扑上来了。
“兄弟!想死我了!”
“轻点轻点,我身上还有伤。”
“什么伤?你?”蛮古松开他,上下打量。
“我看你红光满面的,哪有伤?”
“内伤。”唐吉摆摆手。
沈青石走过来,用那只没吊着的胳膊拍了拍他肩膀。
“行啊,外面那些狗东西没少挨你揍吧?听说你连血族公爵都干掉了?”
“消息传这么快?”
“快?”陆征接过话,板着脸。
“你从北海一路杀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这边总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海外分部的报告堆了半张桌子。”
“给您添麻烦了。”唐吉嘿嘿笑道。
“麻烦是真的麻烦。”陆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但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唐吉。”
木清婉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压着情绪。
“嗯?”
“回来就好。”
唐吉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苏晚晴站在后面,朝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都别在这吹风了。”陆征转身。
“上船,回去再说。”
唐吉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从北海一路开回来的旧船。
海风吹过,桅杆上的破帆还挂着。
“把这船也带回去。”他说。
“为啥?”蛮古不解。
“有纪念意义。”
“好嘞!”
蛮古跳过去,把船绳往自己胳膊上一缠,就要生拉。
“你干什么?”陆征瞪他。
“唐吉兄弟说带回去啊!”
“我意思是,找条拖缆挂着!”
陆征气得额角直跳。
“哦哦,也对。”
众人上了巡逻艇,拖上那艘破船,朝舟山方向开去。
日头渐渐高起来,海面上的晨雾散了个干净。
唐吉走到艇首,看着东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海风灌进衣服里,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沈青石和蛮古在抢一包肉干,木清婉和苏晚晴在小声说话,陆征正拿着卫星电话跟什么人吵架。
他闭上眼。
“刘老,到家了。”
巡逻艇靠岸时,天已经大亮。
舟山基地的码头上站了一排人,有穿御灵军制服的,有便装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局里坐办公室的,站姿笔挺,像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唐吉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踏实。
“唐吉同志,欢迎回国。”
一个四十多岁的方脸男人走上来,朝唐吉伸出手,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
“我是总局外事处的王守一,来接你的。”
“王处。”唐吉跟他握了握手,没多客气。
“走吧,车子在那边等着。”
王守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局交代了,先送你去舟山基地休息,汇报的事不急,明天再说。”
唐吉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巡逻艇上的人。
陆征正在跟船员交代事情,蛮古已经扛着兽皮袋跳上了岸,沈青石吊着胳膊跟木清婉说着什么,苏晚晴安静的走在最后。
“都跟我走吧。”唐吉说。
王守一似乎想说什么,被陆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人都安排好了,一起去。”
陆征走过来,拍了拍唐吉的肩。
“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剩下的事慢慢来。”
舟山基地内部比外面看着要新一些,唐吉被带进一栋四层小楼,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这间是你的。”王守一把钥匙递给他。
“隔壁是沈青石和蛮古,对面是两位女同志,陆局在走廊尽头那间。”
唐吉接过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床头柜,一个老旧的衣柜,窗户正对着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他放下玄水戟,脱了身上的破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差点没直接坐地上。
从鬼岛到北海,从废港到东海,一连多少天,身上的伤结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
洗完澡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把胸口那片猩红长袍的残片拿出来,摊在掌心看了看。
“刘老,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残片重新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门被敲响了。
“唐吉!吃饭!”
蛮古的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唐吉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食堂在楼下。
蛮古已经替唐吉打好了饭,三份,全堆在桌上,自己还啃着一根鸡腿。
沈青石坐在对面,左胳膊吊着,右手里攥着双筷子,动作依旧利索。
木清婉和苏晚晴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
“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唐吉坐下,朝沈青石抬了抬下巴。
“被黄泉水烧的。”沈青石含糊道。
“骨头都裂了,不过没事,队里医生说了,半年能好。”
“这么严重?”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青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你差点死在桃花源里,我们折个胳膊算个屁。”
唐吉没说话。
“吃你的饭。”木清婉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在外面啃了那么多天生鱼,回来还不知道补补。”
“我烤过鱼。”唐吉说。
“生鱼呢?”苏晚晴插了一句。
“……也有。”
“那不就得了,吃。”
唐吉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发现自己的确饿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人冒两句话,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蛮古说他的兽皮袋里又多了几样好东西,沈青石说温琼的金锤能召回来了,木清婉说她爷爷听说唐吉回来了,非得明天赶过来看看。
唐吉就听着,不时嗯一声,或者笑一笑。
这样挺好。
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提心吊胆,就这么坐在一起吃顿饭,挺他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