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基地。
唐吉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陆征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开口道。
“江阳失联了。”
瞬间,唐吉的困意全没了。
他跳下床,玄水戟已经在手里了。
“什么意思?”
“三个小时前,江阳县全境通讯中断,御灵军派了两支侦察小队过去,刚到外围就被弹了回来。”
陆征把一份简报拍在他胸口。
“自己看。”
唐吉低头扫了两眼,瞳孔一缩。
灭世级鬼域。
“不可能。”唐吉抬头。
“这也是总局想不通的地方。”
陆征揉着太阳穴。
“但事实摆在眼前,光幕半径超过四十公里,江阳县城、周边七个镇、连城外的乱葬岗全被罩在里面,外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游队呢?”
陆征沉默了一秒。
“四番队全员,都在江阳。”
唐吉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陆征一把抓住他胳膊。
“唐吉,那是灭世级鬼域!不是开玩笑的!你刚从北海杀回来,魂力还没稳,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游队在里面,李芸在里面,王浩刘明都在里面,陆局,我送不送死另说,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陆征看着他,手里的力道慢慢松了。
“你去可以。”陆征沉声道。
“但我得让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你进去之后,总局这边给不了你任何支援。”
“我不需要支援。”
唐吉把玄水戟往肩上一扛。
“我进去把人带出来,顺便把那个鬼域拆了。”
“唐吉。”
“你现在的安全不仅仅关系到你自己!”
唐吉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江阳城外十五里。
唐吉站在鬼域外围,仰头看着那层青黑相间的光幕。
光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把整片天地都吞了进去。
鬼气在光幕表面缓缓流动,每隔几息就有一道冲击波从里面荡出来,震得百丈外的御灵军连站都站不稳。
“唐吉大人。”一个御灵军连长跑过来,脸色发白。
“光幕上有禁制,我们试过用炮轰,轰不动。”
唐吉眯着眼睛看那层光幕。
“灭世级的鬼域,要是被炮轰开,那才有鬼了。”
他抬脚往前走。
“大人!”那个连长急了。
“入口在哪都还没找到!”
“入口?”唐吉笑了一声。
“打穿它,就是入口。”
玄水戟在手中转了个圈,戟尖拖地,火星四溅。
“牛头,开道!”
“俺来也!”
牛头狱卒从魂海中踏出,灰白净秽光环在脚下炸开。
他抡起钢叉,暴喝一声:“牛魔踏天,给老子破!”
钢叉砸在光幕上。
“轰——!”
灰白光柱与青黑光幕撞在一起,炸开一圈环形气浪。
周围百米内的御灵军全被掀翻在地,连唐吉自己的头发都被吹得根根倒竖。
光幕上被撕开了一道三丈高的口子。
阴风从裂口里灌出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进去了。”唐吉回头看了一眼陆征的方向。
“帮我转告木清婉他们,别跟进来。”
“唐吉!”陆征咬牙道:“你要活着出来!”
“放心。”
唐吉一步踏入。
身后的裂缝合上了。
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江阳县城。
唐吉站在城南的主街上,握着玄水戟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
五金店、小饭馆、彩票站、水果摊,招牌都还在,门都关着。
路面上落满了枯叶和垃圾,被阴风吹得打着旋。
但没有一个人。
一个都没有。
“人呢?”牛头扛着钢叉跟在他身后,牛鼻子抽了抽。
“大人,这地方阴气有点夸张啊。”
马面将军从另一侧显形,六条追魂索在身周缓缓游动。
“这里的阴气已经浓到化雾了,活人在这鬼域里待上一个时辰,魂魄就会被冻住。”
“还磨蹭什么!”
钟馗也跳了出来,斩鬼剑往地上一插,紫色吞鬼之火在剑身上烧得噼啪响。
“赶紧找人!找到一个算一个!”
“钟判官,你声音小点。”
白无常飘在半空,魂幡半展。
“这地方跟死城一样,你咋呼一声,十里外的鬼都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老子正手痒呢!”
“你什么时候不手痒?”
“我钟馗生来就是抓鬼的,手痒怎么了?”
“行了。”唐吉抬手打断他们。
“先沿着主街往御灵局走,顺便把路上能遇上的东西都清一清,牛头马面开路,黑白无常殿后,日夜游神给我铺开感知,崔判官钟判官护住两翼。”
“是!”
八尊阴帅各就各位。
他们走了不到两百米。
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气。
“来了。”日游神当先一步踏出,双拳金光暴涨。
“十七只,不对,三十只,还在往外冒!”
“这些是什么东西?”
牛头抡起钢叉,一叉将第一只冲上来的厉鬼钉在地上。
那厉鬼穿着御灵局的囚服,浑身缠满了黑色的鬼气,眼窝里亮着血红色的光。
被牛头的钢叉钉住之后,竟然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厉鬼洞窟的囚犯。”唐吉看出来了,眉头皱起。
“这是洞窟外围关押的凶恶级厉鬼,怎么变成噩梦级了?”
“鬼域加持。”
崔珏翻着生死簿副本,朱砂色的瞳孔里精光一闪。
“这个鬼域有增幅厉鬼境界的能力,越靠近核心,增幅越强,这些外围的都能从凶恶级涨到噩梦级,里面的恐怕……”
“恐怕恐怖级打底。”唐吉接话。
“三十几只恐怖级?”牛头咧嘴笑了。
“那也不够俺老牛一个人塞牙缝的!”
他刚说完,街道尽头的浓雾里又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不是三十只。
是三百只。
“牛头。”马面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厉鬼潮,冷声道。
“你牙缝够大吗?”
“我他妈……”
唐吉举起玄水戟,戟尖朝天。
“别废话了,上。”
他没有用八神附体,没有用阎王领域,甚至没有刻意催动三纹合一。
玄水戟横扫。
一道三色光弧从戟刃上炸开,黑水纹的幽蓝、杀神血槽的暗金、旱魃真血的赤红,三色交织成一面扇形的光刃,朝厉鬼潮中斩去。
“噗——!”
最前面一排的噩梦级厉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光弧拦腰斩断,碎成漫天的黑雾。
光弧去势不减,斩入第二排、第三排,所过之处,厉鬼如割草般倒下,一息都没有撑住。
“大人这实力……”白无常在后方看得眼睛发亮。
“比去北海之前又强了一截。”
“废话。”钟馗扛着剑,一脸得意。
“我们大人是什么人?地府继承者!一个破鬼域也想挡住他?”
“你别光说,上啊。”
“上就上!”
钟馗暴喝,斩鬼剑出鞘。
“天罡吞鬼式!”
紫色剑罡如月牙斩出,将侧面扑上来的十几只厉鬼切成两半。
吞鬼之火顺着剑罡蔓延,把那些厉鬼的残魂引燃,像一条紫色的火蛇在鬼群中游走,烧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片。
“舒服!”钟馗张嘴一吸,几十条残魂全进了肚子。
“这江阳的鬼比北海的洋鬼地道多了!辣得够味!”
“你他娘的别吃太多,消化不了。”
牛头一边骂一边挥叉,灰白净秽光环一波接一波炸开,冲上来的厉鬼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一片片被震飞。
“你顾好你自己吧,牛头!”
钟馗一剑劈碎三只厉鬼,转头对唐吉喊。
“大人,数量不对!怎么还有从地下往上冒的!”
唐吉一戟刺穿正面扑来的鬼物,眼神发冷。
“这些厉鬼一部分是洞窟关押的,大部分是这个鬼域自己产生的,普通怨灵被鬼气催熟成厉鬼,江阳城内一百多万活人的恐惧,足够喂出成千上万只这种东西。”
“那这江阳城,不成了鬼窝了?”
红鬼从唐吉肩头探出来,声音发颤。
“主人,我难受,这里的阴气让我很想发疯,但我又害怕,这鬼地方比乱葬岗还冷,我胸口闷得慌。”
唐吉动作顿了一瞬。
“忍着。”他低声说。
“你要是在这儿疯了,我就得把你关回去了。”
红鬼的尖耳朵抖了抖,咬紧嘴唇,缩回了唐吉的影子里。
“主人,我跟着你,不疯。”
唐吉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鬼潮,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一团更加浓郁的鬼雾在翻涌,把整个县城核心完全遮住。
即便是他的感知,也探不进那团雾里。
“加快速度。”唐吉对阴帅们说。
“是!”
战斗持续了半炷香。
三百多只被催熟的厉鬼,没有一只撑过唐吉和八尊阴帅的一击。
街道清干净了。
唐吉踩着满地鬼灰往前走。
路两旁的店铺门板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偶尔有半张烧了一半的纸钱从空中飘过,落在他脚边。
“大人。”夜游神从半空落下。
“城中心外围的鬼雾不对劲,好像把现实空间也扭曲了,我的星辰感知一靠近,就像扔进水里一样被吞了。”
“吞了?你也有被吞的时候?”日游神落地,金色官袍在阴气中依然亮得刺眼。
“这鬼域和桃花源有相通之处,不像是单纯的厉鬼领域。”夜游神没有理日游神的调侃,沉声道。
“它的核心有某种实物在支撑,类似规则之力。”
唐吉心头微动。
“什么规则之力?”
“看不清。”夜游神摇头。
“那片鬼雾就是结界,得靠近了才能知道。”
“大人。”
黑无常从一栋五层楼的阴影中踏出,身后拖着一只被勾魂链穿了琵琶骨的厉鬼。
“问出来了,厉鬼洞窟最底层是空的,就是御灵局监狱下方,那里以前封着一样东西,是什么它也不知道,只知道前几天凌晨,御灵局方向忽然震了一下,然后整个洞窟里的封印全碎了,江阳城上空就升起了鬼域。”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唐吉转头。
一道人影靠在半截断墙后,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焦黑一片,像被什么鬼火从里到外灼烧过。
那人穿着一件残破的黑色中山装,半边身子都是血,右手还扣着一枚碎裂的鬼面面具。
邱柳。
彼岸之门的邱柳。
“你还没死?”唐吉冷漠的走过去。
“差一点。”邱柳抬起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看见唐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唐吉……真他娘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御灵师摸进来了。”
“你们彼岸之门的人来江阳做什么?”
“做什么?”
邱柳咳了两声,咳出一口黑血。
“我们门主让我们来厉鬼洞窟最底层取一样东西,应该是鬼域开启的引子,我们刚到,还没动手,就有人先把封印破了,洞窟直接炸了。”
“你其他的人呢?”
“死了。”邱柳的表情抽了一下。
“三个兄弟,当场被反噬成了灰,我跑出来了,但没跑远。”
唐吉静静看着他。
“谁先动的手?”
“陈锋。”邱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们四番队那个,天天叫嚷着要杀鬼的陈锋,我他妈也是服了,一个御灵师,居然自己入魔,然后把整个洞窟的封印都撕开了。”
唐吉的瞳孔缩了。
陈锋。
那个成天把“御鬼师该死”挂在嘴边的陈锋。
那个在训练场上逼他切磋,用蛮力锤击想把他打趴下的陈锋。
那个从训练场离开时,咬着牙说“我要变强,不顾一切”的陈锋。
“他现在在哪?”
唐吉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中心。”邱柳用右手往御灵局的方向指了指。
“鬼域出现时,游向阳带着四番队剩下的人杀过去,结果被鬼域最深处的东西困住了,那小子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到了城中心,自己看。”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原本要取什么东西?”
闻言,邱柳犹豫,最后喘着气。
“地府遗落的器物碎片。”
“是当年幽冥地府崩塌时,镇压黄泉的幽冥钟碎出来的一块,它掉在江阳的地脉里,被御灵局当年建局时当镇压物封在洞窟最底层,这东西一旦被激活,就能以黄泉之音撼动阴阳,展开鬼域。”
“什么?”
唐吉瞳孔一缩,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地府的东西!
他表情变冷,然后迅速朝城中心走去。
“你走吧。”
邱柳愣了一下。
“你不杀我?”
“杀你?”唐吉回头看了他一样。
“你一个废人,我杀你脏我的戟。”
“这一次,放过你,也算是希望之杯那一次你们出手帮助华夏的因果!”
“呵呵。”邱柳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唐吉,你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换成任何一个御灵师,看见彼岸之门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上来补一刀。”
唐吉转过身,朝城中心走去。
“唐吉!”
邱柳在背后喊了一声。
“那东西成气候了。”
“幽冥钟的碎片,加上陈锋的执念,已经形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它不是厉鬼,不是御灵师,甚至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你别大意。”
“知道了。”
唐吉淡淡应了一声。
“还有。”邱柳又喊。
唐吉不耐烦的回头。
“游向阳没死。”邱柳说道。
“我跑出来之前,他还在带着人硬扛,你要是快点,可能还赶得上。”
唐吉看了他两秒。
“谢了。”
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