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心的鬼雾比唐吉想象的更浓。
浓到连牛头狱卒的净秽光环都只能照出五步远。
浓到日游神的纯阳金光都只能勉强撕开一条通道。
浓到唐吉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嘴冰碴子。
崔珏走在最前面，开口道：
“大人，这是黄泉鬼雾，对魂魄有侵蚀之力，普通人在这里，就算不被厉鬼袭击，也会在短时间内魂魄离体。”
“所以四番队的人，在里面撑不了太久。”
唐吉加快了脚步。
御灵局的废墟出现在前方。
三层高的办公楼坍塌了一半，训练场的地面整个陷了下去，露出地下的坑道。
周围的空气里，鬼气已经浓郁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连红鬼都不敢探头。
唐吉目光在废墟中扫视。
“找到了。”
日游神忽然开口。
他的金光在鬼雾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御灵局废墟的最高处，坍塌的大楼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陈锋。
他已经完全变了。
曾经那身御灵局的制服变成了白色，像被鬼气染过似的，贴在身上。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已经不是了，眼白全部变红色，像两团烧到快要灭掉的火。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掌心里托着一块黑色的碎片，碎片表面滴着血。
“唐吉……”
陈锋目光看去，笑道。
“你来了。”
“陈锋。”唐吉站在废墟下，仰头看着他。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啊。”陈锋咧嘴，露出两排被鬼气染黑的牙齿。
“我变强了，现在的我，能把整个江阳都踩在脚下。”
“你他妈管这玩意儿叫强？”
唐吉用戟指着陈锋掌心的黑色碎片。
“那是幽冥钟的碎片，是地府镇守黄泉的器物，你一个御灵师，拿自己的命去喂它，就换来一个入魔，你觉得自己赢了？”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
陈锋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你一个御鬼师，拿着地府传承，不一样变得人不像人？凭什么教训我！你最该死了！”
他的身上鬼气猛然暴涨。
那道黑色的鬼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数条毒蛇缠绕着四肢，掌心的幽冥钟碎片开始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嗡——！”
那声音扩散开来的瞬间，整片废墟都震动了一下，无数细小的碎石被震成粉末，连周围的鬼雾都被驱散了一圈。
“大人小心！”
崔珏踏前一步，生死簿副本在手中翻开。
“这是幽冥钟的黄泉之音！能直接攻击魂魄！”
“黄泉之音。”
唐吉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神冷得像刀。
“有意思，我正想听听，地府的东西落在不配的人手里，能奏出什么调子来。”
“陈锋，我问你一件事。”
陈锋的鬼气顿了一下，眯起眼睛。
只听唐吉吼道。
“你什么毛病，这么恨御鬼师？我招你惹你了？从老子进四番队第一天，你就跟条疯狗似的追着咬！今天你入魔，明天你成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悲壮，特别有信仰？”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一套一套的，实际上就是嫉妒。”
“你他妈闭嘴！”陈锋暴吼。
“嫉妒游向阳对我好，嫉妒李芸不怕鬼，嫉妒王浩刘明能接受我，嫉妒我去了四番队之后，本来就不多的队伍资源还要分我一份，你恨御鬼师，是因为你怕，怕我们这种人，比你这个御灵师更有用。”
陈锋瞳孔在眼眶里剧烈跳动，火焰在燃烧。
“我说对了吗？”
唐吉把玄水戟指向他。
陈锋猛地举起右手，幽冥钟碎片黑光大盛。
“你说的都是狗屁！”
“老子就是恨你们！御鬼师都该死！你们早该跟那些厉鬼一起下地狱！”
碎片砸进自己的胸口。
“啊啊啊——！”
陈锋发出一声惨叫，但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直了。
幽冥钟碎片嵌入他的心脏，黑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全身，鬼气从裂缝中涌出，像黑色的血管。
他整个人都在膨胀。
“你疯了。”唐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老子就是疯了！”
陈锋嘶吼着，双掌合拢，鬼气在头顶凝成一口巨大的黑钟虚影。
“老子用命换来的力量，今天就拿你试钟！”
“幽冥钟，震魂！”
黑钟虚影猛地砸下。
“轰——！”
黄泉之音如海啸般倾泻而出，整条街道的地面被震得寸寸龟裂，废墟中的钢筋水泥被音波搅成粉末，上百丈内的鬼雾被一扫而空。
“大人！”
牛头狱卒暴喝一声，闪身挡在唐吉身前，钢叉横在胸前，灰白净秽光环开到最大。
“净秽归源，给老子挡住！”
黄泉之音撞在净秽光环上，发出一声撕天裂地的巨响。
牛头被震退五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虎口炸开，鬼血染红了叉身。
“俺老牛……挡得住！”
“你挡个屁！”
唐吉一把抓住牛头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甩。
“音波是全方位攻击，你挡在前面有什么用？后面还有个活人你知不知道！”
他右手举起玄水戟，左手在戟身上一抹。
“黑水纹，起！”
玄水戟上的黑水纹亮起，一道水幕从地面升起，将黄泉之音的余波挡在十步之外。
水幕被音波震得表面像开了锅一样翻涌，但没有破。
唐吉脚下发力，整个人穿过水幕，朝陈锋扑去。
“你以为你有幽冥钟就了不起了？”
他一戟劈下。
“老子在北海打的是灭世级！你一个半吊子入魔，哪怕实力再强，也不过地狱级巅峰，也配在我面前拽？”
陈锋举手格挡。
“当——！”
玄水戟砸在陈锋的鬼气护体上，三色光芒炸开，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陈锋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在废墟上犁出两道十丈长的焦痕。
“你比那个时候强了。”
陈锋慢慢抬起头，嘴角有黑血，但笑容更加疯狂。
“可我也不是那时候的陈锋了！”
他双手结印，鬼气暴涨。
“幽冥钟，鬼啸！”
天地间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一千声钟鸣。
那些钟鸣从江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像是整座县城都在共振。
每一声钟鸣都带着黄泉之息，将方圆数百丈内所有幸存的怨魂、厉鬼、游魂全部唤醒，朝战场中央涌来。
“全体都有！”陈锋嘶吼道。
“给老子撕了他！”
数百只鬼物如蝗虫般扑向唐吉。
“比鬼多？”唐吉哼声道。
“就你有？”
下一秒，八尊阴帅齐齐踏出。
牛头狱卒抡起钢叉：“净秽归源！”
马面将军甩开六条追魂索：“九幽冰焰！”
白无常展开魂幡：“一念雷劫！”
黑无常从阴影中跃出：“判罪！”
日游神双拳金光：“日照！”
夜游神铺开星图：“星辰八门！”
崔珏铁笔疾书：“阴律·斩！”
钟馗横斩鬼剑：“天罡吞鬼！”
八道光芒同时炸开，像八颗不同颜色的太阳在废墟上空升起。
冲上来的鬼物还没碰到唐吉的衣角，就被成片成片的扫成飞灰。
“陈锋！”唐吉怒喝。
“这就是你招来的东西？一群从洞里爬出来的垃圾？你的幽冥钟就这点本事？连老子的阴帅都冲不过！”
“啊啊啊——！”陈锋彻底暴走了。
“老子今天非要你死！”
“幽冥钟，黄泉现！”
黑钟虚影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它不再是虚影。
一口真正的黑钟从陈锋身后升起，钟身上刻满了古篆和恶鬼图案，钟口朝下，喷涌出无穷无尽的黄泉之水，比燕都时埃吉尔的水域还要猛。
黄泉之水铺天盖地浇下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溶解。
“黄泉水！”崔珏脸色骤变。
“大人！这东西沾到就是魂飞魄散！英灵碰一下都要掉一层修为！”
“那正好。”
唐吉不退反进，玄水戟上的黑水纹亮到极致。
“老子的玄水戟，治的就是水！”
他一戟刺入脚下的黄泉水中。
“翻江！”
“轰——！”
三丈高的黄泉水柱冲天而起，又像被无形的巨力搅动，旋转着倒灌回黑钟的方向。
陈锋瞳孔一缩，被自己的黄泉水泼了一脸，整个人踉跄后退。
“你的水，在我面前就是个笑话。”
唐吉冷冷道。
“唐吉！你他妈别得意——！”
“崔判官！”
“属下在！”
“给老子算算，一个御灵师私偷地府圣物，这罪该怎么判？”
崔珏踏前一步，生死簿副本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上。
他的铁笔在虚空中连写三道判词，每一道都带着审判万鬼的煌煌天威。
“陈锋，入魔叛道，以人饲鬼，屠戮无辜，偷走幽冥圣器，按阴律，当斩！”
“可别。”唐吉忽然抬手止住他。
“先别斩，游向阳他们还在他手里，我得先把人问出来。”
陈锋闻言，笑道。
“游向阳？你猜，他们还在不在？”
唐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我问你，人在哪？”
陈锋打了个响指。
“自己下去看呗。”
唐吉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下坠去。
在坠入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陈锋在上面朝自己挥手，那张入魔的脸上满是疯子般的得意。
“御灵局地下三层，厉鬼洞窟最深处。”
“游向阳他们就在那儿，你下去吧！好好跟他们团聚！”
“大人——！”
八尊阴帅齐齐追下。
地下三层，厉鬼洞窟最深处。
唐吉落地的一瞬间，脚底下震开一圈蛛网裂纹。
也好在他的肉身已经比之前强大了很多，哪怕从百米高度落下，也安然无事。
他抬头洞窟穹顶已经被掀掉了一半，而且这里有特殊的领域力量。
“鬼域中的鬼域？”
“笼罩江阳县的应该是幽冥钟的力量，那这里的，应该是某个地狱级厉鬼？”
唐吉如今五感很强。
“红鬼！”
他下一秒，动用鬼影能力，消失在原地。
在塌陷区的最深处，有一团黑色的光在缓慢跳动。
那是黄泉鬼眼。
一只真正的，用无数怨魂和黄泉之水喂养出来的鬼物。
它的本体就是那团黑光，光团表面不断翻开又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白是黄泉之水的浊黄色，瞳仁里倒映着曾经地狱的影子！
而游向阳，此刻就在黄泉鬼眼正前方。
樊哙的虚影还站在他身前，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公尚过跪在樊哙身后，非攻领域的金色光罩缩到了不到三丈，上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游向阳的双手按在光罩上，拼命往里面灌着魂力，十根手指全是血。
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眼睛却死死睁着。
他身后是李芸、王浩、刘明，还有两个御灵师。
李芸怀里抱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女生，那是御灵局的前台，与唐吉也有过一面之缘。
而王浩的左腿被厉鬼扯掉了一块肉，伤口外翻，血止不住。
刘明更惨，整个后背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呼吸已经很不稳了。
“队长！我们撑不住了！”
王浩喊道，声音都在抖。
“撑不住也要撑！”
游向阳咬牙，血从嘴角往下淌。
“总局一定会派人救我们的！”
“可这都多久了……”
“等着！”
游向阳一声暴喝，把王浩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你们都把命给我挺住！四番队没有死在这里的道理！”
话音刚落，黄泉鬼眼动了。
对于它来说，这些御灵师都只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它根本没有在意，甚至去攻击，主要目标还是狩猎吞噬其他的厉鬼。
因为只有这样，它才有可能进化，突破到灭世级！
至于这些人类为什么那么惨，那只是因为它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影响，或者是其他弱小的厉鬼不小心弄到了！
而现在，它吞噬了大量的厉鬼，空出不少位置，才察觉到居然还有活人！
“破军贯日！”
樊哙的虚影骤然凝实，长戟一刺，暗金色的杀伐之气像一道雷霆劈出，与黄泉鬼眼散发出来的力量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整个洞窟都在晃。
樊哙被震得后退三步，虚影又淡了一层，长戟的尖端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游向阳喷出一口血，双膝一弯，半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地狱级，自己连对方散发出来的力量都打不过！
“游队！”
“别他妈过来！”游向阳头也不回的吼道。
“都躲在光罩里！出去就是一个死！”
黄泉鬼眼似乎对这样的挣扎很满意。
它的瞳孔缓慢转动，在塌陷区上方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游向阳身上。
一道光芒射出。
“公尚过！非攻领域，全力展开！”
金色的光罩猛然扩张到五丈，迎上了那道光柱。
但这一次，光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非攻领域刚触到光柱就开始崩解，金色的光幕像被火烧的纸，从边缘往中间一片片剥落。
“队长——！”李芸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就在光柱即将轰碎非攻领域的瞬间。
一道三色光弧从侧面横斩而来。
“给我滚！”
唐吉的玄水戟，斩在了那道光柱上。
三色光芒与黄泉鬼眼的光柱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圈恐怖的冲击波。
唐吉被反震之力推得双脚在岩层上犁出两道沟，但他一步没退，咬着牙把光柱往侧面硬生生挑飞。
光柱偏了个方向，轰在洞窟的岩壁上，将整面墙炸出一个十丈深的窟窿。
“唐吉？！”
游向阳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嘴里全是血沫子。
“你他妈的……怎么现在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