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先看着张铁生问道:“铁生,你爹当年磨偏心轴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过没有?”
“看过。”张铁生马上点头,“我爹说,偏心轴一头顶着,一头浮着,进刀要压着走,不能拉。”
“你爹说的那是经验,”许正笑着对他说,“我给你说说经验背后的东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的一道,竖的一道,然后画了一个圆,圆心偏了一点点。他一边画一边说:“你看,主轴每转一圈,刀尖走过的路是这么一条曲线,可是它受的力,不是简单往一个方向去的,它是分了三股。”
他画出三个箭头,一个向上,一个向右,一个斜着四十五度。
“这三股力量你不能单独对付,要一起看。合在一起就是这一条大箭头,”他画了一条粗斜线,“矫正车床的时候,要把大箭头的方向跟主轴的偏移方向反过来,一顶一压,正好互相抵消。”
许正继续画道:“你爹说‘压着走不能拽’,也就是让这个合力作用在主轴偏向的一端,把偏移量顶回去。但是老人家凭手感,你没有那个手感,就只能看这张图。”
他在图上把每一个箭头都标上了数字,一个一个地计算,最后得出具体的进刀角度和压力值。
许东生在一旁点头赞同:“这个方法很好,铁生,你把这抄下来,回去晚上的时候多想想。”
张铁生应声之后就赶紧去翻本子。
他写字很快而且很工整,一看就是经常练习过的。
许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爹最近怎么样?”
“我爹很好,好得很。”张铁生没有抬头说,“这两天他在想那个粉碎机的叶片,说要把咬合的角度再调大两度,这样磨出来的料就会更细。”
“那老爷子有心气。”许正笑着说,“你爹这是把这条老命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紧紧抓在手里了。”
许东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在扫盲班又琢磨了半个时辰,许正才慢悠悠的回家。
……
许正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村子里非常安静,连远处的狗叫声都能听见。
他洗过脸之后正要去脱鞋上炕,忽然皱了下眉头,把手上的水甩掉,头也稍微偏了点。
许正的智力属性到了33这个数字,早就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脑子转得快,五感也跟着敏锐得吓人。
因此,一个很轻微的声音也被他听到了。
他没有马上出去,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孔,然后凑过去看。
月光比较暗淡,能看到一个黑影蹲在张老憨家院墙外面。
张老憨家的院子就在许正家斜对面,中间只有一段矮墙相隔。
那个黑影猫着腰在墙根处弄东西,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墙缝里拽出来。
许正认出那身板,不是别人,正是他大伯许老大。
许正一时之间没有弄清楚他大伯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蹲在张老憨家的墙根处,等看清了黑影手中拿的东西之后才明白过来。
张老憨白天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工具箱临时放在墙根下面,并用麻袋盖上。
这一麻袋工具,铁锉,卡尺,扳手,加起来怕不有五六十斤,卖废铁也能卖个两三块钱。
许正差点笑出声来。
他大伯这脑子是真不用啊。
张老憨是什么人,村里现在有两块金牌,安保局五个人每天都在村口转悠,敢动张老憨的东西,那不是嫌命长就是嫌活得太滋润。
许正本来想直接下炕出去把这人抓住,但是想想又觉得太便宜了他。
他前脚才被“破坏国家安全罪”吓瘫过一次,现在才刚缓过来就又想着去偷东西,这样的人光是嘴上说是没用的,得让他从心底里害怕。
许正从炕沿下摸出一颗小石子,黄豆大小,是他平时练手感留下的。
他把窗户纸的小孔弄大一些,眯起一只眼睛估算一下距离,穿过两堵墙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二十多米。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颗石子就无声无息地穿过窗户纸,划出一道很浅的弧线后飞了出去。
在黑暗中听到“啵”的一声,很沉闷,仿佛有人用石头碰到了一个脆生生的东西,紧接着就传来了一个被压得很低的惨叫:“哎!哟!我的娘!!”
那个黑影突然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捂着嘴,从手指缝里不断流出血来。
他嘴里呜呜哇哇的不知道说个什么,摸出两颗白白的东西,在月光下一看,原来是两颗门牙,一齐从牙床上脱落了下来。
许老大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他先是以为张老憨在墙里面装了机关,摸了好久也没有摸到什么,然后又猜是不是踩到了弹簧,但是地上除了枯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仰望着天空,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安静得瘆人。
“鬼……有鬼……”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之后,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老憨的院子,上一个星期刚翻新的,以前那是村里最偏僻的地方,早年间这里曾经死过人,村里老人说这里不太干净……
许老大一下就想起这事来,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他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工具箱也扔掉了,捂着嘴一溜烟地往回跑,跑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许正在窗户里面看得非常清楚,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他把窗户纸重新糊上之后,翻身上了炕,钻进被窝里,在闭眼之前还嘟囔了一句:“大伯,你这两颗门牙就当是交学费了。”
许老大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发抖,牙床上的血一直流不停,把枕头都弄红了一半。
他媳妇被吵醒了,拿灯一照,吓得魂都飞了,大声喊道:“当家的,你这是让谁打了!”
许老大牙齿漏风,说话像是在咀嚼豆腐一样:“鬼……鬼打的……张老憨的院子闹鬼……”
他媳妇当然不信,可是她翻遍了他全身也没有发现什么伤痕,只看到两个门牙不见了,牙床血肉模糊,整个人好像是被邪气侵袭了一样。
她只好拿毛巾给他捂上,再给他喝一些冷水。
天还没亮的时候,许老大就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鬼打,鬼打”,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勉强退了烧,但是没敢对外人说自己昨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