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第二天早上就在半个村子传开了，都说许老大半夜里撞了邪，掉了两颗门牙，还发了一夜的烧。
赵婶子拿着一筐鸡蛋从街上走过来，听到这话就啧啧了两声：“这许老大，我看不是撞邪，是做了太多缺德的事，老天爷要收拾他。”
赵有田村长听说了这件事，跑到许正家门口，欲言又止的看了许正一眼。
村长马上就不问了，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
……
又过了三天，村里迎来一位客人。
上午，公社的一辆吉普车“吭哧吭哧”的开进了红星村，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公社大队长王仲发，另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箱。
王仲发把人领到村委会，冲着赵有田介绍：“这位是省农科所种子科的梁干事，专门来红星村指导耐寒小麦种子繁育工作的，是马厅长亲自点名的。”
赵有田马上伸出手来相握：“梁干事辛苦，辛苦，快请进。”
梁干事的手很软，握手的时候用力不大也不小，正好合适。他笑着说：“赵村长客气了，在省里我可是听闻红星村的名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次能来学习，是我的荣幸。”
许正就在村委会门口，一听到“学习”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省农科所要派人来“学习”，为什么不通过钱学农所长走文件？
为什么要走公社这条路呢？他不动声色的盯着梁干事看了一眼。
这人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天天在泥土里干活的。
但是他的袖口有一小块磨损的地方，不像一个经常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许正脸上笑容没有改变，伸出手来打招呼说：“梁干事你好，久闻大名。”
梁干事一转过身来，笑容更加亲切了：“哎哟，这位就是许正同志吧？如雷贯耳，如雷贯耳。我这次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带上了一批我们研究所最近新研制出的先进营养液，专门针对高寒地区耐寒小麦基因表达优化的问题，想借红星村的种子基地进行一次田间小样试验。”
“当然，以后这个数据要和许正同志共享，是共享的。”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黑色皮箱，皮箱的锁扣是黄铜做的，擦得非常光亮。
赵有田还没反应过来，笑呵呵的说道：“哎哟这敢情好，梁干事你别客气，咱红星村最不缺的就是地。”
许正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梁干事，这个营养液的成分表和批号给我看看可以吗？我们村这批种子是国家良种战略保密单位的样本，按照周处长和王主任的规定，任何新增变量都要先备案，走一道程序。”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语气温和，但是“周处长”跟“王主任”这几个字却是一个个地咬出来的。
梁干事的笑容停顿了半秒，紧接着又很顺畅的说道：“许正同志说的对，规矩就是规矩，成分表我这里有，批号也都齐了。这样吧，我先把材料交给赵村长跟许正同志看，田间试验的事儿等手续办完之后再谈，不迟，不迟。”
他打开皮箱之后取出一叠有红色印章的文件递了过来。
文件整理得非常清楚，抬头处有省农科所种子科的公章，落款处有钱学农所长的签名。
许正接过来看了看，脸上还是笑着：“那就麻烦梁干事了，你先在村委会休息会儿，喝点水，我马上去研究材料。”
他出了村委会的大门之后，走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将材料放到桌子上。
红章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但是文件排版上有一个很小的问题：省农科所的正式文件抬头下面有一个固定的三毫米横线间距，而这份文件的间距为三点二毫米。
差了零点二毫米。
许正手指轻轻的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外面，很远就能看到村委会窗户里那个白净的人影，梁干事正端着搪瓷缸子跟赵村长有说有笑。
许正把材料合上之后，就对屋里喊了一声：“娘，那件豹皮袄缝到哪里了？”
张翠芬在里屋应了一声说：“袖口已经收好了，只剩下里子絮棉花了。”
“缝好之后不要马上寄出。”许正说，“这几天村里有客人，等客人走了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文件放回信封中，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今天下午如何安排跟梁干事的事情。
他心中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既然对方已经上门了，那么接下来的戏，就有得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