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
许正睡得并不沉。
他侧躺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于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许正贴着墙根走了两步,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委会侧墙翻了出来。
那人翻墙的动作,许正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一般翻墙的贼,图快,双手一撑就往下跳,落地必有响动。
这人不是,他两手扒住墙沿,身子先在墙头挂了半秒,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手一松,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膝盖顺势弯下卸力,整个人像一团棉花一样陷在墙根阴影里。
三秒钟,一点声音都没有。
此时,梁干事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出了村委会的院子,直奔村口。
许正远远地缀在后面,脚下踩得比对方还轻。
到了村口那盘老磨盘边上,梁干事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右手在磨盘底下一摸,放下了一件什么东西,动作快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放下东西之后,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许正等他走出去二十来米,才从阴影里出来,蹲到磨盘边上。
磨盘底下有一颗小石子,圆润,比拇指甲盖大一点,上面用什么东西刻了三道极浅的痕,一横两竖,像是个残缺的字。
许正把石子拿在手心里掂了掂,没动它,又原样放回去。
这是接头信号。
放在这儿,是给谁看的?
县城方向。
许正心里已有数。
他起身,抖了抖袖口的水汽,顺着梁干事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雨还在下,路上有几处泥水坑。许正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梁干事的脚印在泥地上是断的。
断的意思是,这人过一段泥地,就找一块石头或者硬土面踩上去,再蹬到下一块硬地上,绝不在稀泥里多留一个脚印。
哪怕多绕两步,也要踩石头。
许正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上面留下的浅印。
压痕很匀,脚跟和前掌的力道分得清清楚楚,说明这人身子的重心控制得比钟摆还稳。
三十点速度都得踏踏实实用轻功走的路,他走得跟散步一样。
许正忽然听见后面草丛里有窸窣声。
他连头都没回,反手就抓,一把揪住了一件粗布褂子的领口,把人从草丛里拎了出来。
“哎哎哎小正你轻点,是我是我。”
李大炮压着嗓子叫。
许正把他往边上一带,两人蹲进一丛灌木后头。
“你怎么跟出来了?”
“我值夜的,看见你出门,那不得跟着。”
李大炮一脸理所当然,“你半夜出门肯定不是撒尿。”
“大炮叔,我撒尿也用不着你护驾。”许正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去。”
“回去?”李大炮一听就急,“小正,我在山里摸了小半辈子,跟着能给你打个下手。”
“你打不了这个下手。”许正下巴一抬,指了指前面泥地上那串似有似无的脚印,“看见没?”
李大炮凑近看了两眼,皱着眉:“……脚印这么浅?”
“他一百四五十斤的人,踩在软泥上能只留这么一点印子。你能吗?”
李大炮嘴张了张,没吭声。
“这人受过训。”许正声音更低了,“不是咱那种民兵队训的训,是真刀真枪拿命练出来的那种。你跟着我进去,护不了我,反而是我得分神照看你。”
李大炮脸涨得有点红。
“大炮叔,”许正拍了拍他肩膀,“听我的,回村。守大棚,守种子库,尤其是种子库那边,让毛三他们全体上,一个都不许睡。”
“梁干事在这儿是明的,指不定还有暗的。”
李大炮咬了咬牙:“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正合适。”许正笑了一下,“人多了打草惊蛇,我一个人进去,能看清楚他们几个底。”
李大炮不再多说,一转身钻回草丛里去了。
许正等他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前。
雨越下越细,几乎成了雾。
狼愁涧那一片许正上次进去过,山势陡,涧底窄,两边石壁上长满了藤子,白天进去都要打灯,晚上进去简直就是往锅里跳的螃蟹。
梁干事进得却很利索。
他在涧口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许正提前半秒贴到了石壁背面,等对方的目光扫过去,再从石缝里挤出眼睛看。
梁干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对着涧壁的某处比了比,然后转身钻进了一处被藤蔓盖着的洞口。
许正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涧口没有再出人,也没有再进人。
许正估摸着这是单线接头,梁干事进去汇报情况,其他人在里头等。
他把身上的布褂子解下来,翻了个面,褂子里子是深灰色,比外面的黑布更吃光。
系紧了之后,他贴着石壁挪到了洞口上方。
洞口上方有一块凸出来的岩檐,天然形成的,正好能让他趴在上面,脑袋伸出一半看进洞里。
洞不深,往里走七八步就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厅,比村里的打谷场小一圈,顶上有天然的裂缝,透进来一点雨丝。
厅里点着三盏防风的小马灯,光线昏黄,照出六个人。
六个人。
都是深色紧身衣,脚上是软底胶鞋,腰间横挎的东西,许正只需要看一眼轮廓就知道是什么短管,弯弹匣,九九式短步枪,倭军装备。
墙角靠着一捆刺刀,弯的,末端带钩,月牙倒钩刺,专门用来刺进去了往外掏。
许正的呼吸放得更慢。
梁干事进到洞里,第一件事是把身上的中山装脱下来,露出里面的深色紧身衣。
他一开口,说的不是中国话。
“佐藤桑,情报已确认。”其中一个特务对梁干事鞠了一下腰。
许正的智力已经到了日语听起来虽然吃力,但配合口型和几个熟悉的词,大意能扒出七七八八。
佐藤,原来这才是梁干事的名字。
佐藤在洞里踱了两步,用刀鞘挑起地上的一张纸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