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做了一个手势，让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最低。
杜老抱着两个种子箱，把脸埋在小宋留下的棉袄里，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哐哐哐”的敲击声。
大金牙他们用长钢钎捅木头堆，碰到实心的地方就换一根，碰到空的地方就要爬上来查。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靠近他们藏身的这节车厢。
许正听到大金牙“呸”了一下，接着就是钢钎往圆木堆里刺的声音。
“噗——”
一根碗口粗，两米多长的钢钎从车厢顶部斜插进来，穿过圆木之间的空隙一直向下扎。
许正的眼睛“唰”的就聚焦了。
钢钎的尖端正对着杜老蜷着的那条右腿。
距离杜老的膝盖只有三厘米左右的距离。
许正的手迅速伸了出去。
食指跟中指并拢，两根手指夹在钢钎尖端正下方。
那根钢钎“噗”的一声就被钉在了两根圆木之间的空隙里，再也动弹不得了。
外头大金牙“嘿”了一声：“操，捅到了死树节。”
他向上用力抽了两下。
那根钢钎在许正的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大金牙又骂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木头？跟焊死了似的！”
许正听到大金牙咬着牙又扭了两下之后，就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金牙放弃了，把钢钎连拔带撬的拽了出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下一节！”大金牙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正把手收回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杜老的脸色十分难看，在一旁看着许正的手指，喉结上下移动了几下，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大约十分钟后，火车发出“呜——”的一声长鸣之后又开始启动了。
哨卡在身后越来越远。
众人如释重负。
……
火车到达齐齐哈尔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天空灰茫茫的，风把站台上的煤灰吹得到处都是。
许正他们提前两站就下车了，在火车站外面绕过了正式的检查口，从西面一段破败不堪的铁丝网翻入齐齐哈尔市区。
齐齐哈尔是这趟旅程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都市。
从此以后就只能乘坐正规的火车了，走沈阳，北京线。
也就是说从这里起，“藏”就无法再藏下去了，必须以正式的身份出现。
许正跟陆远在城西一家小旅店把杜老等人安置好之后，两人就出去踩点。
齐齐哈尔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
许正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眼睛也把广场上所有不太对劲的地方都看过了。
正门处有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地方民兵，肩上挂着老套筒，背影松散，这才是真正的民兵。
售票厅里外三个穿军装的巡逻员，他们走路时脚下的用力很均匀，这就是真正的军人。
使许正皱眉的是售票厅侧门柱子旁边的两个“闲人”。
两个人一个是灰色呢子大衣，一个是黑色呢子大衣，都戴着礼帽，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之气。
1961年的齐齐哈尔，穿呢子大衣的人不多。
穿呢子大衣还在火车站看人来人往的就更少了。
许正将陆远拉到广场边上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后面。
“陆同志，在柱子旁边的两个人。”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文化人’。”陆远压低了声音说，“当年国民党撤退的时候留下的一些底子，后来被漂亮国那边的机构接手了。这两年活动很多。”
“眼线？”
“眼线中比较重要的人员。他们不亲自参与，就在大站守候，辨认面孔，传递消息。”
陆远皱起眉头说道，“从这里到沈阳之间的一段路就是他们负责的。”
许正想了想。
“陆同志，”许正说，“我们现在可以采取几种方式。第一种是硬闯，用‘红一号’代号，让当地公安部门为我们清理障碍。”
“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就是装。”许正笑了笑说，“装得跟他们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陆远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许正没有回答，从怀里拿出了林卫国给的三个电话号码中的一个，并不是家里的也不是办公室的，是王主任那条直线的备用电话线。
“我先打个电话。”
……
大约半小时后，齐齐哈尔火车站站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站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接电话的时候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完电话之后，老头的手都在发抖。
大约十分钟后，站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许正和陆远一起走了进来。
许正仍然穿着那件半旧的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脸上却带有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站长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差一点就把椅子撞翻了：“许，许正同志？”
“站长同志你好。”许正伸手说道，“添麻烦了。”
站长握着许正的手，手里全是汗。
站长一辈子也不敢再说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了——“代号红一号，全国铁路系统最高优先级，无条件配合，出现任何差错都由站长本人负责。”
“许正同志，您，您需要什么？”
“我要到北京买五张软卧车票。”许正的话很平静，说，“另外我还有一件小事要请你帮我办。”
“你说！”
许正把嘴巴贴近了站长的耳朵，对他说了些什么。
站长开始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后来慢慢的就笑出来了。
“这，这个很好办！这个很好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