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齐齐哈尔市公安局牌子的吉普车吱嘎一声停在了广场中央，从车上下来了四个穿制服的公安，他们个个都非常严肃，腰里还别着家伙。
四个公安下车之后就直奔售票厅侧门柱子旁边的那两个闲人。
“你们两个人，跟我们走一趟。”当头那个公安说得非常严肃。
灰色呢子大衣的那个人马上就笑了，说：“同志，你们弄错了吧？我们在等人。”
“等人也不能挡着大门口。”公安冷冷的说，“最近有一批投机倒把的人在盯着这个火车站的物资，就你们这个装扮和站的位置最像。”
“跟我们走一趟，登记一下，没有问题了再放你们走。”
“同志……”
“少废话。”另一位公安伸手就拉。
两个“文化人”眼看着要闹起来，但是四周巡逻的民兵和军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他们只好把火气压下去，跟着公安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突突突的开走了。
在广场角落里烤红薯的小摊子后面，许正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幕。
“陆同志，”许正对陆远说，“你说这齐齐哈尔的公安办事效率真的挺高的啊。”
陆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许正同志，你把人家站长的调令都拿出来了，公安敢不动？”
“唉，我这是为了让人家公安同志锻炼一下。”许正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掉，说，“投机倒把这个罪名扣的很好，进去审个几天时间，等到我们上火车的时候他们还没能出来。”
陆远：“……”
两个人在广场上又转了一圈之后，就确定其它可疑的目标已经不见了。
许正回到小旅店把杜老等人接了出来。
杜老经过在小旅店的洗漱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头发也让何全帮忙梳过了，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是至少不那么乱糟糟的。
“许正同志，”杜老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你这一路上手段花样翻新，老头子跟着你，眼睛都不够看了。”
“杜老，这才刚刚开始呢。”许正笑呵呵的把两个种子箱一手一个的拎起来，说，“到北京还早着呢。”
杜老“哼”了一声，跟在了许正的后面。
一行人从后门被站长亲自接进了站台。站长安排了一节靠近餐车的软卧车厢，一共两个包厢连着，中间的一道门可以打开，这样的话五个人在一起活动就非常方便了。
……
军火车“呜——”的一声长鸣之后就开始向南开出了齐齐哈尔站。
许正在包厢里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从窗户里向外看了看。
站台上，之前那两个“文化人”的位置上，此时没有其他人。
但是许正的心里明白，就算把这两个人抓起来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的。
火车走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之后，杜老突然开始咳嗽起来。
老头是这两天路上颠簸得太狠了，肺里的寒气一直没有散尽，一到火车这个又闷又晃的环境里，就又开始咳。
许正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眉头微微皱起。
“杜老，”许正开口说，“光靠桦树皮跟苏木根救急不行，得吃点热的。”
“我不饿。”杜老摆手。
“不是您饿不饿的问题。”许正笑着说，“您这肺里的寒气得靠热的荤油压一压。走，我带您去餐车吃顿热乎的红烧肉。”
杜老一听“红烧肉”这三个字，喉结就动了一下。
老头在苏联待了将近二十年，这些年虽然也吃过肉，但是苏联人做肉的路子跟中国人完全不一样，红烧肉这种带着酱油香跟冰糖甜的东西，他有很多年没有闻到过了。
“……去看看。”杜老装作很随意的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许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陆远在一边说：“我陪你们去。”
“陆同志你留下来。”许正说，“何同志跟交通员同志伤都还没有好利索，你留下来看着门。餐车里我一个人陪杜老就够了。”
陆远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
许正跟杜老一起出了包厢，往餐车的方向走。
火车上的软卧车厢跟餐车之间只有一节车厢的距离，走两步就到了。
餐车里的人不多，大概坐了七八个人。
红旗号是南下北京的专列，能坐得起餐车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许正扫了一眼餐车里的人。
第一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肩章看不出来级别，正在小声说话。
第二桌坐着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小孩，孩子在吃面条。
第三桌坐着一个人。
许正的眼光在这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中山装，非常合身，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头油，油光锃亮的。
面前摆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酱牛肉，一小壶黄酒。
那男人正在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夹花生米，一次夹一颗，动作非常斯文。
许正带着杜老在离他两桌之外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要点什么。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许正点菜。
“好嘞！”
服务员走了之后，那位穿呢料中山装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看的是杜老。
不是杜老这个人，是杜老抱着的那个黑色手提箱。
许正把箱子放在自己脚边，是杜老一定要拿一个在身上，说是不放心。
那男人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花生米。
许正就当没看见。
红烧肉端上来之后，杜老的眼睛都直了。
一大碗红烧肉，红亮红亮的，颤悠悠的堆在青花瓷碗里面，上面点缀着几片绿油油的葱花，一股酱香混着油香扑鼻而来。
在1961年这个年头，一大碗红烧肉是一件超级奢侈的事情。
红旗号专列的餐车里的定价也不便宜，一份红烧肉要八毛钱外加二两肉票。
许正把肉票和钱都提前塞给了服务员。
“杜老，趁热吃。”许正把筷子递过去。
杜老接过筷子，手都有点发抖。他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慢慢送到嘴边，闻了闻，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