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杜老自言自语道,“上一次吃这个味道,还是在燕大老顾家里,他媳妇做的。”
许正没打断他,静静地看着老头把这一块肉放进嘴里。
杜老嚼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嚼出来一样。嚼完之后,他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湿。
“好吃。”杜老只说了这两个字。
许正笑了笑,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北京的秋天,聊燕大的银杏树,聊顾济民的糊涂脾气。
许正的余光一直在留意那位穿呢料中山装的男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那男人端着自己的黄酒壶站起来,笑呵呵的朝他们这一桌走过来。
“两位同志,打扰了。”男人的嗓音很温和,说的是一口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一个人喝闷酒无聊,能不能跟两位同桌喝一杯?”
许正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呵呵的:“坐吧。”
男人在许正对面坐下,冲杜老拱了拱手:“老先生您好,鄙人姓莫,做绸缎生意的,从上海来,去北京谈一笔生意。大家都叫我老莫。”
杜老正在啃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许正的智力属性在33这个数字上,从“老莫”坐下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大脑就以极快的速度分析对方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个:坐姿。
正常人坐下的时候,两条腿是自然放的,脚尖朝前。老莫坐下的时候,两只脚微微外八,脚跟并拢,脚尖朝外张开成大约六十度的样子。
这是一种防守型的坐姿,随时准备起身。
第二个:手。
老莫在拿黄酒壶给自己倒酒的时候,许正看到了他的虎口。
虎口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比那位“魏郎中”的还要厚,还要硬。老茧的位置也和魏郎中的不同,是在虎口的外侧,呈月牙形。
这不是握枪的茧子,是握短刀的茧子。
而且是用短刀不断的进行“抹脖子”这个动作,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
第三个:领口。
老莫的中山装领子很硬,是新浆过的样子。但是在他的领口下面,紧贴着脖子的地方,许正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反光。
一根细钢丝,比头发丝稍粗一点,颜色和皮肤接近,从领口一侧绕到另一侧。
许正的心里冷笑了一下。
勒喉钢丝。
冷战时期的克格勃培训教材上有专门讲这种钢丝的使用方法,藏在领口,需要用的时候两手一扯就可以从领子里抽出来,勒住敌人的脖子。
一件武器,一种坐姿,一双手上的老茧。
三条都对得上。
克格勃培训出来的职业刺客。
许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来“文化人”抓走了两个也没什么用。这条南下的线上,还有更硬的钉子在等着。
老莫已经开始跟杜老说话了。
“老先生一看就是位很有学问的人,”老莫笑呵呵的说,“您手边这个箱子做工非常好,是老松木的吧?我看这纹路,应该是长白山那边的百年老松,木质紧密,非常适合做箱子……”
杜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老莫先生眼力不错。”
“惭愧惭愧。”老莫摆手道,“我是做绸缎生意的,跟木料不搭界,就是喜欢附庸风雅。老先生您别介意。”
老莫说完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口就问道:“老先生看着像是搞学问的,是研究哪一方面的呢?我这人从年轻的时候就非常仰慕做学问的人,尤其是喜欢诗词的先生。老先生您平时是不是也喜欢写两句诗?”
杜老“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老莫又“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不瞒您说,我做绸缎生意,走南闯北的,见过的先生不计其数。我记得当年在上海的时候,有一位先生做的一手好诗,他有一句诗我一直记到现在,‘松风吹落梅花雨,冷月孤舟照客愁’。老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老莫说着,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许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一寸的前倾,看起来是聊得投机的自然动作,实际上是让老莫的右手距离桌下的位置更近了一寸。
许正在桌下的右脚已经悄悄地做好了准备。
他一直没有说话,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杜老对诗词并不精通,但是“松风吹落梅花雨”这一句他还是听过的。老头正要开口回话。
许正在桌下的右脚就动了。
看起来只是很轻微的一个碰撞,就好像坐得不舒服,用脚尖挪了一下位置一样。
但是这一下用的是许正力量40的力道。
“咔。”
一声极轻的骨头碎裂声,被餐车里“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掩盖住了。
老莫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他的胫骨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那种痛,是一种钻心刺骨的、能让人当场晕过去的痛。
老莫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嘴角剧烈的抽搐着,右手死死的抓住桌沿,指节都白了。
但是他没有叫。
他要是叫出来,那就等于自己承认了身份。
因为一个正常的绸缎商人的胫骨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断掉?
杜老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这位老莫先生怎么突然满头大汗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
许正的脸上依然笑呵呵的,从桌上的红烧肉盘子里夹起一块最大最油的肉,非常自然地就塞进了老莫的嘴里。
“老哥,”许正笑眯眯的说,“我看您这脸色不对啊,是不是坐久了腿抽筋了?红烧肉多吃两块补补,一会儿回屋里歇着,别乱动。”
老莫嘴巴里塞着一大块红烧肉,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眼睛死死的盯着许正,眼白里全是血丝。
许正笑呵呵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别客气啊。这红烧肉可是好东西,一路上颠簸伤身子,多吃点。我看您坐着可能难受,我叫服务员来帮您扶回包厢,您好好歇着。”
许正一边说一边冲餐车尽头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小跑过来。
“同志,”许正指了指老莫说,“这位先生腿抽筋了,站不起来了,麻烦您叫两个人扶他回包厢歇一歇。”
“好嘞,好嘞!”服务员看老莫脸色确实难看,连忙又叫了一个同伴过来。
两人架着老莫,一路拖着回了包厢。
老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许正一眼。
眼神里全是恨。
许正朝他笑了笑,还挥了挥手。
……
老莫被拖走了之后,杜老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许,许正同志,”杜老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人……”
“克格勃培训出来的刺客。”许正说话的时候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自己嘴里,慢慢的嚼着,说,“领口的位置藏着勒喉钢丝,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拿刀留下的。”
杜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要动手?”
“他刚才那一下前倾就是要动手了。”许正说,“再往前一寸,钢丝就可以从领子里出来了。”
杜老张开嘴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老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这双手抖了。
跟着老头一起走了这么多路的手,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抖过。
不是被吓到的抖,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杜老抬起头看着许正,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光。
“许正同志。”杜老开口。
“嗯?”
“把那两个箱子的锁链解开。”杜老说。
许正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两个黑色的手提箱,箱盖上有一个专门的暗锁装置,锁扣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钢链,钢链的另一头一直是拴在杜老自己的手腕上的。
从苏联出发一直到现在的整个旅程中,杜老就没有摘下过。就算是睡觉的时候,钢链都是紧紧的锁在他的手腕上,这两个箱子就是他的命。
“杜老……”许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听我的。”杜老从怀里拿出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来,把手腕上的锁打开了,说,“把这条链子锁到你的手腕上去。”
“杜老,这个链子不用换。”
“换。”杜老瞪了他一眼,说,“老头子我这条老命说不准哪天就没了,钢链拴在你的手上,我心里踏实。”
许正张了张嘴。
杜老已经拿起了另一头的锁扣,摸到了许正的手腕。
一“咔哒”一声,链子锁扣就锁在了许正的手腕上。
杜老把钥匙放到许正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了他的五指。
“许正同志,”杜老低沉地说,“从这一刻起,这两个箱子就是你的了。”
“如果路上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这个老头挺不过去了,这里面的东西一定要送到顾济民手里。”
“懂了吗?”
许正握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掌心一片温热。
他抬头望着杜老。
杜老的眼睛不再浑浊了,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看着他,一如二十年前从燕大登船去苏联的时候。
“杜老,”许正说,“我懂了。”
“不过您这条老命,我一定要给您带回北京。”
杜老“哼”了一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