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炮盯着许正手里那颗鹅卵石看了半天,才咂摸出味来,咧嘴一笑。
“你小子。”
“大炮叔,你就带人正常巡逻,别打草惊蛇。”
许正把石子往兜里一揣,“婚礼那天二十八桌流水席,全村人都在院子里。他们要动手,一定挑这个时候。”
“为啥?”
“因为他们觉得我这个新郎官走不开。”许正笑嘻嘻的说:“但打这群人,我估摸十分钟也够了。”
李大炮咂咂嘴:“你说得倒也是,再说了,为国家办事刻不容缓,至于婚什么时候都可以再结嘛!”
许正怒道:“大炮叔,说什么呢你!”
……
婚礼这天,天还没亮,红星村就热闹起来了。
张翠芬三点多就起来了,跟林秀文两个人在灶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白面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老远。
赵有田村长天不亮就带着人在院子里搭最后一道彩门。
红绸子系在两根老槐木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二十八桌流水席,从许家院子一直摆到村口打谷场。
八仙桌一张挨一张,桌上铺着红纸,红纸底下压着刚烙好的花馍。
赵婶子挎着篮子挨桌摆碗筷,嘴里还念叨:“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连当年赵老爷子娶三姨太都没这排场!”
“婶子你少说两句吧。”
王铁柱憋着笑,“什么姨太不姨太的,今天是许顾问的正日子。”
“哎呦我这嘴。”
赵婶子拍了自己一下,“我这不是激动嘛。”
……
许正被张翠芬从炕上薅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儿啊,快起来!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
许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娘,还早呢……”
“早个屁!”
张翠芬把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往他身上一扔。
“顾家亲家母都起来一个时辰了,你这个新郎官还躺着,像啥话!”
许正一激灵,赶紧穿衣服。
刚穿好,顾济民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小许。”
“顾爷爷。”
顾济民把匣子放在炕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块怀表,黄铜的壳子擦得锃亮。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顾济民说,“他老人家1911年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时候买的,一百多年了。今天给你。”
许正一愣:“顾爷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
顾济民摆摆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收着,就当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许正接过怀表,郑重地揣进怀里。
顾济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把怀柔交给你了。”
“顾爷爷放心。”
……
顾怀柔那边,被林秀文和张翠芬两个当妈的按在西厢房里,捯饬了一个上午。
红盖头是张翠芬连夜绣的,边上绣着一圈小小的红火种辣椒。
这是她的独创,说是要让新媳妇一年到头都红红火火。
顾怀柔坐在炕沿上,红盖头下的脸红得像块烧红的铁。
“娘。”她小声叫林秀文。
“哎。”
“我心里有点慌。”
林秀文噗嗤一笑:“傻孩子,谁不慌。当年我嫁给你爹的时候,慌得都想跳窗户跑。”
张翠芬在一旁听着,也笑:“我们家老二娶我的时候,我倒是不慌,他慌。”
“进门磕头,脑袋咚的一下磕地上,磕出个包来。”
三个女人聊得开心。
……
吉时到。
李大炮领着狩猎队的几个汉子,抬着“三书六礼”的红漆木盒往院子里走。
虽说是新社会了,规矩能省则省,可红星村的老规矩,讲究的还是要讲究的。
赵有田村长站在院子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们红星村的大喜日子!”
底下二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本村的,还有周边杨家寨、柳沟村、赵家沟的老亲戚,甚至连县里孙局长都带着人赶来了,坐在最前头一桌。
“许正同志和顾怀柔同志,今日在此拜堂成亲!”
赵有田念得抑扬顿挫,念完自己都觉得挺满意。
顾济民走到院子正中,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
他今天穿了件很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张红纸抖了两下,才展开。
“许正、顾怀柔婚书。”
顾济民的声音不大,但底下二十八桌立刻鸦雀无声。
“兹有许正,红星村人氏,一九四三年生。”
“顾怀柔,京都人氏,一九四二年生。二人经媒妁之言,两情相悦,愿结百年之好……”
念到一半,老爷子的嗓子就有点发抖了。
他想起自己在藏区劳改农场那几年,想起孙女在城里跟着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自己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孙女出嫁的那些个夜里。
眼眶就红了。
顾怀柔在盖头底下,也能听出爷爷声音里的哽咽。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裙子上。
许正站在旁边,伸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顾怀柔一颤,回握住了他。
“……自此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见证人:赵有田。宣读人:顾济民。一九六一年,春。”
念完,老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婚书郑重地递给了赵有田。
赵有田接过婚书,转身冲着李大炮点了点头。
“砰!砰!砰!”
李大炮扛着他那杆老猎枪,冲天鸣了三枪。
枪声震得屋檐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笑得前仰后合。
“礼成!”赵有田扯着嗓子喊。
“开席!”
二十八桌,顿时热闹得跟炸开了锅一样。
……
许正被李大炮、赵叔他们围着敬酒。
一圈下来,二十八桌他敬了个遍。庄稼人喝酒实在,一杯就是一杯,许正也不含糊,来者不拒。
顾济世看得直咋舌,凑到顾济民耳边:“爹,小许这酒量……”
“你别管。”顾济民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他喝十斤都不带醉的。”
顾济世:“……”
李大炮敬完酒,眼圈就红了。
这大老爷们儿,扛着猎枪进狼愁涧眼睛都不眨的主儿,端着酒杯手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