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李大炮领着一帮汉子,唱着不成调的祝酒歌,把最后一批客人送出了村。
“老二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是,是……”许老二只会说这一个字,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张翠芬和林秀文两个亲家母也熟得不行,拉着手在灶房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聊,从做饭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孙子。
林秀文红着脸:“亲家母你说什么呢,孩子们才刚成亲……”
“哎呦亲家母你不懂。”
张翠芬乐呵呵的,“这事就得赶紧,我早就想抱孙子了!”
许正跟顾怀柔并排坐在正房的炕沿上。
顾怀柔的红盖头已经摘了,头发上还别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
……
这一夜,红星村睡得很沉。
只有许家后院那间小屋,一盏煤油灯亮到天明。
毛三守着电台,一声都不敢吭。
许正坐在灯下,翻着那本从货郎担身上搜出来的小册子。
他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那张种子库内部结构图,纸张微微泛黄,纸边有一圈极淡的、被压出来的横线痕迹。
许正拿起来对着灯光。
那压痕的间距,规整得很。
这是账本纸。
而且是公社供销社专用的那种账本纸。
许正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供销社的账本纸,只有几个地方能拿到。
公社大院、下面几个大队的会计手里、再就是……跟供销社走得近的一些“熟人”。
范围不大,但也不小。
十里八乡之内,出了内鬼。
……
次日凌晨三点。
一辆吉普车顶着满身的霜,一头扎进了红星村。
周卫国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许正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人呢?”周卫国开门见山。
“关在后山防空洞里,安保局的人在看着。”
“走,先审。”
……
后山防空洞里,三个断了手腕的家伙被绑在木桩上。
周卫国审人的手段又快又准,天没亮,三个人就交代了。
向阳会北方支线,已经掌握了红星村种子库的大致位置。
这次派他们来,是试探性的。
摸摸红星村的防务,看看能不能凿开一个口子。
如果这次成功了,后面还有“主力”。
周卫国听完,脸色更黑了。
“主力多少人?”
“不……不知道。”
三人一齐摇头,“上头没告诉我们。只知道,人不少,还有炸药。”
许正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审完,周卫国把许正拉到一边。
“小许,这事严重了。”
周卫国压低声音,“向阳会既然有主力要来,说明他们对红星村的情报很详细。这张图……”
他把那张种子库结构图递给许正。
“我知道。”许正接过图,“公社供销社的账本纸。”
周卫国一愣:“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许正把纸对着晨光晃了晃,“周处长,这事你先别声张。”
“不声张?”周卫国瞪眼,“这可是内鬼!”
“就是因为是内鬼,才不能声张。”
许正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你现在派人大规模排查,只会把这条鱼吓跑。”
“那你想怎么办?”
许正笑了笑。
“钓鱼。”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行。你有把握,我就听你的。”
“你放心。”许正拍了拍周卫国的肩膀,“用不了几天,鱼自己就上钩了。”
……
婚宴散去后的第二天,红星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大早,许正就把毛三叫到了后院那间小屋。
“毛三,今天你去一趟供销社。”
毛三愣了一下:“买东西?”
“不是买东西。”许正递给他一张纸条,“你去找老钱会计,就说你是来核对大棚采购账目的。
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句,说种子库要转移了。”
毛三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种子库转移,三天后深夜,目的地省城。”
“许哥,这是……”
“钓鱼。”许正笑了笑,“我怀疑老钱有问题。
那张种子库结构图的纸,是供销社的账本纸。
公社这边能接触到这种纸的人不多。”
毛三倒吸一口凉气:“老钱?不会吧?
他都五十多岁了,一直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容易被怀疑。”许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的时候别紧张,就当闲聊。
说完这句话之后,注意观察他的反应。”
“明白了!”
毛三出门后,许正又把李大炮叫了过来。
李大炮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正娃,是不是又要干大事?”
“李叔,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这么久,还能不知道?”
李大炮咧嘴一笑。
许正笑了:“李叔,三天后深夜,让巡逻队全副武装,守在种子库外围。
记住,不要进洞,只守外面。”
“为啥不进洞?”
“因为进洞就打草惊蛇了。”许正说,“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得手,等他们全进来了,再关门打狗。”
李大炮听得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还有一件事。”许正从怀里掏出那张种子库结构图,“李叔你看,这图上标注得太详细了。
村里肯定有人泄露过情报。”
李大炮接过图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不是咱们内部的布局吗?
谁他娘的这么缺德!”
“现在还不确定。”许正把图收回来,“但不管是谁,这次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李大炮攥紧拳头:“放心,只要让我知道是谁,我扒了他的皮!”
送走李大炮,许正又去找了赵有田村长。
赵有田听完许正的安排后,沉默了很久。
“正娃,你是说,咱们村里有内鬼?”
“很可能。”
赵有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红星村的脸可就丢光了。”
“所以现在不能声张。”许正说,“赵叔,这几天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啥干啥。
我会把这条鱼钓出来的。”
赵有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你这几天去哪儿?”
“我陪怀柔回省城。”许正说,“她要去参加农科所的助理研究员考试。
正好我也出去几天,让敌人以为我不在村里。”
“这样也好。”赵有田松了口气,“你不在,他们说不定胆子更大,反而容易暴露。”
……
中午的时候,顾怀柔收到了省城来的信。
信中,通知她一周后回省城参加农科所助理研究员考试。
顾怀柔拿着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许正走过来问。
“我要回省城考试。”顾怀柔把信递给他,“可是我刚嫁过来,这么快就要走……”
“考试是大事。”许正笑了笑,“而且考上了,你就能在农科所工作了。
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工作了。”
顾怀柔抬起头看着他:“你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许正握住她的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坐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