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京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苏和还没跨过门槛,先瞥见一只青瓷茶盏贴着宋标的耳侧飞过去,“啪”地碎在门框上。
他后脖颈一凉,脚步骤然顿住。
里头宋璋正抄起第二只茶盏,柳皇后扑上去拦腰抱住他的胳膊,宋标跪在地上抱头鼠窜,满屋子墨香混着怒气,烫得人头皮发麻。
苏和在门槛外头站了两息,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收了个干净,这抬脚迈进去:
“扑通”一声跪在宋标旁边。
“臣苏和,前来请罪!”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宋璋举茶盏的手都喊得顿了一顿。
柳婉清站在御案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正掐着自己掌心。
她看见苏和那张脸从门口露出来的那一刻,心口就翻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就是这个纨绔子,害得太子表兄一脚踩进火坑,害得姑姑、姑父被世家们拿住把柄。
她指甲又往肉里嵌了三分,脸颊的肌肉绷得发酸。
苏和却浑然不觉似的,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抬,嘴却一刻不停:
“臣有罪!
臣罪该万死!
那老鸨子是臣自作主张安排的!
陛下要罚就罚臣,臣绝无半句怨言!”
宋标跪在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压着嗓子嘀咕:
“你倒是认罪认得快哈!”
苏和没敢接宋标话茬,只是一味地额头抵着石板,等待皇帝发落。
宋璋把第二只茶盏重重撂回桌面,茶水泼出来洇湿了一张奏折。
他冷笑一声:
“你倒是机灵,知道此事你在天上人间的时候,便已被朕罚过,如今又重提,想着错不罚二遍是吧!
朕且问你,如今贵妃李氏拿这茬逼朕同意她侄女进东宫,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惹下的烂摊子,自己说怎么收场?”
苏和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那副正经里透出几分活泛,眼珠滴溜溜一转:
“陛下,臣有个法子,能解此事!”
“嘿!太子还真说对了,你鬼精鬼灵的还真有法子!
说。”
“拖字诀。”
“拖字诀?”
宋璋眉头一拧:
“朕还当你有什么妙计呢,若是拖有用的话,朕还要你进宫干什么?
明日早朝,世家那帮人就要逼着朕表态,你怎么拖?”
苏和跪直了些,伸手朝宋标的方向虚虚一指:
“太子殿下在东宫,选妃的事自然迫在眉睫。
可若是殿下不在东宫呢?”
这话一出口,柳皇后的眼睛“噌”就亮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松开来,往前探了半步:
“你是说……”
“太子离开京城。”
苏和继续道:
“我爹病逝之后,徐州战事暂歇,寿春那边虽然朝廷派了定国公前去稳定大局,但毕竟是旧将新帅,磨合度不够。
陛下若是下旨,命太子代天巡狩、抚慰将士,这选妃的事,自然得等殿下回京再议,至于什么时候再议,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世家的手再长,总不能伸到寿春军营里去抓人吧?”
柳婉清站在一旁,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忍不住拿余光去扫苏和。
只见苏和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说起寿春防务的时候语气居然有几分笃定,和他平日里在东市遛鸟斗蛐蛐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婉清心中没来由的一紧,但马上又被一股更浓的厌烦压了回去。
凭什么?
明明是他安排老鸨李妈妈伺候太子表兄,最后却在这儿三言两语替太子表兄解围?
凭什么玉娘宁肯冷落太白居士也要给他弹琴?
她咬了咬后槽牙,脸颊咬出一道浅浅的棱。
宋璋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慢慢叩了两下:
“也好,标儿出去躲躲,也倒是个办法。”
说完,宋璋偏头看向宋标:
“你听见了?
去了寿春,少摆你太子的谱,多听多看,若是在闯出祸端,回来看朕怎么收拾你。”
宋标连连点头:
“儿臣记下了!
儿臣一定好好抚慰将士,绝不给父皇丢人!”
宋璋瞪了他一眼:
“到了寿春,军务上多听定国公的话,少指手画脚。”
“儿臣领命!”
宋璋嘱咐完宋标,这才提笔蘸墨。
黄绢铺开,当笔尖落下时,宋璋顿了一顿,又抬头看向苏和:
“你小子也去。”
苏和一愣:
“啊?臣也去?可是天上人间才开业……”
“哼!让你去你就去,难道你想违抗皇命不成?”
宋璋见苏和居然推辞,当即脸色一板。
苏和连连摆手:
“臣不敢,臣领命!”
宋璋见苏和答应赔宋标一起去寿春,这才语气放缓道:
“寿春大营是你爹的老营盘,你爹虽然不在了,但你爹那些老部下还是认你的!”
说完这句后,宋璋头也不抬,笔走龙蛇,随后想到什么,又朝宋标嘱咐了一句:
“路上看好他,再出半点岔子,朕拿你倆是问。”
宋标伏地叩首:“儿臣遵旨。”
柳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黄绢上的墨迹一行一行铺开来,心头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下去。
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苏和的背影,却见磕完头起身,袖口蹭了蹭膝盖上的灰,动作随意得跟去东市遛弯儿似的。
她暗暗咬唇。
太子表兄逛青楼点老鸨这么大的事,就这么三言两语被苏和处理完了?
然后还得了跟随太子抚慰三军的差事。
他到底是纨绔,还是真有本事?
难道以前都是本宫误会他了?
一想到苏和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世家的雷霆一击轻易化解,一国储君还因此离开京城,这种运筹帷幄的手段,让身为少女的柳婉清心神不禁为之一颤。
柳婉清心里刚升起一股莫名崇拜,连忙把太白居士的名字又默念了几十遍,这才将那股不该有的感觉彻底压下。
……
东宫。
太子端坐在书案后面,苏和则坐在旁边。
“表弟,你让孤去寿春,你是有什么打算?”
太子宋标端起茶盏,把玩儿了片刻后,略作沉思地朝苏和问道。
苏和闻言,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神情郑重地回道:
“殿下,如今朝堂局势严峻,咱们今日还拿修路做局坑了周家,等周家反应过来被坑后,必然会反扑。
而且咱们之前谋划的钱庄布局,我已筹备差不多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世家和二皇子头顶蹦迪,所以咱们必须在他们反扑之前,掌握寿春大营的兵权。
这样,世家和二皇子才会忌惮咱们,不敢轻易对咱们动手!”
宋标闻言,点了点头。
“那表弟,咱们这一趟寿春之行,又是什么章程?”
苏和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
“你若信表弟,咱们别大张旗鼓走,而是偷偷出京!
等快到了寿春大营,在摆出太子仪仗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