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這些?”
君禹走近了,身形立在我的面前,恰好將不算刺眼的日光擋得嚴嚴實實。他低眸,眼神中太復雜,我一時看不住他到底在想什麼。
君禹說︰“秋離劍已經被我折斷,早已魂飛魄散。這三千年,他憑著一絲的意念修築魂魄,恢復劍身。不過,秋離再度修成仙身,已經不是舜蒼的功勞了,而是憑借他自己的意念。雀兒,一把沒有主人的劍,便如同沒有束縛,他心中的惡念早晚會將他完全控制,那時候他就會真正成為一把殺人的劍。”
他慢慢靠近我,聲音越來越沉︰“更何況,他和舜蒼一樣,在上古洪荒時期就像瘋狗一樣,視人命如草芥,攜著開天闢地的戾氣,所經之處寸草不生。”
“你再罵一句!”我抬手狠狠抓住了君禹的領口,瞪著眼楮怒盯著他那副高傲的面孔,那是他身為神尊的傲氣,三千年前他就是這副面孔,只不過現在更加令人討厭了。
君禹笑得冷,他冰冷的手指緩緩移到我的脖子處,然後稍稍一用力,便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被他抑著法力,做不出任何的反抗,抓著他的手也漸漸松開。
君禹壓著聲音道︰“那時我也是這樣抓著舜蒼的領子,像你一樣惱羞成怒,不過那時的舜蒼,就這樣輕輕一捏…”他手上猛地使上了力,讓我一陣窒息。
君禹又漸漸松了手勁,冷笑著繼續道︰“碎了我身上所有的骨頭,廢了我千年的修為。雀兒,你說舜蒼像不像一條瘋狗?”
我沒有說話,抓住了他的手,努力地想要掙紮出來。
他靠近我的耳邊,輕聲道︰“你現在知道我當時的感覺了嗎?”
我拼盡全力從他的鉗制下逃脫,往後退了好幾步,撫著自己有些發疼的脖子,看向君禹說︰“君禹,你和舜蒼,到底誰是瘋狗?”
他不回答我的話,反而笑得愈發的陰沉,讓我每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說︰“雀兒,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阻止你復活舜蒼嗎?”
君禹看著自己的手,眼神中彌漫著殺氣︰“這天下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死,可我永遠都無法戰勝一個死人。”
幼稚。
君禹今年都多大歲數了,少說也跟我一樣上萬歲了。非得按輩分來稱呼的話,剛得到的小仙都得喊他一聲祖爺爺。
可為什麼他還會說出這麼幼稚的話?
所謂的輸贏,真有那麼重要嗎?
我又退後了好幾步,握緊雙拳咬著牙沖破君禹對我法術的壓迫,如雲般湧動的袖中翻出數十只孔雀翎,就像密密匝匝的箭雨,全都沖著君禹而去。
我不想和君禹打,我不是他的對手,可他不該罵舜蒼和秋離。
千年前我和君禹最後一次見面,用孔雀翎刺傷了他的肩膀,如今那些孔雀翎在離他三尺的時候便已經化成了輕飄飄的羽毛,和那漫天的雪一樣紛然落下。
他沒有要反擊的意思,眉頭微微皺著,眸中是一貫的寡淡。君禹說︰“我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我是奉命來摧毀秋離劍的。”他的語氣輕淡,“在地府的時候,秋離就已經發過一次狂,如果不是我出手抑制了他體內的惡念,你不會安然無恙。雀兒,秋離他必須死。”
舜蒼之前就提到過,說他在地府見過君禹,君禹跟他說了一些舜蒼不喜歡聽的話。如此看來,君禹並沒有騙我。
我的背脊一涼,頭皮有些發麻,那種不安的預感正在一點一點把我吞沒。
君禹移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甚至毫無察覺。他手心中化出一團赤色的火焰,火光映著他的面龐,有說不出的詭異。
他說︰“這是我從雪山之巔請來的火種,用它燒鍛樓輕的穿雲槍,然後讓樓輕殺掉秋離。秋離的意念全為樓輕而生,只有樓輕能殺了他。”
我聽著他的話,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生氣,而是腦子發懵,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不可能。”
他的聲音冰冷得近乎殘酷︰“秋離是樓輕今生的劫難,秋離不死,樓輕就無法得道成仙,她已在凡間游歷了三千年,過不了這一關,樓輕就會死。我父君一向看重樓輕,我不會讓她出事,如果你不肯動手,我就動手。你知道我懂一些攝魂術,控制樓輕易如反掌。”
我抽出手,下足了勁兒將君禹推開︰“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做這一切?”
“不為什麼,我只是想看你的選擇。”他說話的時候就像在逗弄一只在籠中的小鳥,實在讓人討厭得很。
我不想讓他看出自己有任何的慌亂,十分決然地抬頭對上了他的眸,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誰都不會死。”
“哦?”他的尾音稍有些上揚,含著濃濃的嘲諷和不屑,似乎在等著一個笑話。他將赤火交到我的手上,眸色含笑,說︰“我們打個賭,如果你輸了,就到天界參加朝夕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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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有禮貌地拒絕道︰“我不跟你打賭,也不會去天界。”
“到時候,你自然就會去了。”
那時我沒有聽懂君禹話中的意思,但後來我的的確確去了天界的朝夕宴,因為我輸了這場賭約。
君禹掌控著一切,在不適當的時機憑空出現,將這亂如麻的一切攪得更亂,然後十分干脆地離去,似乎他一番作為的目的就是讓我更糾結。
君禹活得好無聊。
51.劍魄(二十四)
我找到秋離和舜蒼的時候已是入夜時分,冷寂的月光慘白,錯落的松枝在風中發顫,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撲朔迷離。
秋離滿衫的血跡,身上大大小小無數傷痕縱橫交錯,但當月色照在他身上的時候,那些傷痕和血跡漸漸地消失,他身上的青袍就像被雨水洗過的碧空,抑或是春雨潤過的青草,有著永不止息的生命力。
我聽見靜謐的林中雪落的聲響,萬籟寂俱,沉靜的月光照拂在秋離和舜蒼的身上,冷得像一座冰窟。
秋離落在地上的影子晃了晃,然後整個人跌跪在舜蒼的面前。風越來越烈,將舜蒼墨色長袍鼓動飛湧,氣勢駭人。
舜蒼黑色的眸子在這夜中顯得尤為清亮,他漸漸卸去了周身的真氣,看著秋離道︰“昨晚我警告過你,你殺多少人都跟我沒關系,但你不該對九羲下手。”
秋離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說話的聲音十分嘶啞︰“我控制不住…想殺人…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舜蒼沒有答話。
秋離伏低了身子,我看見他的肩膀在顫抖。秋離緩緩張開了他的手掌,眼楮盯著手中朱黑的汙痕。他顫抖道︰“我不想…”
原本我不想打擾他們,可是我還是跑了過去,原因無他,我看到了秋離手上的血。
“舜蒼。”
凜風攜著我的聲音送到舜蒼的耳畔,他微微側身,看向了我。浮雲重重遮住了月光,他的身影完全沒入了黑暗中,我的腳下有些不穩,卻還是循黑摸了過去。
我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胸膛,撲鼻而來的不是淡淡的香氣,而是濃濃的血腥味。我慌亂地去抓他的手,卻觸到了濃稠的血。
重雲被風吹散,皎皎冷月將舜蒼的容色映得越來越清晰。我急切地問︰“你受傷了?傷到哪兒了?”
他用空出的手扶住我的肩頭,刻意與我隔開距離,聲音淡若平常︰“我沒事。”
一旁的秋離緩緩站起身來,我趕忙側身將舜蒼擋在身後,警惕地看著秋離。
“殺了我。”
秋離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讓人聽不見,卻狠狠地震痛了我的心扉。我滿目震驚地盯著他那雙黯淡的雙眼,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舜蒼低沉的聲音響起︰“我殺不了你。”
有月光的地方,秋離就能借其精華修復自己的仙身。月光越盛,秋離的力量就越強大,心中的惡念也會急速膨脹。
但能傷得了秋離的,唯有一人,那人就是樓輕。
秋離為了阻止樓輕犯下殺孽,為廣元道人擋了一記穿雲槍,即便現在的樓輕是凡人,沒有一點法力,那一槍也將秋離的魂魄擊得破碎。
“我知道。”秋離說著又跪在了我和舜蒼的面前,那張常年帶笑的臉此刻已經頹廢得不成樣子,“當年阿輕是為了我才與天界決裂失去仙身的,我憑著一絲意念鑄魂重生就是為了她。我是她今生的劫數,只要她能殺了我,就能圓了功德再度成仙。主子,尊上,我不想再殺人,我也不會看著阿輕煙消雲散。”
還沒說完,他突然苦笑了一聲︰“一箭雙雕,這下死得可真是值了。”
樓輕以不老不死之身在人間游歷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