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八月三号，正好是周六。
借着酒劲，陈建安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到早上七点多才是起来，过往小半月，那是天不亮就起来赶路，哪有这般舒服过。
这场雨么，看着吓人，实际上不大不小，算是缓解了旱情，等后面稻子长好了，田里用不着这么多的水。
变相给他这水利员的活，减轻了不少压力。
在街上早点铺子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咬口能冒油的肉包子，陈建安收拾了下，骑上自行车，顺着漓水河边的国道，一路向东。
下了雨之后，气温尚且没那么高，八点多骑在柏油路上，不似前几日那么热气蒸腾，反而还有点凉悠悠的感觉，尤其是经过树荫底下。
他并非是塔寨乡人，家在县城边的城关镇。
漓水县下辖十二个乡镇，以城关镇最为发达，塔寨乡呢，不尴不尬，没有多少产业，处于大别山余脉，山多但好歹毗邻国道，经济水平处于中等。
骑过山口，视线便是陡然间开阔起来，此前还湍急的漓水河一下子变得平缓起来，河面开阔近百来米，而在漓水两岸，一览无余，再不见半片山峰，便是丘陵也不见。
广袤的平原上，稻田一块连着一块，偶尔白光点点，那是畈上的小湖，眼下稻子尚青，还没到泛黄的时候，远不及金秋十月来的震撼。
骑了个把小时，正好在太阳变得灼烧的时候抵达，于滋哇乱叫的知了声中推着自行车进了巷子。
陈建安家住漓水县城的北边，地势稍高，倒不怕下大雨，只是附近有个墓园，略显吓人，可住得久了，也无人理会这茬。
巷子口碰见几个婶子从菜市场回来，打了声招呼。
进了院，抬眼只见屋檐前爬了些叶子，那是老头子陈国强种的葡萄，结了几茬酸的不行。
大概是听到前面的动静，章慧从屋里面出来，瞧见是自家儿子，笑了下，而后又骂了句。
“个把月不晓得着家，还以为像你大姐那个短命鬼，跟着人家跑了不回来。”
陈建安听了也只能是无奈地不吭声，这时候绝对是不能顶嘴。
大姐陈杏前几年不知道怎么和山里一个年轻小伙子看对眼了，说是要结婚，但这家庭情况一了解，那是傻了眼。
所谓的山里，并非是塔寨乡这样半山还有小片平原的地方，真山里那是得往大别山深处好几十公里，山路歪歪扭扭，日常进出只有中巴车。
代表了什么，只有一个字，穷！
鸟不拉屎的评价都算客气，苦哈哈的日子没得过。
这种情况，陈家哪里能愿意，虽说陈家条件也一般，陈国强是县塑料厂的工人，混了这么些年，也就是个组长，至于章慧，小学代课老师。
代了二三十年，还没解决编制，一家人和临聘两个字差不多是杠上了。
这种家庭条件吧，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结果大姐陈杏性子硬的简直和老妈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直接做主和人家结了婚，气得章慧直接把人撵走了不让回来。
说结婚那是客气说法，搞成既定事实才是真实情况。
那姐夫倒是上门来了几次，老妈的态度依旧，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问题是，夜里躺在床上还在那里说，说着说着变成骂，骂完了还哭。
这事陈建安是真没办法掺合进去，这当老师的，控制欲太强，教出来的大女儿也差不多。
“张家那边的意思应该清楚了，高攀不上，这事算了。”
坐下没几分钟，章慧便是说起之前在谈的婚事，双方家长差点要见面走流程，媒人都找好了。
“你二姐说是给你介绍了个宜城石化的姑娘？我说她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白费心思。”
虽说是一个市，可离着好几十公里，工作上的差距还不小...有了张茉这档事，她是真不指望。
“我前段时间和张家说清楚了，和张茉的亲事，到此为止。”
闻言，陈建安喝了口茶，说道。
这茶是自家炒的，也就是所谓的炒青，工艺很简单，摘过的茶叶，洗也不洗，直接就搁锅里，连揉带炒的，把水分全去掉就完事。
味道还成，农家人自家喝喝，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诶？”
章慧是诧异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这事她说归说，是真的忍不住，可上个月提的时候，儿子还是一脸的不情愿，怎么这次还主动了。
她的打算也就是家里通气之后，找个中间人把话给递了。
要说张茉那姑娘，漂亮却又端正，性子不是什么狐媚子，听说踏实有主意，章慧是真喜欢，可没这么缘分，也没办法。
电视上韩载芬火的不行，成了大明星，这踏实日子也不好过了。
“怎么还想通了？”
章慧知道不该问，但这嘴，就是控制不住。
“强扭的瓜不甜，随她去吧。”
陈建安无奈地说了句，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和老妈聊天，有时候真得憋气。
从柜子上面翻了本书下来，这是去年很火的《棋王》。
随便翻了两页，就这么看了进去，一直到下午五点多才是回过神来。
拿起杯子，将里面的冷茶一饮而尽，陈建安伸手在小说封面上拍了两下，总感觉这次的体会更多些。
脑子里面隐隐生出个念头。
只是还没理清楚，便是听见院里传来老头子说话的声音。
陈建安走出去一看，只见老头子陈国强弯腰从井里拉了桶水上来，而后将翠绿长着纹路的大西瓜搁进桶里拔凉。
“回来了？”
“嗯。”
父子间的对话从来都是这么朴实无华，尤其是年岁渐长之后。
章慧在厨房里面忙活着，朝着院子瞧了眼，摇头笑了下，专心低头炒菜。
十来分钟后。
院里葡萄架下，小四方桌上摆了几道菜，本地辣椒炒莲花姜，红绿搭配，颜色煞是好看。
莲花姜也就是其他地方说的阳姜，通体赤红，形似莲花，在漓水得其名，算是本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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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炒了茄子，丝瓜煮了个蛋汤，都是时令的菜。
至于硬菜，则是红烧了猪蹄，大肠炒了黄豆，用磨了没多久的辣椒酱给蒸上一道，极为下饭。
陈国强看了眼自家的儿子，忽而感觉和过去似乎有些不同。
这次隔了有些日子没回来，他是听多了老婆的絮叨，但也觉得没啥，男人么，年轻时候，肯定以工作为重。
恋着家里，哪能扛事？
吃过饭，约莫过了半个小时。
西瓜拔凉的差不多，一刀劈开，瓜瓤鲜红。
“最近在乡里的工作情况怎么样？”
到这时，陈国强才是在啃完块西瓜之后问道。
当然，说是问工作情况，实际上更想打听的是，关于临聘人员转正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