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了幾日,孟時慢慢總結出,他有了一隻很……奇葩的貓。
他管牠叫貓爺,這隻貓實在是太大爺了。
白日我行我素,不見貓影,不用人管,也不要人餵,倒是頗為獨立自主、自得其樂,一點也沒有已經有主的意識。
牠晚飯前會回來──入住的隔天,牠便以吵得整棟公寓上下不得安寧、纏綿悱惻的貓叫聲,逼得孟時給牠安裝了自由來去的小門──踩著優雅的貓步慢慢地踱上飯桌,絲毫不理孟時如何明示暗示身為一隻貓咪不該上桌吃飯,昂起驕傲的下巴,貓爪一拍。
「喵喵!」上飯!
孟時被氣笑了,「你到底懂不懂得做一隻貓的本分嗎?」邊屈服地在牠面前放上一盆貓飼料。
然後,這是孟時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隻貓可以表現出如此震驚不可思議的樣貌,他發誓他看到貓爺很人性化地嘆了一口大大的氣,斜睨他,好似在說:「你怎麼這麼笨啊?」
孟時經不起那小眼神的刺激,眉毛一挑,「這可是皇家貓糧,英國女皇家的貓也吃這款,你有什麼理由不吃?」你有比人家的貓高貴嗎?
貓爺嫌棄地又看了一眼黑呼呼的乾貓糧。
「喵喵!」
孟時莫名地理解牠叫聲裡的含意,「要肉?」
「喵~」
孟時沉默了一會,說:「你太肥了,不能再吃肉了。」
「喵──」再次被踩到痛點的貓爺渾身豎毛,一爪便打翻眼前的貓糧,朝著孟時便撲了上去。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你妹的,老子不胖,老子是健壯!
「笨貓!你做什麼!你給我下來!不准抓我頭髮!」孟時火大地喊。
……
一番大戰後,孟時一臉陰鬱地收拾殘局。體型巨大奈何不如邪惡人類的昔日街頭一霸,因為浪費食物被罰面壁思過,不說肉,連高級皇家貓糧都被沒收了。
孟時極少生氣,但氣起來連貓都退避三舍,全然不見方才一爪掀翻貓糧的氣勢,委委屈屈地蹲在牆壁前,耳朵垂喪,時不時地轉頭對孟時投以哀怨的眼神。
「喵~」
「喵喵~」
「喵嗚嗚嗚……」
孟時維持十分鐘的冷臉,在貓爺一聲又一聲可憐兮兮的撒嬌聲中舉旗投降,給貓爺送上牠愛吃的肉。
貓爺的難養不只在挑食上,牠睡要睡好,給牠舖的床、備的枕頭都不睡,就愛睡在他胸口上,也不想想自己的分量,害得他這些個晚上沒被夢魘侵擾,倒是讓某隻肥貓壓醒了不少次。
貓爺還愛撓撓,不理你的時候特別端著架子,看人都斜眼,想撓撓的時候就賣萌,裝著一副無辜和善的表情,躺在腿上露著肥肚皮對你喵喵叫,不給撓不罷休。
養貓不過幾天,孟時已有養孩子多年的老爹滄桑感了。
這天店裡的燕心打電話來問孟時的狀況,並告知他不在的這幾天,店裡補了兩個新人,已慢慢地上軌道了。他聽出燕心言下之意,忖度了後決定提前結束休假,回店裡上班。
孟時是一間夜店的老闆,但和現下充滿high歌辣妹的夜店不同,他所經營的更似歐美的小酒館風格,是一間單純提供調酒和爵士樂的休閒去處,慢慢地也建立起自己的口碑,生意不算好,卻不缺客人。
然而,最近店裡發生不少怪事,先是高處的洋酒無預警地掉落在地,差點砸中當晚值班的調酒師燕心,他以為是調酒師不慎沒放好導致的意外,損失一瓶高價的洋酒不說,好懸沒真的砸到人,看燕心嚇得臉色發白,他也就訓斥幾句。但事情並未因此而落幕,沒幾日,一名喝多了的客人自洗手間衝出,狠狠地摔在大廳,碰了一臉的鼻血,卻不肯讓人為他止血或是送醫,語無倫次嚷嚷著有鬼,便頭也不回地向外奔去,誰都阻止不了。
此後,小酒館鬧鬼之事不逕而走。
一開始倒是引來了不少好事的客人,前來體驗一下跟在背後的腳步聲、自動掉落的酒杯,和一閃而過的紅影。
人們把這當作是小酒館的行銷手法,嘻嘻哈哈地批評手法老套,大概是如何又如何的機關,每個人都等著揭發。
但最後,真的出事了。
小酒館共有兩間洗手間,自從那個摔了一跤的客人走後,不知怎地突然流傳起,在小酒館上廁所,最好不要單獨一人,最好兩間洗手間同時有人使用,或是門外有人陪著你,否則後果自負。
孟時自然也聽到流言,卻是莫名其妙,他幾乎每天都到小酒館坐鎮,全年無休,從不知道一個人上廁所還需要負擔什麼後果。他也不想阻止,近來湊熱鬧的新客越來越多,越是解釋他們越起勁。
確實有人刻意要印證這則傳說,想單獨上洗手間試試會發生什麼事,但小酒館客人不少,多喝了兩杯就想跑廁所,一時之間還沒人能抓到什麼空檔試驗。
那天卻是一個意外。
當尖叫聲自洗手間方向傳出,眾人環環圍繞在門外急著敲打門板的時候,才發現另外一間洗手間空無一人,真的有人因為落單上洗手間而出事了……
洗手間的鎖雖然不是喇叭鎖,但也不複雜,可那天,十幾個人圍在狹窄的門口走道,死命地撬鎖、撞門,就是打不開,只能焦急地聽著門裡的尖叫聲越來越微弱,直至無聲……
那是一名年輕的上班族OL,她是店裡的熟客,總是找機會向孟時搭話,但舉止有度,並不令人厭憎。她被抬出來的時候,已陷入驚惶、牴觸的半瘋狂狀態,但除此外,她的衣著完整,洗手間內也安然整齊,未有任何不對勁之處。除了心理受創的OL,無人得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孟時為此賠了不少錢給那名OL收驚,這件事的發生讓好事嬉鬧的客人一下子全散了,霎時門可羅雀,員工也跑了幾個。照理說在人手不足的時刻,身為老闆的他不該休假,然店裡最資深的員工調酒師燕心,看他因為夢魘所苦、眼下浮出的濃厚青影,以及削瘦的臉頰,以為他為「鬧鬼」事煩神,勸他在家裡休息幾日,她和另名資深員工傑森趁機應徵新人來補空缺。
孟時的確為了「鬧鬼」之事心煩,但會答應倒不是想避開休養,而是他心裡隱隱有所預感,這些時日發生的怪事,與他的夢魘脫不了關係。
他卻沒想到自從貓爺來後,夢魘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身邊的一些異狀,也不再出現。
孟時並不想深究,在聽到燕心說小酒館已恢復正常運作時,他便決定銷假上班。
小酒館營業時間自傍晚開始,孟時四點準備出門時,貓爺還在外逍遙沒回來。他老爹似地操心,先為貓爺準備好貓糧和清水,一邊還擔心著一到夜晚便愛撒嬌黏人的貓爺,回來見不著人會怎樣。但又覺得自己想太多,在貓爺那傢伙眼中,自個兒大概就是個僕人,僕人不見肯定就覺得麻煩而已,順便罵咧幾句為啥又是貓糧沒有肉,絕對不會掛念。
孟時搖頭嘆息,養這隻貓真是自甘下賤。
孟時推開小酒館的大門,門上風鈴叮噹作響,正在吧檯裡忙碌的燕心抬起頭來,一看到他便開心地笑了。
燕心是個纖瘦苗條的女孩子,她身材高挑、外型帥氣,也喜歡穿著俐落的中性服飾,偏偏留了一頭極為女性的長髮。
但除了那頭直長髮外,她和紅紅沒有半點相似──孟時不知為何聯想到任紅茵,將她二人相提並論,只能說近來夢魘給他影響吧。
「辛苦妳了。」孟時點點頭,面無表情。
他對員工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制式冷漠態度,即使燕心在他店裡工作了四年,也未能在他這裡獲得多一絲的微笑。
「孟哥,你氣色看起來好多了。」燕心開朗地說:「太好了,這段時日的烏煙瘴氣總算過去,要不然我都想去請個大師來做做法。」
孟時正想說別胡扯些怪力亂神,轉念一想不免猶疑。「……請個大師?」
燕心聽到了他的自語,眸光一閃,開玩笑地說道:「怎麼?孟哥真要請個大師來做法啊?需不需要我推薦?」
傑森自後門搬了一箱啤酒走進來,正好聽到燕心的話,插嘴說道:「欸!我贊成!這幾天我心裡總毛毛的,晚上都睡不好了,還是請個大師來看看好!」
燕心翻了個白眼,「你會睡不好?少牽拖了,我看是最近沒女人抱著睡,所以才睡不好吧!」自從店裡客人銳減,尤其女客罕見,搭訕高手傑森自然少了很多的機會。
傑森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我說我怎麼睡不好呢?燕心寶貝,要不然妳來陪哥哥睡覺吧?這樣就不必麻煩老闆請大師了。」
「去你的!」
傑森一把接住燕心丟來的酒杯,「嘿!小妞妳皮癢了,當著老闆的面都敢損毀公物,怕賠不死妳怎的……」話音突然一滯。
燕心沒發現異常,她和傑森是掐架慣了的,馬上回道:「孟哥都沒說什麼了,你充什麼大頭蒜!」等了半天不見傑森回應,一看傑森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僵住了,忙喊:「死傑森你怎麼了?」
孟時也發現傑森的不對勁,幾步上前,關心地問:「傑森?傑森?你還好嗎?」
傑森顫巍巍地舉起手,指著孟時的背後。
孟󠄊󠄀󠄃󠄎時󠄊󠄀󠄃󠄎和󠄵󠄀󠄀󠄂燕󠄫󠄭󠄣󠄺心󠄯󠄙󠄭󠄽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轉󠄷󠄹󠄁󠄁頭󠄺󠄃󠄾󠄡就󠄴󠄜󠄒󠄦聽󠄐󠄰󠄤󠄒見󠄰󠄹󠄒󠄉傑󠄲󠄝󠄵󠄪森󠄛󠄹󠄥󠄯喘󠄈󠄤󠄖󠄭氣󠄏󠄴󠄽󠄥大󠄄󠄧󠄿󠄊喊󠄘󠄝󠄱󠄨:「我󠄖󠄷󠄱󠄧的󠄂󠄩󠄛󠄙媽󠄽󠄎󠄅󠄨呀󠄪󠄅󠄖󠄄,哪󠄧󠄑󠄑󠄫來󠄤󠄮󠄁󠄣那󠄀󠄥󠄃󠄎麼󠄤󠄹󠄄󠄓肥󠄷󠄖󠄭󠄛的󠄿󠄅󠄣󠄘貓󠄱󠄐󠄟󠄄啊󠄡󠄛󠄞󠄡!」󠄽󠄿󠄻󠄱󠄨󠄣󠄞󠄩󠄫󠄛󠄠󠄲󠄢󠄡󠄽󠄊󠄺󠄯󠄘󠄞󠄵󠄽󠄯󠄐
孟時心生不妙,什麼都沒來得及看清便喊:「貓爺!給我停下!」
但來不及了,一道碩大的黑影以不符體型的迅猛速度飛撲向傑森,「唉唷」一聲,傑森撫著摔痛後腦勺仰躺在地下哀嚎,他的肚子上赫然蹲坐著一隻超大黑貓,慢條斯理地踩在手下敗將身上舔著毛,說不出的囂張得意。
孟時黑了臉,「貓──爺──!」
孟時面色鐵青地拎著貓爺的後頸,絲毫沒感覺到貓爺的「份量」般,氣沖沖地走進小酒館裡的私人辦公室。囂張的貓爺此刻收起了利爪,雙耳垂下,前腳交握,大布偶似地任憑孟時擺布,說不出的無辜可憐。
但孟時可不會被貓爺隨便就呼嚨過去,這傢伙流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跟性子一樣,生就一副惡霸貌,偏偏又敏感,聽不得人家說牠胖,一聽到必要惹事生非,闖禍了就賣萌裝可憐,讓孟時是好氣又好笑。
「你怎麼來的?」孟時沉著臉問。他心下也好奇,明明出門沒看見貓爺的,他也從未帶牠來過,那牠是怎麼找到店裡來的?還只跟他差了前後腳。
貓爺被孟時放在辦公桌上,讓孟時嚴厲的眼光一掃,本想躲到螢幕後藏起來的動作頓時停住,牠努力地把自己再縮得更小一點。
「喵喵喵喵~」想主人了~貓爺喵喵地撒嬌。
孟時嗤笑,「少來!」
貓爺嘖了一聲。
孟時挑眉。
他養的這隻貓……是不是快成精了?
「你還有什麼理由?」
貓爺往桌上一趴,乾脆就耍賴了,渾身散發著「我就是聰明跟著你來了怎樣?」的意思。
孟時還真拿牠沒辦法。
「今天不准你吃飯了!」孟時說:「連貓糧都沒有。」
「喵──凹嗚?!」貓爺慘叫。
「你攻擊傑森,必須受到懲罰。」
「喵喵喵喵!」貓爺感覺很冤。他說我肥!
「你是真的肥!」孟時冷冷地瞥牠一眼,傑森可沒半點說錯,「趁機減肥,正好!」
「喵喵喵──」貓爺跳起來,正想和孟時理論,突然地就沒了聲,瞳眸豎直,拱起了背,蓄勢待發,彷彿隨時能躍起傷人。
貓爺消聲時,孟時立刻感覺到氣氛的不同,身周的空氣凝滯冰冷,頸後的寒毛悄悄豎起,他不經意地一瞥,窗外夕陽正沉入城市之中,晚霞染了半個天空的血紅,瑰麗得令人覺得不祥……
逢魔時刻。
「貓爺,怎麼了?」看貓爺不同尋常的姿態,孟時輕皺眉。
貓爺不理睬他,背毛豎立,望著孟時的身後,發出嘶嘶聲。
孟時突然感覺到有什麼在搔著他的脖子,輕輕的,有一下沒一下地刮過他的後頸,很癢。
他伸手要抓,貓爺卻衝著他囂叫,齜牙咧嘴,頗是兇狠。
「貓爺?」他邊喚著貓爺邊往脖頸處一抓──
抓下一把黏稠的長髮!
孟時彷彿被燙著般,將長髮往地上一扔,髮絲濕黏纏著他的手指,他甩了兩三次才甩掉,隨即猛然回身一看。
什麼都沒有。
「喵──」
貓爺仍衝著孟時原先站立的地方咆叫著。
孟時不知道貓爺看到了什麼,他順著牠的目光看去,空蕩蕩的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卻感覺辦公室裡的氣溫似乎又冷上了幾分。
今天──有這麼冷嗎?
空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停止了運作,冷氣低低的引擎聲全然靜止,更顯得房間裡寂靜得可怕,門外酒館空間隱隱約約的音樂也聽不見了,好像僅一瞬間,這棟建築裡所有的人都不在,只剩下他,還有貓爺。
他仍跟著貓爺望向同一個地方。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在他原先站立之處,半空中模糊地顯現出一雙透明的腳,似有風吹過,晃啊晃的。
孟時揉揉眼睛,再睜開,已看不見。
這讓他想起那些不願提起的過去。
「貓爺……」孟時聲音發緊,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貓爺嘲弄似地瞥了他一眼。
「喵喵。」怕啥,有大爺在。
可是他們走不出去這不過五坪大的小房間,門並沒有鎖上,卻始終轉不開。他正要走過去試試窗戶是否也無法拉開,卻驚詫地發現,窗外的夕陽凝固在屋宇之間,與他約十分鐘前所見並無不同。
他們被困住了!
但孟時還是嘗試著做最後的掙扎,一把撈起貓爺,背貼著門站立。
始終維持劍拔弩張架勢的貓爺,猛地被孟時的手抓在肥嫩的小肚肚上為支點騰空而起,「喵──」地慘叫一聲,又羞又怒地不斷揮舞四肢,可惜比起龐大的身軀,貓爺纖細的四肢在半空中實在起不了什麼作用,找不到平衡點,像是溺水般,不斷撲騰。
孟時面有苦色,「貓爺,你別再動了,你很重的你不知道嗎?」再撲騰下去他就抓不住牠了。
聞言,貓爺僵住了,正當孟時鬆口氣時,貓爺惱怒地驚天一吼:
「喵嗚嗚嗚嗚──」喵你妹的啊──
尖銳的貓叫聲撕裂了靜止的空間,孟時被貓爺嚇得一抖,情不自禁往後撞,霎時整個人向後倒去──原本轉也轉不開的門無預警地開了!
孟時抱著貓爺仰倒在地,頭狠狠地撞上堅硬的地板,他呻吟出聲。
「喵喵喵!」貓爺跟著摔得七暈八素,眼冒金星地攤在孟時的胸膛上。
孟時好一會才坐起身,貓爺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地往下滑,順勢翻了個滾躺在孟時的大腿便不動了。
孟時頓時三條線,不得不出聲提醒這隻正打哈欠的慵懶巨貓。
「我說貓爺……你該不會忘記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喵喵!」
貓爺一躍而起,從頭至背到尾巴的線條,呈現一種流動的美感,牠甩甩尾巴,趾高氣昂地斜了孟時一眼。
孟時:「……」他該不該提醒這隻胖貓,不管背部線條再怎麼美,也掩蓋不了胖的事實?
一人一貓對看一眼,很有默契什麼都不說。
孟時站起來,謹慎地審視周遭環境。
他的辦公室位於酒館內側角落,和倉庫隔著一條走道,走道也不過三、四公尺長,外邊就是酒館大廳。
然而,方才他和貓爺跌出辦公室門外,發出不小的聲響,卻不見應在大廳的燕心和傑森前來關心。如今在小走道裡,他也未曾聽見大廳有絲毫的聲音,酒館內竟是一片靜寂。
「看來我們是被困在一個更大的空間了。」即使接二連三遇到奇怪的事,孟時仍能保持冷靜。
「我不保證能走出去,貓爺。」他平靜地說,語氣卻略顯消極。
這樣長一段時間的夢魘,和周遭發生的靈異事件,在在無情地揭開他不願面對的,十年前的那段回憶。
他也累了,真的累了。
「貓爺,謝謝你。」謝謝你這段日子的陪伴。
「喵。」貓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率先地向外走去。
孟時緊跟在後。
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放棄,如果紅紅真的要帶他走的話,那就到他無法再堅持的時候吧,他就是一個懦弱又頑強的人,不敢面對,卻又不敢輕易屈服,不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的現在,都一樣。
「欸,貓爺,你說若我們走不出去,又沒得吃那怎麼辦?」他不覺得靈異空間裡還會貼心地為困住的人準備吃食。「我是無所謂,但你……餓個七天不吃應該也沒問題吧?」畢竟脂肪夠多。
雄赳赳氣昂昂走在前方的貓爺聞言一僵。「喵嗚~」對啊!
牠立刻回頭衝著孟時叫,「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太慢了!還不快跟上!
顯然有沒有得吃對貓爺很重要,貓爺飛身便竄了出去,龐大的身軀對貓爺來說一點都不困擾,牠動作優雅、迅速,一眨眼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孟時眼前。
孟時大驚,「貓爺!」
但當孟時奔出短短走道來到酒館餐廳時,貓爺已不見蹤影。
孟時所經營的酒館和其他夜店最不同的地方,便是空間明亮。
酒館正中間擺著一架三角鋼琴,旁邊有座小小的演奏台,聚光燈強打在鋼琴上,每逢一三五,便有樂者在此演奏或駐唱。以鋼琴為輻射中心,木桌與沙發形成小小的舒適空間,座位間又有區隔,不太過靠近,每個座位頂上都有黃光的投射燈,氣氛浪漫卻不昏暗,杜絕了潛藏在黑暗中的污穢。
孟時慢慢走進廳裡,放眼望去空無一人,在傍晚後應該敞開大門迎客的小酒館,此刻卻是大門緊閉,不見人影,燈光只亮了一半,竟還有一半空間晦澀不明。
「燕心?傑森?」孟時喊:「貓爺?」
無人回應。
他先試著往大門走去,果然不出所料,門窗皆無法開啟。他又試著走向後門,卻在走道前便被彈了回來,不只後門走道如此,連辦公室也回不去了,他被困在了餐廳裡。
「貓爺?貓爺?」面對此詭異的情況,孟時倒不怕,只是擔心著貓爺。「小貓貓、貓大人,快出來。」
他四下巡過一遍,連吧檯下的角落都細細查探了,就是不見貓爺招牌巨大的身影。
貓爺會不會是出去了呢?被困住的只有他。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孟時隨意地坐在一組沙發上,疲倦地揉著額頭。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竟還感受不到一絲恐懼,是早有準備?還是已經心若死灰?這點,連他也說不清。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一個人離鄉背井,遠離了所有的親朋好友,開始孤伶伶的生活。因為害怕他人異樣的目光,或者……又發生同樣的慘劇,他不敢與人深交,就這麼獨來獨往,和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最後能讓他卸下心防的,只有一隻貓。
孟時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不再試圖尋找出口。
他的眼簾下垂,濃密的睫毛投射出一片陰影,昏暗的燈光中,他的臉更加蒼白無血色,動也不動地,像雪做般的冰雕,好看卻不可親近。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孟時依然無動於衷。
扣扣……扣扣……
清脆的腳步聲在寂靜得可怕的空間中響起,忽遠忽近,卻是漸漸向孟時靠近著。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細微幾若未聞的嘻笑聲一波波地傳來。
抬起頭來,卻是不見人影。
聚光燈下的鋼琴、空蕩的大廳,和放眼望去烏黑深邃的走道依然不變。
然定睛看去,每次傳來腳步聲的地方,似乎有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都十年了……紅紅,妳還是不肯放過我嗎?」孟時輕輕地說。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那麼一個女孩子喜歡穿紅鞋子,她身體不好,可走起路來喜歡蹦蹦跳跳,腳步聲就像現在這樣,扣扣、扣扣的,清脆,充滿活力。
可那女孩子走的時候,腳上穿的,卻是一雙被鮮血染紅的白布鞋。
孟時笑了。
「紅紅,我沒有錯。」他說。
……是你不對,是你不好……
他好似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又好像沒有,可能是他瘋了,被夢魘逼瘋了,也可能他沒瘋。
他還是堅持著:「不,我沒錯,不能喜歡妳,不是我的錯。」
……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一陣疾風劃過孟時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孟時似若未覺,他說:「紅紅,我只把妳當作妹妹。」
曾經,他是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妹妹的,她依賴著他、崇拜著他,唯他是從,讓他的虛榮心得到滿足。他們從小一塊長大,又怎麼會沒有感情?只是,他們想要的不一樣罷了……
他冷硬地說道:「紅紅,妳知道的,我喜歡的是男人。」
說來可笑,他被驅逐離家、不被諒解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紅紅的離去,而是因為他是同性戀!他忘不了紅紅的爸媽、曾經疼愛他如自己孩子的任家父母憎恨的眼神;也忘不了自己的爸媽看他像在看一個髒東西,充滿失望和恥辱;還有曾經親密無間的知己好友,一夕之間全斷了聯繫,當沒他這個人存在。
還有他喜歡的那個人,用厭惡和鄙視的眼神看著他,對她避之唯恐不及,一剎那切斷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卻不能怪那個人,因為那個人是紅紅的表哥,是愛護紅紅如同親妹的至親兄長,而紅紅,卻是因他而死。
對,你喜歡我哥,呵呵,他不喜歡你,因為你是變態……
「我不是!」
你是!你就是變態!喜歡男人的變態!
「不是!我不是!我沒有錯!」
一道道疾風隨著尖銳空洞的笑聲不斷劃在孟時的身上、臉上,同時也在廳裡來回呼囂,砰砰碰碰,沉重的木桌翻倒,玻璃器皿砸碎,狼藉不堪。
你喜歡我就好了嘛,喜歡我就好了嘛……
「不,」孟時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希望,嘴角揚起,卻笑得那麼冷漠無情。「我永遠都不會喜歡妳。」
不!不!不!
淒厲的尖叫一聲比一聲刺耳,襲向孟時的風更加劇烈。
他一聲不吭,上身伏下,雙手緊抱著頭,咬牙承受著。
「喵──」
突然一聲氣勢萬鈞的貓叫聲猛然劃破了嘈雜紛亂的空間。
孟時陡然注入了精神,站了起來。「貓爺?!」
牠不是離開了嗎?難不成還被困在此處?
但孟時一站起來就被疾風吹得東倒西歪,不時還有物品飛砸在他身上,很快就被沉重的沙發壓倒在地。
他仍著急地喊著:「貓爺?貓爺你在哪?笨貓!肥貓!躲著別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越發急促咆嘯的貓叫聲。
孟時奮力要推開壓住他半身的沙發,卻因不好使力,始終無法掙脫。期間,貓叫聲越來越激烈,隨之疾風擴大,風捲了整個廳裡,所有的物品不斷飛起又掉落。
孟時滿額都是汗,一個尖銳的餐盒重擊了他的額角,流下鮮血,他卻來不及拭去,只拚命地推搡著沙發。
「喵嗚──」尖銳的一聲長響,憑誰都能聽出那聲音裡的痛苦,然後隨著尾音的結束,突然之間一切都靜止了!
亂竄的疾風消失後,半空中的物品砰碰地掉落,孟時連忙地以手護住頭臉,避免被砸傷,卻從手臂的縫隙之間,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劃過空氣向他砸來,他沒來得及看仔細,卻是不加思索地伸臂抱住──
「唔咳。」
孟時不禁悶哼出聲,沉沉的重量砸在他的胸口差點令他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片黑霧,只能在心裡默默念著……
貓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