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艷麗的熱帶植物所簇擁,潔淨的地磚落下幾滴水漬。室內瀰漫著氤氳的氛圍,在黑色的方形湯屋中,有一個泡溫泉的男人正撫摸著狗。
那狗瞇起眼睛,耳朵隨著碰觸而擺動。黑白揉雜的毛色濃密,似狼的頭型較大,粉紅色的舌頭輕舔著男人的手,睜開的黃棕色眼珠倒影出眼前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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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體格健壯,就是赤裸的背脊有幾道猙獰的痕跡,攣縮的紅色硬塊浮起吸盤般的紋路,看起來略顯詭譎。宛若巨大的觸手盤據在他的後背。
當男人夜半起身,試圖用熱泉緩解慣性疼痛的背部疾苦時。聽到動靜的狗兒,隨即前撲跟上,順勢一起進入泡湯池。
浴池是降板的下陷設計,周圍被大片的玻璃屏幕所環繞。當前栩栩如生的鮮麗林草影像,乃是自建的擬真風景投影。色彩斑斕的花卉盛開,合襯著從天井降下的暖光。綠意盎然的蕨葉形同翻印,被熱氣熨燙,盪漾在水面上。
正欲閉目養神,男人忽地聽見狗開始猛烈地吠叫。轉頭發現是放置在桌檯上的腕錶,不斷閃爍著提示燈。
男人赤腳踩在踏墊上,濕漉的頭髮泛著水珠。他裹上毛巾,彎身查看通知訊息,「ST00013的預警通知⋯⋯」閱畢後,男人眼神一暗,直接走向淋浴間沖水。
伴隨著潺潺水聲,溫差將玻璃門蒙上一層霧氣。聞嗅到蒸騰的熱流,狗立身坐下,直勾地注視著前方。
「總指揮官——」在警鈴作響的同時,門外的聲音也逐漸向這裡匯集,狗聽見也豎起了耳朵,「安全部組長突然來訪,人已經到了。」
「有何事?」總指揮官的聲音明顯不悅,水流嘎然而止,他皺眉步出浴間,拿起掛在一旁的黑色浴袍穿上。
「依據系統指示目前在禁區有異狀。」赫爾大步踏入前廳,摘下軍帽拿在手上。艾芍抱著小盆栽,緊跟在後,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張巨大的錶框掛畫,上面描繪著一群手持弓箭的人們,舉高武器包圍被困於漁網中的巨獸。彷彿被異獸的圖像所吸引,艾芍更加靠近觀看那神秘、宛如夢靨般的怪物之影。
「汪汪——嗚嚕——」
赫爾剛進門就迎來面露兇相的狗,咆哮的姿態充滿敵意。不知為何,縱使想要親近,動物總是對赫爾展示出充滿惡意的姿態。齜牙威嚇的表情就像在禦敵。
「神經網路已標示預警區域,地點就在ST00013的所在位置,按規定,安全部有必要前去處理。」赫爾與牠對視,沒想到狗竟嚇得全身一抖,甚至將頭轉向指揮官尋求庇護。
「那裏是管制區域,進出需要我的許可。」指揮官自屏風後走了出來,瞥了狗一眼,意識到主人的視線,狗立刻裝乖,收回露出的牙齒,演出溫馴的模樣。
「遵照公文規範,若有A級研究人員與警備隊員同行,可出入通行禁區。這次情況特殊,我身為安全部組長應當親自前往⋯⋯」赫爾看向艾芍,但她並未意識到視線,仍仰頭凝望著畫作。見艾芍沒有反應,赫爾只得將哽在喉頭的話語說出:「或是由我一人先行探查。」
「你打算獨自前往禁區?」指揮官掃視著赫爾,目光充滿挑釁。
「是的。」赫爾逕自往下說,「希望能立即批准。」
「不愧是前任『獵逃者』隊長,你很有勇氣。」指揮官揚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拎起玻璃杯,斟入酒,身穿浴袍的他依然神態自若,貌似未減損威嚴的氣質,「但可別忘了,ST00013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人形怪物。
赫爾瞬間憶起這個名號,專門用以稱呼那些易令人混淆的「異化生物。」人形怪物這四個字就像一道被撬開的枷鎖,暴露出人類最深層的恐懼、連帶惡意。
「我會銘記在心。」赫爾的表情有些僵硬,用手肘扣緊帽簷,站立在書櫃旁。
作為接待用的前廳明亮,喘著氣的狗躺臥在條紋地毯上。唯有艾芍還沉浸在畫作之中,目不轉睛地佇立在大型壁畫前。
「⋯⋯這是掃描的洞窟壁畫。古代人所繪製的狩獵圖像。」注意到艾芍的存在,指揮官回頭沉吟道:「以前的人類認為,繪製狩獵過程可以獲得神明的祝福,就像某種巫術,細節越寫實,獵捕成功的機率也就越大。」
指揮官輕晃著酒杯,讓冰塊相互碰撞。他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背部倚靠著軟墊,視線望向艾芍,「妳好像對洞窟壁畫很感興趣。」
「啊?」艾芍吃驚地回頭,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窘迫,手扶著盆栽慌忙解釋,「抱歉,這張圖實在太過奇特,尤其是中間那頭海怪,和克蘇魯的神祇非常相似。擁有舊日支配者的明顯特徵。」
「是嗎。」見到艾芍懷中的瑰異植物,指揮官抿起唇,眼神帶著笑意,「妳叫什麼名字?」
「艾芍。生態實驗部門的稽核長。」
指揮官啜飲了一口酒,手臂倚著沙發,仔細端詳那株奇特的植物,最中心的團狀物,正生機勃勃地鼓動著。
——這可一點都不普通。
浴間朦朧的濕氣尚未散去,室內似乎還飄散著凝結的水霧。指揮官開始覺得頭疼,當他認出艾芍手裡所抱著的「妖異植物」,立刻意識到,這看似稚嫩的年輕女性,想必也並不簡單。於是他重新檢視兩人眼底所埋藏的期待,以一種揭開簾幕的口吻再度開口:「你們對ST級的怪物了解多少?」
「位於地下的深處,有一群不能對外界說明的存在。它們又被稱為『隱蔽的幽暗』」。指揮官自顧自地說著,並露出對此深惡痛絕的表情。
赫爾看著他放下酒杯,邁步走向辦公桌,用數位筆簽下電子通行證,在轉予的同時低聲囑咐:「這次算是特許,下不為例⋯⋯另外,讓艾芍跟你一起行動。」
在艾芍感到詫異的同時,指揮官凜然著臉講明,「妳手裡的盆栽必須轉送收容程序,這可不是普通的花朵。」
「——那是活著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