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終籠

接近深夜,時間彷彿慢了下來,走道燈在他們來到後逐漸轉亮。

頭頂的掃描儀將兩人仔細地檢測了一遍。

「生命體徵正常,精神閾值沒有受到感染。獲得一次性通行許可,准許入內。」耳邊傳來中性的電子嗓音,赫爾率先踏入開啟的密閉式閘門。

進入看似靜止的空曠電梯,透明的廂體發出螢光,底下的照明近似晦暗,升降機像在曖昧不明的海流中載客前行。

由於獲得特別通融,兩人得以搭乘指揮官的專屬電梯,能直達位於地下十三層的特殊收容禁區。

「禁區」就位於地下隔離所的最深處,那裡是全由玻璃帷幕所打造的特殊空間。作為專用於特殊收容措施的防護牆,這種特別強化過的玻璃材質,不但能阻隔外在噪音、耐震性高且能抵抗衝擊,就算破裂也不會碎片飛散。

電梯持續向下潛行。

一整列宛如貨櫃的方型長箱,排列整齊地沒入視線,在乍看最靠近的剎那瞬息即逝。

艾芍知道那些密實的收容櫃又被稱為「終籠」,是專為「見不得光」的存在而設計,讓它們在籠內度過此生。

——終籠也就是終其一生的囚籠。

景象懸浮的同時是在下降,他們像是侵入領地的夜潛者,在靜默的無水海域中探索。

直降至最深處。艾芍感到輕微的耳鳴疼痛,她低頭吞嚥口水,不料卻因緊張而嗆到喉嚨,猛力咳嗽的聲音引起赫爾注意。

「呃,我沒事⋯⋯咳咳⋯⋯」不小心和赫爾對上眼,艾芍尷尬地解釋,捧著的盆栽也更加抱緊了些。

「十三層到了。」如同提醒一般,赫爾語氣漠然地說著,他迅速撇開的眼神令艾芍感到不悅。面對眼前宛如冰山的男人,艾芍像是想要扳回一城的開口回擊:

「你也太冷酷了吧,難怪連動物都會怕你。」

原本只是半開玩笑的話語,沒想到赫爾聽到後竟立刻停下腳步,閃避不及的艾芍差點撞上。一抬頭就瞥見赫爾緊繃的臉,意識到可能刺激到對方,艾芍趕緊打圓場。「或許是因為你討厭動物⋯⋯狗對於人類的情緒很敏感的。」

憶起之前在指揮官的房間,那隻哈士奇與狼的混血狗,對赫爾露出犬齒的兇悍模樣。看起來就像遇見仇人似的,反應特別激動。

「我並不討厭動物。」赫爾挑了一下眉,顯露不以為然的表情。

「咦⋯⋯什麼⋯⋯」艾芍雙眼圓睜,表情驚訝的再度確認。「真的嗎⋯⋯所以你其實喜歡動物?」

兩人步出電梯,踩踏在地面之上。行走在筆直的白色長廊,赫爾的眼眸掃過側邊牆壁鑲嵌的透明櫥窗。曲面設計的展示櫃羅列著海洋生物群像,大多是菊石與三葉蟲的化石,和各式深海魚類的標本,身體被浸制在玻璃瓶中。免除刨皮剔骨的手續,和著血肉,進入長眠。

「嗯。」略過那盲視著遠方的灰白魚眼,赫爾應了一聲。

「那你喜歡什麼動物?」艾芍像是終於抓到話柄,有些好奇地繼續追問。

「可以吃的動物。」赫爾回答艾芍。

「什麼。」因為受到驚嚇,艾芍又重複了一遍:「你說你喜歡⋯⋯可以吃的動物?」

「對。」

「可以吃的動物,是指像雞鴨魚那種?」

「嗯⋯⋯」赫爾的尾音拖得比較長,像不想解釋般的敷衍。

「等等⋯⋯為什麼啊?不懂你的意思⋯⋯」艾芍還是無法理解,邁步跟上赫爾。

「儀式性才是最重要的。」赫爾說完,視線瞟向盆栽。

「儀式性?」艾芍問。

「就是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可預期的過程。」赫爾回答。

「感覺不到你的重點!」艾芍搖著頭,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只是鬼扯吧,普通人都不會這樣想⋯⋯」

「前面就是軍械室收容間。」赫爾突然打斷艾芍,止步後說道:「聽著,這個盆栽需要轉介處理,為防止異常彈藥造成傷害,要進行引爆無效化程序。」

來到寬敞的陳列廳,赫爾快速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眼睛望向上方的掃描儀,隨即又頷首示意往中央展示櫃的後方移動。藉以避開被監視器錄像。

艾芍隨著赫爾的指引走向前,兩人暫時背靠著櫃子輕聲交談。

「⋯⋯原來你早就知道。」艾芍的表情驟變,她放下盆栽,自信地揚起嘴角,笑著說:「但我很好奇,既然你已經發現這是植物炸彈,為何不在當下直接舉發我?甚至還一直假裝不知道。」

「那是妳的武器。」赫爾伸手調整帽簷,半揶揄的語氣像在自嘲。「況且我們當時的確是受到『威脅』的狀態。」

「哈哈⋯⋯是這樣嗎。」艾芍笑出聲,感到有趣似的又說:「沒想到你還有另一面⋯⋯這是刻意放水吧。」

「我一向謹守本份。」赫爾突然壓低聲音,他的眼睛盯著艾芍手裡的盆栽,動了動嘴唇,反問道:「妳的目的是什麼?」

「審訊還沒結束嗎?」艾芍用左手撩起頭髮,稍微轉動脖頸。「其實也沒有那麼複雜⋯⋯只是我不想看到『它』自我毀滅而已。」

「它?」

「就是你們口中的ST00013。」

艾芍剛說完,赫爾就注意到門邊的動靜,有三名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員驀地出現。他們的視線緊盯著兩人,尤其針對艾芍。

「艾芍稽核長,請跟我們前往醫療部門,那邊已幫您安排好檢查手續。」說話的人,語氣禮貌但態度十分堅決。他的左胸繡著軍械室的名稱。

「唉,還真有點捨不得⋯⋯要分開了呢。」艾芍眼神眷戀地看著盆栽,接著嘆了一口氣。任由收容專員取走植物,放置在小型隔離箱內。

「抱歉打擾了,只是在進行回收的標準程序。」護送艾芍離開的軍械室人員,最後拋下這句話就消失在門後。

再度回歸到隻身一人。

赫爾感覺有點恍惚,不單是因為只剩下自己,在陡然安靜下來的片刻,忽地有一種模糊的音樂傳入耳窩。

起先像遠方的鼓聲,接著聽見不連續的碰撞聲,像是敲打地板的節奏,準確地扣擊在他的心上。

彷彿回應某種召喚,赫爾穿過白牆所構築的通道,追隨聲音的來源奔跑著。夜間警示燈為捕捉他的身影而忽明忽滅。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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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的聲音越來越大,赫爾的呼吸也變得更加急促,在音樂進入最高潮的瞬間,一個騰空躍起的身影攫走了赫爾所有的目光。

伴隨著音樂,一名身形輕盈的年輕人在空中翻滾,停格般的頭下腳上,靈巧的做出踢腿的動作,最後側體旋轉後落地。

那人的動作蘊含武術基礎,卻又帶著舞蹈的韻律。

兩人僅隔著光束圍欄的屏障,這一層透明如薄膜的白色圍欄,宛若肉眼的迷障,赫爾甚至覺得對方打赤腳的樣子都像在反抗。

那人彷彿不受規馴的叛逆份子,完全無視圍牆的存在。就算受困於收容間內,依然遵循著身體的節奏。

赫爾看著那人奮力一躍,淺咖色的瀏海掠過額頭、漂亮的琥珀色眼瞳突然睜大,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所牽引,無法避開的目光直接射向赫爾。

於是,他們終於看見了彼此。

「赫——爾。」那人直盯著看,眼神好似在呼喊自己。

是那位青年!赫爾認出那一張與夢中之人相同的臉,瞬間感覺腦袋陷入混亂,難以冷靜地思考。

夢裡的人太過於主動,光是被那雙眼睛瞅著,記憶中的觸感就席捲而來。雖然不過是場春夢。但無論是充滿彈性的臀部、凹陷的腰窩、還是濕漉漉的雙唇,都栩栩如生的過分。連曖昧喘息的聲音都彷彿還留連在耳邊,赫爾感覺自己快要被弄混。

敲打的樂聲遽然停止。兩人被一層透明的白膜所阻隔,裡面的青年猶如圍困於玻璃罩內。

赫爾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有些模糊不清。彷彿面對一場懸而未決的謎團,赫爾被探究的慾望所驅使。為了聽見青年所說的話,他的臉幾乎貼近柵欄。從白色光束的另一端,這時終於傳來清晰的語句。

「你的臉看起來有點紅。」青年對著赫爾露出笑容,掂起腳更加湊近,他眨著眼睛,用惡作劇般的語氣說道:「啊,不對,近看好像沒有。」

「咳。」赫爾將思緒拉回,這才發現那人笑起來是類似貓嘴的弧度,上勾的唇型有著飛揚的傲氣。

青年身上穿著米色的工作服,整體是連身的設計,兩隻袖子都有黑色臂環,腰際位置也纏繞著交叉狀的的同款背帶。褲長上捲至小腿,露出的腳踝也套著皮革扣環。

不知怎的,這身看似具備拘束性的服裝,穿在那人身上竟也彰顯出個性。或許是因為本身所散發的獨特氣場,尤其是那雙桀敖不馴的眼神。

「終於有人來啦,這房間實在是太單調了⋯⋯」青年抱怨似的說著,抬頭看著赫爾。

既不是無聊也不是沒趣,青年僅用單調來形容,赫爾仔細咀嚼他的用詞,越感覺對方是一個特別奇妙的人。就連說話的方式,都有自己獨特的節奏。

「還可以再靠近一點?」青年改以臆測的眼神觀察赫爾,伸出手像是在邀請。

正當陷入遲疑的片刻,身後突然傳來副官的聲音。

「別太接近ST00013!」, 副官喘著氣跑來,神色慌張地揮手大喊,「它是非常危險的『怪物』!」

就在「怪物」這兩個字浮現於腦海內的剎那,赫爾夢境裡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最常被人稱呼的名字就是怪物⋯⋯」

青年的嗓音與夢境的身影相互疊合。異樣的感覺自背脊竄上,伴隨著一聲巨響,就連腳下的地板都跟著搖晃。

「赫爾前輩——」

副官發出驚叫,因為在地震發生的瞬間,他親眼看見赫爾像是被某種外力拉扯,忽地向前倒去,在光束瞬滅的同時,整個人摔進收容間內。

尖銳的警報聲再度響起。

四周立刻被刺眼的紅色所籠罩。一旦隔離區進入緊急狀態,為了預防可能引發的危機,收容間的門閥會立刻轉換為安全模式,並且全部鎖死。至少要十二小時後才能重新開啟。

這也意謂著赫爾被迫關在裡面,必須與ST00013共度一室。

——與怪物同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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