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

坐在波奇卡咖啡廳裡的琉加,與一位外表看起來像是體育系類型的高大男人,宛若玩著互相瞪視誰先笑出來就輸了的滑稽遊戲般,彼此安靜地對望著。

「您的拿鐵。」倉田從面無表情中,硬擠出一些笑容,將咖啡放在男人面前。本來他與客人的應對,就算再討厭,也絕對不會輕易的將這樣的情緒顯露,但這個男人不同……

接著,倉田一如往常,不太客氣地將琉加的熱巧克力放在他面前。

「這個圍裙的顏色,品味很差耶。」男人的目光從琉加臉上轉移,直勾勾地盯著倉田身上,擰著眉,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樣。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喔,這可是本店的招牌色呢。」粉紅色圍裙有什麼不好?而且又不是很顯眼的那種粉紅!

「說起來,就是你不適合這個顏色吧。」男人似乎無視於倉田開始不悅的表情,自顧自的開始評論起圍裙來。

「客人的意見,我們會參考看看的。」倉田扯出不是很好看的笑容,回身就走。

「喂、你真的還記得我是誰嗎?」男人拿茶匙放入杯中,也沒先嘗味道,就把砂糖撕開整包倒下,接著攪拌。

「『新庄大樹。』」琉加捧起自己的飲料。

沒錯,眼前的高大男人,就是『惡魔奏鳴』失散的最後一個伙伴,本名新庄大樹的鼓手『遙』。

「你是真的有心要重組樂團嗎?」新庄的態度介於傲慢與固執之間,英挺的濃眉在嚴肅起來時,頗有威嚇之效。

「不知道。」琉加率直地回望。

「喔?」新庄笑了,生著氣的那種。

「那不是我決定的。」琉加安靜地說。

「你是團長,我們的老大,都聽你的。」新庄故意道,「從以前你就是這副德行,把別人都當成白癡耍,明子跟亮子說你有道歉,這我可看不出來。」

「非常的對不起。」琉加低下頭。

新庄的抽動嘴角的模樣像是被嚇了跳,隨即扯出不滿到了極點的表情,「然後呢?你到底要不要重組樂團?」

「你喜歡我嗎?」琉加歪頭無辜的問。

「啊?」新庄斜眼偷瞄倉田,只見對方隻手撐在櫃臺後,露出看好戲的表情,即使不知道這裡在說些什麼,卻似乎早料到會有這種無厘頭狀況。

「喜歡的話,就一起唱歌,不喜歡的話,這件事就這麼算了,我想要大樹也一起,但是不勉強。」

「……你還好吧?」新庄忍住想揉眼睛的衝動。還是他該問『你是誰?』

如此毫無傲氣、態度溫和、甚至頗孩子氣的人……

琉加用力點頭,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地望著新庄。

新庄有些受不了般的朝倉田招手,倉田走了過去,望著沒喝兩口的咖啡杯,明知故問道:「需要續杯嗎?只要半價。」

「這傢伙哪位?」新庄指著琉加。

「我說過了,現在的蓮會跟你的印象『有點出入』,別太介意才好。」倉田假意無奈的聳肩,又走回櫃臺待機。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撞到頭,失去記憶,然後個性就突然轉了兩百一十度對不對?搞笑相聲都這麼演的。我告訴你,就算你忘記了,我也絕對不會忘記,你在練習時曾經把我的鼓架一腳踢翻的事。」新庄用力吸口氣,骨節分明的大手用力壓在桌面,「我會回團裡,但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新庄喘口氣,低頭喝了咖啡,意外覺得味道不錯,所以愣了一兩秒,「這件事情,我一定要讓你知道……在明子跟亮子之前,有兩個人前後來找我,很有趣的是,明明都是男子漢,卻都低聲下氣的拜託我回來樂團,就為了你這種人。」

琉加啜著熱巧克力,味道又甜又溫暖,他能清楚感受到新庄話中的數落,那是貴弘……應該承擔的憤怒,所以自己也得承擔。

「對不起。」琉加老實的說。

新庄神情複雜地思量近一分鐘,與那種好像隨時會爆發的熱血外表不同,似乎是個很能自制的人。「來找我的……有一個是站在那裡的店長,你真該看看那傢伙當時的表情,我可真羨慕你啊。另一個……」

「我知道。」琉加露出微慍的表情,臉開始泛紅,「我知道……」是小草。

我也羨慕『貴弘』。

他握著兩隻拳頭,鼓起雙頰,最後用力吐出舌頭。

☆

『惡魔奏鳴』幫青野超市拍攝海報的工作,在簽約條件終於訂下之後,便如火如荼的展開。

蓮與新庄都還好,除了打工外的時間幾乎就算是無業遊民了,時間也很自由,比較麻煩的是岩佐姊妹,由於本身跟自己的模特兒公司還有合約在身,所以不能私底下接同性質的工作,所以青野方面得先去跟她們的經紀公司作聯絡,以公司所開出的價碼來請她們協助拍攝,不過這麼一來的話,就變成她們兩個的薪水得另外計算,所以本來要支付給惡魔奏鳴整團的代言費用又有點變故。

扣除讓姊妹倆個的經紀公司抽去的金額,使得其他團員實際分得的酬勞稍微少了些,不過男子部卻也不怎麼介意,而且青野是個做事會有條有理說明清楚的人,這點也讓人很難起反感。

宣傳海報強調清新自然,於是惡魔奏鳴的團員一反過去登台時的頹廢風,穿上服裝師提提供的白底黑字彈性衫、男生穿了藍色與黑色的刷白牛仔褲,女生則是壓了一半摺子的墨綠休閒裙,只是一人短襪一人穿及膝襪,就連蓮的那頭黑色半長髮,都被迫剪到了脖子。

在攝影棚內,青野俊介與同為企畫係的員工都在,另外還有幾名外部門主管,他們的目光有些嚴肅,似乎介於想挑毛病,又想率直感受效果之間。

實際上青野這次獨斷接洽蓮替超市形象作詞譜曲,就已經惹來不少非議,就算覺得曲子效果不錯,也因為他沒有事先告知而有所怨言,現在又如此大膽啟用這種只有在特定人士內才會知道的地下樂團,就算他有可能是下任商社的繼承者,關於公司形象問題,也由不得他亂來,所以這次其他主管才不約而同的提出,要一起來看拍攝現場的要求。

前幾小時先是試拍幾張看感覺,道具方面準備了不少常見的蔬果,當然也有價格不斐的香蕉與哈密瓜,琉加已經在想著要是拍完照片,看可不可以把水果帶回家跟慶祐與世子一起吃。

攝影師是個看起來有點陰鬱的男人,名叫飛鳥圓。身材中等,長相也平平,跟一般印象中攝影師獨有的藝術家性格頗有出入,他將自己打裡的整潔,外貌大約三十五歲左右,與其他工作人員交談時,聲音頗低,得專注聆聽才能知道指示。

首󠄊󠄀先󠄃󠄎來󠄊󠄀幾󠄃󠄎張󠄵󠄀個󠄀󠄂人󠄫󠄨獨󠄈󠄋照󠄍󠄛,第󠄲󠄒一󠄎󠄩個󠄱󠄯被󠄳󠄅點󠄑󠄽到󠄋󠄀名󠄏󠄟的󠄬󠄖人󠄰󠄏是󠄈󠄰新󠄎󠄇庄󠄜󠄠,似󠄨󠄮乎󠄝󠄬還󠄯󠄖不󠄝󠄐習󠄡󠄶慣󠄧󠄞這󠄈󠄯種󠄁󠄆場󠄫󠄱合󠄕󠄪,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明󠄥󠄺子󠄁󠄤與󠄉󠄟亮󠄝󠄆子󠄾󠄰在󠄓󠄅一󠄍󠄘旁󠄕󠄶神󠄝󠄰態󠄧󠄑自󠄯󠄘若󠄃󠄨,甚󠄼󠄲至󠄏󠄈還󠄇󠄛有󠄮󠄨心󠄽󠄺情󠄃󠄅開󠄲󠄳這󠄹󠄼個󠄛󠄗老󠄲󠄀大󠄟󠄲哥󠄫󠄲玩󠄨󠄷笑󠄘󠄣。飛󠄃󠄽鳥󠄕󠄇低󠄨󠄃聲󠄧󠄛要󠄈󠄲新󠄳󠄲庄󠄜󠄛隨󠄾󠄒意󠄯󠄍先󠄏󠄚坐󠄓󠄷在󠄖󠄴白󠄲󠄲布󠄣󠄾景󠄛󠄀前󠄍,叫󠄘人󠄂拿󠄹來󠄠幾󠄵條󠄒胡󠄹蘿󠄯蔔󠄶與󠄚削󠄉皮󠄀器󠄍,讓󠄊他󠄣試󠄅試󠄧看󠄑做󠄗菜󠄜的󠄟感󠄓覺󠄈。

新庄硬著頭皮照做,皮卻削的歪歪扭扭,飛鳥沒多說什麼,只是低頭調著光圈焦距,偶爾抬頭描個幾眼,大約過了五分鐘後,飛鳥才終於正眼瞧他,新庄討厭這種被當猴子耍的感覺,忍不住用力瞪了飛鳥一眼。

飛鳥笑了,卻按下快門,然後問:「對你而言,做菜更像在戰場吧?」接著他從褲後的口袋中掏出一把瑞士刀拋過去,「用這個,想像在營地,你跟喜歡的人正討論怎麼合煮咖哩。」

新庄抄過瑞士刀,拔開刀刃,飛鳥一張張拍著他的動作,視線專注了起來。他料的沒錯,比起削皮器,新庄跟亮晃晃的刃物還比較合。新庄削去胡蘿蔔頭,拇指推去皮,顯的比剛才俐落許多,按照剛才飛鳥所說,想著與喜歡的人一起去露營的情景,瞬間卻發愣起來,然後露出些微苦笑的表情。

「可以了。」

飛鳥的低聲讓新庄回過神,對方慢慢將胡蘿蔔放回籃中,從白背景前離開,自己拿出衛生紙擦拭沾了汁液的刀刃,再遞還給飛鳥。

「表裡不一的細心。」飛鳥說。

「……你也是表裡不一,狡猾的狐狸。」新庄回敬,然而飛鳥只輕鬆地聳肩。

接下來的岩佐姊妹也是分開試鏡頭,也許有人會想,反正長的都一樣,拍誰都可以,但飛鳥明白,就是要分別引出兩人不同的特色,這才算成功。

明子與亮子本來外型就亮眼,又是現職模特兒,站在相機前絲毫不怯場,明子被要求拿著菜刀,像是初次站到占板前般的露出戰戰兢兢地表情;亮子則得做出一邊試吃莎拉醬,可是太酸的俏皮笑容。

果然美女人人愛,本來剛才還嚴謹的一群商社幹部,在被兩人纖麗明快的表情動作吸引,氣氛竟迅速地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了讚賞的目光。

最後輪到琉加,飾演的是剝包心菜的家庭主夫,本來根本不期待他會有什麼熟練的表現,結果他卻快手快腳,俐落極了。

「喜歡做料理?」飛鳥問,他對蓮身上的天真氣息感到相當有興趣。

「喜歡喔。」

「什麼樣的料理?」飛鳥拍著對方那清秀的容貌,以及抓穩菜刀動作的姿態。

「……唔、只要吃的人高興,我都很樂意學。」

飛鳥將琉加思考中的呆滯表情也收納進鏡頭中。

「好,看著我,做個跟認識的人打招呼的笑臉。」飛鳥說。這個人……身上有種,會一直想盯著他看的氣質在。說起來相當不可思議,攝影師這行做久了,對於判別與分辨素材之類,就算不想要,也會直接將答案灌注在腦中。

而對方正是會大紅大紫的類型,先不管唱歌好不好聽,只要站出去微笑,這樣就夠了。

琉加對飛鳥笑,腦裡閃過一些臉孔,有在魔界的姊姊、朋友、中佐……接著想到人類,慶祐、世子……小草。

最後想到小草總是生氣地糾正自己要叫對他名字的時候,瞇起眼、耳朵有點紅,甚至神情中帶著媚,不由得嘻一聲笑出來。

等飛鳥回過神時,自己居然已經開了連拍按鈕,快門喀嚓喀嚓響了一陣。

「……可以了。」飛鳥放下相機,明明攝影棚裡的空調頗低溫,但他仍覺得脊背正冒著汗。這種頭皮發麻的感覺……自己在興奮?

有多久沒這樣了?飛鳥低頭望著手上這台跟了他不到一年的第二台新相機。

琉加走出白背景外,來到飛鳥身邊輕聲問:「怎麼了嗎?心跳的很快喔。」

「有沒有興趣當專業模特兒?」飛鳥問。

這種像搭訕術一樣的台詞,他出道至今還未曾說過,一旁正在指示燈光強弱的攝影助理用力眨了眨眼,表情好像今天才認識飛鳥圓。

「為什麼?」琉加問。

明亮姊妹湊過來,一人一邊摟著琉加的頸項,「『不要讓他搶走我們的地盤呀!』」

「因為拍你很愉快,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希望這次結束後,還有合作機會。」飛鳥和氣地回答,「之前有稍微聽說,你們並沒有加入任何經紀公司,這麼一來接到拍攝照片獲廣告的機會比較少,這麼一來,我們還要再合作的可能就小的多了。」

飛鳥倒說的明白,也暗示這個團體如果為了以後的事業著想,最好還是找家經紀公司依靠。

「我們本來就是業餘團體,平時是在夜店駐唱,早上除了團練外還有其他工作,總是要先填飽肚子再說。」新庄在一旁插嘴。

「這樣做出來的音樂品質會好嗎?」飛鳥老實不客氣的問。

「那要靠天分。」新庄頂回。對他來說,與其拼命練習到吐血,還不如及早確認自己的才能,尤其是創作這回事上更是如此,有時更要點趕上潮流的運氣。

「好了啦大樹,別這麼認真。」姊妹們放開琉加的身體,轉而幫有點火藥味的氣氛緩頰,「想確認我們的音樂的話,以後一定還有很多機會的,畢竟我們最強的主唱回來了嘛。」

「我會去聽的,到時可以給你們拍照嗎?」飛鳥自若地問。

「賣給八卦記者的話可不歡迎喔。」新庄哼聲。

這時燈光已經微調完畢,背景也換上易加工處理的藍色,攝影棚的工作人員搬來幾人的全新樂器,全部都是山葉音樂提供,看來青野也去拉了幾個贊助商,可謂相當用心。

「現在要來正式的,沒問題嗎?就按照剛才的感覺,不過這時請當自己是LIVE中,專業模特兒的心態就免了。」飛鳥問。

團員們點頭,亮子跟明子接過吉他與貝斯,就站到自己固定的位置,大樹到最後面抄起鼓棒,一屁股坐在調整得有些高的椅子上,卻沒多說什麼。琉加在移動時被飛鳥攔住,這個有點淡漠的攝影師對他悄聲:「剛剛那種表情不行,我要拍的廣告是讓人覺得蔬菜跟下廚很棒,不是勾引情欲的成人化妝品。」

「咦?」琉加微微張嘴。

「你自己知道就好。」飛鳥用拳頭碰了下琉加的胸口。

琉加吞了下口水,默默走向那隻主唱專用的麥克風。先搭右手、再搭左手,頭往後仰、再拿唇靠近,將麥克風柄握的死緊,生怕被別人搶走的模樣。

這是『蓮』的習慣。刻在身體上的記憶,這時自然而然的展現,與原本存在的感情交織融合,在舞台上的此刻,才終於有與諸星貴弘真正合而為一的感覺。

本來所有人預計都是只擺擺動作就行,但當琉加開始拉出第一響時,其他三位團員立刻就受到牽引並也開始動作。

這是那首新的自編曲:『告知終末的藍月。』

在助理攝影師眼中,今天飛鳥的表現真的很奇怪,平時一貫淡薄、步調軟硬適中的他,現在看起來卻笑得一臉囂張,就像找到什麼好東西準備獨吞的表情。

「準備攝影機。」飛鳥不停壓著快門,嘴裡邊對身邊的助理說。

「可是現在……」

「有帶來吧?跟我說沒充電,你明天就不用來了。」飛鳥平時也不是會放這種欺負人狠話的傢伙。

「不、有準備……」

「那就去拍,你掌鏡,你跟我兩年了,這樣都不會我也沒辦法。」

「我知道了!」

☆

「今天已經看到第三次啦、那個青野還真厲害,居然在人氣連續劇的黃金時段一直密集播出。」慶祐粗魯地攤在沙發上,在外優等生乖乖牌的形象蕩然無存。

「我們拍了很久喔,那個導演好兇,一下說這裡不行,而且還要維持同個姿勢很久。」琉加回想一個半月前的拍攝情景,忍不住用力喘口氣,「結果CM還不到一分鐘。」

說起來,這個身體也用的挺合的了,這陣子頻繁跟許多不同的人類接觸,就連說話也開始有種『我跟你們是同一國』的流利氣味了。

「我覺得啊,那個用吉他幫包心菜切絲那段未免太扯了吧?」

慶祐指著電視上再度放映的廣告,先是那首從副歌開始的輕快曲子:『美味風』間奏。本來在演唱會場上唱的正HIGH的四人,突然主唱的蓮一陣頭暈搖晃,摸著肚子,原來是因為還沒吃飯所以餓了,這時畫面開始圍著他們轉圈,LIVE現場突然變成了一整片蔬菜田,主唱手上的麥克風,不知何時換上了印著青野超市商標袋裝的幾根胡蘿蔔。

驚訝萬分的主唱邊唱著曲子,將胡蘿蔔扔給後方的鼓手,鼓手挑了挑眉,指間的鼓棒轉圈,下一秒成了把小刀,俐落地剃去蘿蔔皮。

另一方的雙胞胎女孩,貝斯手彎腰拔起地上種的包心菜,一個重心不穩,包心菜飛出,彈上了吉他手的背在腰胸之間的弦,瞬間包心菜碎成整齊的菜絲,而主唱這時則動作迅速地抄起不知哪來的盤子裝上。

鏡頭轉到更不可思議的鼓手身上,他一臉酷樣地用小刀背打擊鼓邊,突然用力一擊,中音鼓面這時突然整個掀起,邊旋轉邊飛向天空,翻轉的鼓面上同樣印著青野超市商標,而鼓中居然裝著熱騰騰的咖哩醬。

最後的畫面就是四人和樂融融在田間吃著咖哩的畫面,鏡頭不斷拉遠,音樂聲也降低,畫面縮成佔螢幕的二分之一,另一半則簡單地打上了『青野超市』的方塊字樣。

由於這首曲只放副歌段落,不管是詞曲都淺白易記,要是自己是初次聽見,大概也會很有興趣想知道整首曲子的原貌吧?

「不是看起來很好吃嗎?」琉加伸手揉揉慶祐的頭髮,但對方卻將他的手推開抗議。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喔。」

「……『高中一年級生』。」

「沒錯。」慶祐扯動嘴角,「而且本來因為你的關係,不趕快長大都不行,不是有句話說『有糟糕的父母,就會有不得不出色的孩子』嗎?」

「沒辦法,因為貴弘是那個樣子……」琉加苦笑。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慶祐坐挺身子,態度跟一秒前的懶散完全不同。

「可以啊。」琉加點頭。

「我叔叔呢?」認真的目光,代表這不是個開玩笑的問題。

「……欸、在這裡……啊。」琉加指著自己的臉。

「光聽你的回答就知道不可能了。」慶祐嘆氣,「那個人呢?你老實說沒關係,我不會告訴世子的,你跟叔叔是雙胞胎兄弟吧?雖然我沒聽說過這件事,不過這個世界上,長相跟習慣都這麼相似的人,只有雙胞胎了!可是你們絕對是不同人。」

「貴弘……死了喔。」琉加垂下眼瞼。

慶祐會發現,本來他就有預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原因並不只是對方跟貴弘熟稔這麼單純。不過他倒沒料到,對方居然會這麼乾脆的攤出來問,畢竟按照慶祐這種在外表面功夫會糊的跟水泥牆一樣厚的個性,一旦識破自己是假貨,不管為了自身還是世子,都應該不會說破才對。

「……騙人!騙人!他現在正在被勒戒對吧?因為吸毒,所以才找你來代替……」慶祐用力抓住自己的便衫袖口,頭低了下來。

「那傢伙有可能會做這種事嗎?」琉加輕輕問。剛剛的話應該是連慶祐自己都不相信,所以才突然不說了吧。

「可是、可是如果死了,總該有屍體吧?」慶祐抬起頭,用力瞪著琉加,「被發現了的話,一定會上新聞!」

「『在這裡。』」琉加雙手輕輕搭在慶祐肩膀上。

「那是什麼?」無法明白琉加的意思,慶祐擰起眉。

「我就是『屍體』。我用了,貴弘的,屍體。」琉加慢慢說,他想讓慶祐相信。

「別開玩笑了,我真的會生氣喔。」畢竟慶祐還是有著普遍常識的正常人類,超常現象跟靈異鬼怪這種事從來就沒考慮過。

「真的,因為我不是人類。」琉加說。

「那你是什麼東西?」慶祐還是覺得琉加在耍他。

「我是魔族,也就是你們人類所說的惡魔,我因為被朋友的頂頭上司追殺,所以才逃到人間界來的。」琉加收起笑容,用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這種故事也未免太爛了吧?當我是幼稚園小孩嗎?說這種話誰都不會相信的吧?」慶祐忍不住大聲道。

「因為慶祐很聰明,所以才對你說真話的啊,這種時候跟你說謊沒有意義吧?」琉加微噘起唇。

「……叔叔他到底……怎麼了?」慶祐好像正發著怒,卻又極力忍耐、拼命控制控制情緒,「那他被你這個惡魔弄到哪裡去了?」

「剛剛就說過了,貴弘已經死掉了,人類的死亡受冥界控管,我沒辦法得知他現在怎麼了,而我只是在他剛死掉後入侵他的身體,我本來不會說人類的語言的,也因為託這個身體的福,所以能夠跟你溝通。

「為什麼……死的?」看不出來慶祐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吸毒過量導致的急性休克。」以上名詞是上網查的,託小草幫他修改網頁的福,他也開始學習怎麼使用電腦這種方便的科技產物。「根據他死前的記憶來看,有想到你跟世子的事,而且……」

「別說!」慶祐的目光恢復鎮定。「沒關係了,所以不用說出來也沒有關係。」

「……我知道了。」琉加點頭,「雖然這麼說可能會有點奇怪,不過我很喜歡你跟世子喔,好像真的當了爸爸一樣。」

「身為惡魔,說這種話好嗎?」慶祐嗤笑,「既然如此,拿點你真的是惡魔的證明出來給我看啊,這樣我說不定會相信。」

「不用這麼做,你也相信了。」琉加戳了下慶祐的胸口,「你的心跳告訴我的。」

慶祐壓住自己的胸口幾秒,顯的有些猶豫。

「相當老實的……」琉加微笑,伸手撥開慶祐額前的留海,「在魔族裡面,我算是珍貴的高級品,分類叫做『魚人』,興趣是唱歌,最近喜歡做菜跟彈鋼琴,很高興認識你。」他往前傾身,吻了對方的額一下。

慶祐瞬間紅了耳根,瞪大眼,卻忘記抵抗。

「這是我想做的,不過……」琉加的手指滑到慶祐的唇上,「貴弘想吻的是這邊。」他緩緩貼近,但慶祐卻嚇一跳似地立刻往後跳開。

「你不是叔叔!」

「嗯。」琉加點頭,「不過現在用的是貴弘的身體,如果你想要的話也沒問題。」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記得我可憐到需要被惡魔同情!明明就是超級沒用的傢伙、既龜毛又固執、如果老實一點的話……」

這些不是對琉加說的,不過琉加還是聽著,代替貴弘。

「說的也是,貴弘真的是個相當愚蠢的人類。」琉加附和。

「還輪不到你說!」慶祐叫完,自己卻笑了。他在幹嘛?好像傻子一樣,對著『貴弘』說這種話。

琉加也笑了,再度伸手摸摸慶祐的頭髮。

「那你會離開嗎?你說你只是借用叔叔的屍體吧?那時候、又會剩下我跟世子而已嗎……」

「我目前沒有其他的容身之處。」琉加有些哀傷地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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