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涼的手……摸著自己的額頭……
「威坦……」
手顫抖了下,抽回。
「明明……以前你只有我可以叫的……」那個人低喃。
「……威坦……」他又喚了聲。
那位吸血鬼,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挖出鬼的心臟、戳穿鬼的腦袋。
即使是如此殘酷的行為,為何他依舊覺得美麗呢?令他渾身發顫、足以落下淚水、極致戰慄的美麗。
明明就是魔物。
不應該這樣子的……不應該為此著迷!
突然下顎粗魯的被往下掰開,感覺有什麼硬物碰到舌頭弄得他不舒服,一下子張開眼後,看見隼正板著臉,嘴角下拉,正拿什麼往自己口中塞。
一陣奇怪的甜味在舌上擴散,明終於想起來,那是止痛片外面糖衣的味道。
「隼……」
「半夜一直哀哀叫痛,別人都不用睡了。」隼把手指從明嘴裡抽出。
這幾天絳家長男燒了又退、退了又燒,威坦說那是因為自己的血與屍毒在對抗所造成的自然現象。
「對不起……我好像……很久沒有看到你了。」明感覺自己的脖子與頭皮汗濕的難受,有些吃力的對隼這麼說。
「那是因為我回來的時候,你都在睡。」隼沒好氣地道。
「威坦……呢?」
「出去曬月亮。」
明聽完,緩緩地又閉上眼。
「就想到威坦而已……」
「咦?」明再度睜眼。
「……好幾天都沒洗頭了吧?現在順便幫你洗好了。」隼說著,掀開床上的被子,將明抱起。
「我腳又沒事……可以自己走……」
隼對自家兄長的說詞充耳不聞,扛著與自己體型差不多的明就往浴室走。由於這裡是便宜的單身公寓,所以沒有浴缸、只有淋浴設備,將明輕輕放在浴室的塑膠小凳子上,隼接著走回門邊將之關上。
「想用那種味道的洗髮精?桃子味、玫瑰味、薰衣草味?」隼把三個連在一起的未開封小包裝從架上拿下來。
「……有沒有普通的……」
「桃子好了,聞起來應該會很好吃。」隼擅自決定了之後,迅速地拆開幫裝。
「那個牌子我怎麼沒看過……有這些味道?」明奇怪地望著那些洗髮精。
「打工地方的客人給的,她在這家公司負責開發洗髮精。」
「喔……」明應聲,他一直沒有去過問隼到底是去哪裡打工,不過大概也有點察覺就是。
好像猜到明在想什麼,隼只勾了下唇,拿下蓮蓬頭調整熱水,幫你等水溫適中後先放到水槽裡。之後拿起幫小孩洗頭會用的防水海綿帽替明戴上,在使用蓮蓬頭先將頭髮沖濕時道:「我只是偶爾去幫個忙而已,可不打算做那種工作一輩子。」
嗅到隼身上傳來酒味,而且還是XO之類的濃烈味道,明只勸:「酒會亂性,不要喝太多。」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明也不要只注意我,多關心一下自己吧。」隼拔開洗髮精的蓋子,將乳狀物往明頭上抹,頓時一股香到刺鼻,就像兒童最喜歡的那種化學味道散在空氣中。
「味道還不錯嘛。」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心態,隼這麼說著,將拿雙手在明捲曲又細密的頭髮上用力搓。
「會說這種話,代表你根本就是小孩。」明被這種黏膩甜香弄得眼睛發癢,嗚、滴下來的泡沫是粉紅色……
隼不置可否的哼了聲。
「你……知道威坦那時候為什麼會……掉在樹下嗎?」明問。
「……又是威坦。」明明在威坦還是蝙蝠時,只是單純的疼愛寵物而已。
「你怎麼了?」明覺得隼的聲音有種他聽不出來是什麼感情的意味。
「他說他跟祖父打架。」
「咦?」
「因為慘敗所以掉在那裡。」
「慘敗……」那麼強的威坦……慘敗?
「因為他跟祖父吵架,他祖父很生氣,結果就打起來了,從魔界打到這邊,然後太陽出來,他祖父就把他丟在這裡,一個人回魔界去了。〈完〉。」
「完……完什麼啊……」被隼一敘述,簡直就像用Q版紙人偶所出演的短話劇,一點驚險刺激與魄力都沒有。最後結尾的部分甚至還可以加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的字樣。
「……事情不用想得太複雜。」
「是你想得太簡單了。」
「不管投手投什麼球,打到的人就是可以讓球直直飛出去。」
「這是什麼歪理啊。」
「是良好的人生哲學。我要沖水了。」撥弄著明的髮絲,隼將蓮蓬頭挪動到兄長頭上。
「那、威坦現在已經復原了,為什麼還待在人間界?」溫水沖過頭皮的舒適感讓明有些陶然。
「有好吃的東西、又可以不被祖父騷擾、另外這裡魔族同伴也不少,就算他待下來也不奇怪吧?還是說你想把威坦趕出去嗎?」明知道明不會這麼做,隼卻故意問。
「沒有啊、我、我只是在想,住在這裡老是得委屈讓威坦掛在架子上,如果搬到寬敞一點的地方……也不錯。」
「這樣啊?如果讓威坦到我們店裡工作,馬上就可以賺到足夠搬家的錢了。」
「不行、我反對!」明反射道。
「……為什麼?」完全將明頭上的泡沫沖淨,隼放下蓮蓬頭,半跪在明身後,手指撫向明已經被噴濕的睡衣扣子。
「這、這個……那種場合……畢竟不是什麼良好的地方……」
「喂喂、你以為威坦幾歲了啊?而且他每次來店裡接我回來的時候,那些客人們都非——常的羨慕。這證明威坦一定有成為紅牌的資質。」
接隼……嗎?果然、在自己所看不見的地方,隼跟威坦已經要好到自己所不知道的程度了。如果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還另外有誰可以幫忙照料隼的事情,絕對是一件好事。自從父母不在、他們脫離絳本家後、所擁有的東西就只有彼此而已。
可是不會永遠繼續這樣下去,隨著年齡增長,他們有著各自不同的交友圈跟工作圈,也許也會有其他值得重視的人……所以、不要緊的,讓隼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且也有能讓他不寂寞的人……不要緊的。
「隨便你們了,自己小心一點就好。」明嘆氣,讓睡衣睡褲被隼緩緩脫下。
「這麼乾脆就放棄了啊。」真是讓人不愉快……
「你還希望我說什麼?」
「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對明而言,好像一點也不重要似的。」隼在明耳畔低低的道,拿一旁地上的沐浴乳抹在明後背,再用吸水海綿搓出許多泡泡,「只有我知道才不是那樣。」
「我又沒什麼特別喜歡或特別討厭的東西……你在摸哪裡啊隼、」
「這裡也要洗吧?」隼賊笑著。
「這裡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不試一下嗎?技巧好到會讓你愛上我喔。」
「我覺得呢……」明像抓蟑螂鬚般捏起隼不規矩的手丟往旁邊,「我已經『非常』愛你了。」
「你的手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嘛。」隼搓了搓被捏痛的手背。
「打你還可以。」
「如果是威坦的話……」隼慢慢擦著明的腰,「明就不會反抗了吧?」
「這跟威坦有什麼關係?」
「決定自己不要明白這件事,比起不懂還要更加的……過份。」隼把唇湊近明白晰的後頸親了下。
「什麼意思?」
「啊、好苦,吃到泡泡了。」隼吐出舌頭。
「笨蛋弟弟。」
☆
——喂、威坦我跟你說、明是我最重要的人,想住在我家的話,就絕對要好好保護他。
——威坦……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可能有點不合適,不過可以的話,請好好照顧隼。
不愧是兄弟,對自己說的話去頭掐尾後,大意都差不多。
威坦坐在在月光灑入的窗下靠牆,塞著耳機聽不知名的歌曲,隼借自己的金屬藍色ipod正躺在一旁。
吸血一族只能活在月下。但為什麼比吸血鬼還要弱小的人類卻可以同時存活在太陽與月亮下呢?果然造物主是公平的。
——如果威坦白天也可以出來就好了,我可以帶你去湘南海岸那邊看看,白天的風景很棒喔,啊、不過吸血鬼也不可以碰海水吧?那你就只好站在岸邊撿貝殼了。
如果……能跟隼一起站在有光的世界,感覺不知道怎麼樣。
——不要動啦、讓我量一下你翅膀多寬又不會怎麼樣,如果比其他蝙蝠都大的話,不會有當『王』的快感嗎?
真是……完全不知道下一刻會做出什麼行動的人類。待在隼身邊比留在魔界有趣,說實話、在魔界的時候,還真沒有誰可以讓自己『照顧』的,么妹甚至還會指正自己在用餐禮儀上的錯誤。
萊斯家族的名門血統與祖父的邪惡卑鄙(?)政策,導致家裡的孩子幾乎無可以挑剔,自己的麻煩自己解決、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自己的獵物自己設陷阱……
等等、這不就跟隼的哥哥一樣嗎?獨立有為,就算丟到龍蛇混雜處也絕對有辦法自立更生。難怪自己對明的印象比較不明顯,正因為之前自己身邊全都是這種類型的傢伙嘛。
不過明還要更纖細、思考的更多、然後態度也更加的……拼命。
那種固執的態度,也許就算前進到吐血,可能也不會有絲毫想停下腳步的意願吧。
今晚是明傷癒後第一個任務,先前去探了一下,對手只是幾隻弱小的動物靈,應該不會有危險,發現明居然在工作場所的方圓一里內全密密麻麻纏上了靈粒子絲線,悄悄跟在他身後的威坦馬上就知道明是什麼意思了。
『這裡是我的領域,請你不要進來。』
相當客氣的驅逐令。
所以威坦只留了幾隻從身體內分出的小蝙蝠在附近當照應後,自己就先回來了。明並沒有隼所操心的那麼弱啊……
耳力相當敏銳的威坦,聽見了開門的鑰匙聲,不一會兒,已經收工的明就從門後出現。
「關東煮的攤子今天沒有出現耶,老闆大概是覺得太冷所以沒做生意吧?」明脫下鞋放進鞋櫃,邊走進客廳邊扯圍巾,最後脫下外套。
在明結束工作後,經常買一點關東煮當宵夜,當然不會忘記威坦喜歡的板豆腐。
「沒關係。」威坦回答。
「今天的工作很順利,託了威坦的福。」明走到威坦身邊,手上提了一個金色的籠子。
用明的靈粒子絲線編成的籠子,裡面有三隻正拍動翅膀亂叫的小蝙蝠。
威坦挑了下眉,怎麼自己的蝙蝠給人捉了都沒發現?
也就是說……明的能力持續在進化著?光派這種小東西去,已經不足以應付了……
「你想養嗎?」威坦問。
明一鬆手,金色的籠子瞬間拆成絲線,迅速由食指尖收回消失,小蝙蝠們四散後飛到威坦身旁,最後鑽進吸血鬼體內。
「有一隻特別大的就很受用了。」明笑道,「隼今天也不在啊?打工的天數好像增加了,總覺得最近經常碰不到面啊。」
「我家的祖父,一般是採放任主義,只不過自己做的事得自己負責就是了,隼他……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也希望如此。」明坐到威坦身邊。
「……能離我遠一點嗎?」
「討厭我靠近?」明苦笑著準備挪動身子。
「不、你現在靠過來,就等於把軟綿綿的羔羊推到餓很久的狼面前一樣。」
「那就沒關係了。」明鬆了口氣,「讓你咬手。」
「要做好明天會頭暈一整天的準備。」威坦握住明伸過來手臂,張嘴湊向手腕透出藍色靜脈的部分,仔細、慎重地,像進行某種儀式般、將潔白的牙刺入。
感覺手腕主人的微顫,如果在咬之前能夠先幫明麻醉就好了,或者有沒有咬哪裡不會痛呢?因為明會安靜的忍耐著,所以在咬他時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
先前有嘗試咬過一次隼,不是他要抱怨,味道真的跟明差很多,如果用人類的飲料來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威士忌跟走味啤酒間的差異。而且……還被罵了:
——很痛耶!你都這樣咬明的嗎?不能輕一點嗎?
輕󠄊󠄀󠄃󠄎一󠄊󠄀󠄃󠄎點󠄵󠄀󠄀󠄂的󠄫󠄟󠄪󠄞話󠄒󠄤󠄦󠄂,沒󠄼󠄃󠄨󠄔辦󠄫󠄬󠄛󠄘法󠄑󠄎󠄼󠄳一󠄂󠄇󠄰󠄎次󠄋󠄓󠄒󠄜就󠄊󠄲󠄬󠄕咬󠄊󠄧󠄿󠄓到󠄗󠄺󠄿󠄼粗󠄓󠄞󠄛󠄁血󠄓󠄗󠄐󠄘管󠄜󠄀󠄔󠄒啊󠄜󠄥󠄑󠄞,反󠄌󠄫󠄟󠄠覆󠄒󠄭󠄬󠄈咬󠄆󠄍󠄴󠄎的󠄌󠄟󠄄󠄛結󠄪󠄎󠄏󠄭果󠄛󠄕󠄩󠄁只󠄞󠄉󠄽󠄙會󠄶󠄛󠄵󠄅更󠄩󠄳󠄻󠄽痛󠄎󠄥󠄞󠄬吧󠄇󠄓󠄅󠄣……威󠄒󠄢󠄉󠄐坦󠄧󠄭󠄦󠄜邊󠄤󠄁󠄁󠄽這󠄺󠄑󠄨󠄗麼󠄩󠄙󠄶󠄓想󠄒󠄞󠄍󠄚著󠄎󠄬󠄳󠄞,讓󠄜󠄸󠄰󠄘甜󠄬󠄣󠄀󠄘美󠄧󠄓󠄤󠄺的󠄣󠄾󠄴󠄩血󠄅󠄤󠄊󠄊液󠄈󠄁󠄶󠄝落󠄸󠄭󠄿󠄥到󠄙󠄉󠄷󠄘喉󠄘󠄸󠄊󠄉嚨󠄚󠄂󠄺󠄡裡󠄱󠄣󠄉󠄘。
「……你為什麼……不去咬其他人?應該也有其他人,擁有『好喝的』血吧?」明阻止自己去想威坦的唇正貼在自己的手腕上這件事。
與痛覺並存的,柔軟的搔癢感。
「……已經找到最好的了,為什麼要退而求其次。」威坦稍微鬆口回答問題,接著又繼續吮著被咬出的傷。還好隼有一個血如此香甜的哥哥,要不然他還在想要是以後要繼續待在隼身邊的話,食物來源就是個問題。
『好像告白一樣。』明全身發冷的想。
但其實這就像美食家執著於『美味』那樣子的觀念……
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會為了那句話而隨即欣喜的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一點。馬上就察覺這個想法是正確的明,因為嘗到羞恥的滋味而緊緊咬著牙關。
「今天、就到這裡吧。」威坦鬆開明的手腕,「你的臉色很差。」
明緩緩抽回的手臂軟軟的癱在地上,靠著牆的後背好像也驟失氣力,他只微張著嘴吸入冷空氣。
好難過……好不舒服……
「我沒事。」明說。
他看見自己對威坦的慾望了,那道行如鬼魅、在黑夜中活動的美麗身影。
甚至連穿透肌膚的傷害舉動,回首一看都覺得很吸引人。
「你在聽什麼歌呢?」明張出微笑問。
——讓他當主人也行啊,跟他在一起很好玩。
——喜歡的人,不咬咬看是不會知道的吧?
——決定自己不要明白這件事,比起不懂還要更加的……過份。
啊、啊啊啊……
「我也不知道,人類的歌我不太熟。」威坦拔掉一邊耳機,輕輕塞到明靠近自己的耳裡,「你也聽吧,隼說聽音樂很舒服。」
「喔……」是『隼說的。』
危險的森林邀請我們,今晚也是SHOWTIME(妖魔鬼怪TIME)
用盡自己的全力,大家都在橫衝直撞(徹夜不眠FIGHT)
猶豫躊躇全部踢開,你能夠對付他們嗎?(YEAH)
我會保護你(無論發生什麼事)
我會保護你,就是這樣(不要問我為什麼)
只能跟落淚的每日說BYEBYE
SHA LA LA LA LA LA
想傳達的話都藏在胸口中(不想告訴你的羅曼史)
不想失去的人就在我眼前(不可思議的距離感)
再也不想看到誰受到傷害了(YEAH)
I WANNA BE YOUR KNIGHT (想變得更強)
I WANNA BE YOUR LIGHT (更勝於現在)
總有一天要用100%的笑容面對你
SHA LA LA LA LA LA
「……很好聽喔……」明疲憊的望著前方。
這是隼的ipod,隼也喜歡這首歌……
威坦將明的頭往自己肩頭靠,「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吧。」
「嗯……」
隼、對不起……借我一下、借一下下就……還你了……
對不起、非常的……對不起。
明閉上眼,盡情感受著威坦肩膀的寬闊跟溫度,然後將自己丟進黑暗之處,伴隨著熱鬧音樂深深地睡去。
約經過四十分鐘後,再度傳來開門聲,隼一跨進客廳,就看見威坦將食指豎在唇上示意自己要安靜。而明則靠在威坦肩上,睡的正沈。
隨便丟下圍巾跟外套,隼蹲下身,爬到明身邊,蜻蜓點水的沾了自家兄長的唇一下。
威坦對於隼的作為,只有投以無奈的眼光。
隼移動到威坦前方,邊舔著唇湊近,嘴邊露出勾引人的笑容,最後將還帶著酒精味的柔瓣貼上,威坦只一愣,隨即游刃有餘的回吻隼幾秒。
今天喝的更多了……
(不要對大人惡作劇。)
在吻結束後,威坦無聲的用嘴型道。
(味道不錯吧?)
隼抱著肚子倒在地上扭動,無聲的笑著。
(你是怎麼回事?)
(我啊……太喜歡明了……實在是、太喜歡了……)
所以、對不起啦威坦,以後得跟你保持一點距離了。
因為我知道,明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