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們現在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呢？」
才剛關上門踏出走廊，女孩就緊緊抓住男人的白袍在走廊上東張西望。
「不用擔心，這只是診察的一環。」男人說。
「所󠄊󠄀以󠄃󠄎…等󠄊󠄀一󠄃󠄎下󠄵󠄀是󠄀󠄂要󠄫󠄅拍󠄦󠄉照󠄻󠄝嗎󠄨󠄠？」豆󠄪󠄴大󠄦󠄉的󠄣󠄯汗󠄧󠄙珠󠄰󠄭從󠄥󠄐女󠄧󠄾孩󠄍󠄦臉󠄄󠄮龐󠄘󠄴滑󠄈󠄩下󠄘󠄍︰「…但󠄢󠄉是󠄼󠄫，拍󠄪󠄇照󠄗󠄷什󠄇󠄈麼󠄻󠄠的󠄩󠄸…不󠄢󠄑是󠄣󠄋會󠄎把󠄿被󠄼拍󠄀到󠄘的󠄊人󠄤的󠄸靈󠄭魂󠄺給󠄐吸󠄓走󠄟嗎󠄢？神󠄦父󠄭說󠄆…就󠄥是󠄰因󠄈為󠄄吸󠄯了󠄴靈󠄴魂󠄢所󠄿以󠄲照󠄘片󠄾才󠄍會󠄨這󠄓麼󠄿真󠄠實󠄹。」她󠄀的󠄵手󠄢顫󠄎抖󠄂地󠄠握󠄢起󠄜胸󠄔前󠄕的󠄴十󠄼字󠄡吊󠄸墜󠄄，「修󠄈女󠄸大󠄐人󠄲又󠄻說󠄄，那󠄛能󠄴直󠄞接󠄻看󠄲到󠄺一󠄖個󠄲人󠄔死󠄍後󠄭的󠄏樣󠄙子󠄬——那󠄇、那󠄧不󠄗是󠄙只󠄿有󠄱惡󠄠魔󠄳的󠄟魔󠄷法󠄜才󠄃辦󠄞得󠄗到󠄶的󠄌事󠄴情󠄈嗎󠄅？！為󠄴什󠄈麼󠄮要󠄗使󠄩用󠄥這󠄏麼󠄽恐󠄫怖󠄡的󠄐東󠄛西󠄥？！要󠄀是󠄿我󠄬的󠄝靈󠄤魂󠄕被󠄥吸󠄅走󠄻會󠄡怎󠄳麼󠄦樣󠄙？！還󠄄能󠄋救󠄊得󠄡回󠄤來󠄪嗎󠄠？！」
聽到女孩的話，男人忍著不笑出聲。
他想︰就是因為這個鎮頑固地維護著傳統的樣貌，導致各個鎮民都受到傳統束縛無法接納科學真理，用著早已風化的認知來詮釋整個世界。
「這只是要檢查妳的頸骨有沒有受傷。」男人對女孩露出笑容︰「有裂縫的骨頭比一般人認知中的還要不堅硬，只要一個不謹慎的碰觸就會使骨頭上的裂痕擴大，尤其頸骨這麼重要的部位更要特別小心，所以才要先用透視來判斷妳頸骨的傷勢。」他鄭重地補充道︰「…科學，不會吸走人的靈魂！」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女孩的眼中還是透著一抹不安︰「…我還在想，要是我的靈魂就這麼被束縛在照片裡那該怎麼辦？會不會因為我的靈魂少了一塊，就失去了為主歌唱的資格…？」
「妳是聖歌隊的孩子？」男人停下腳步，仔細看著畏縮在自己身後的女孩，「我怎麼沒見過妳？」
「這個…」女孩垂下發紅的臉，「…我不太會唱歌，所以站在團體中最不起眼的位置。而且…我長得也不好看，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沒有參加聖歌會，所以醫生才會對我沒有印象。」
「但我在鎮上也沒見過妳。」男人緊盯女孩的臉︰「這個小鎮雖然不小，但也沒能大得像是城市那樣。小孩子在鎮上能去的就只有那幾個地方，但我從沒見過妳在那群小孩裡面。」
「這是因為…」
「我聽說妳是第一次來這裡。我的主治雖然是骨科，但鎮上只要有人受傷或生病都會來這裡找我治療，可是我的手上卻沒有妳的病歷。是因為妳不曾生病受傷嗎？還是妳都是到城市求醫？又或者是妳之前都住在別的鎮上呢？」
當男人看見女孩用力揪著自己的衣擺，才補充道︰「我這不是在批判妳，我只是想釐清問題。」
「是…是的，我知道的，醫生…但是…」女孩眼角泛淚，辛苦地喘著氣︰「…問題，實在是太多了，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的頭好痛…對不起…！」
「…出什麼事了嗎？」
護士放下手上的時裝雜誌探出櫃檯，皺緊眉頭看向男人。
「沒事…！」
男人隨口回應護士，他拉起女孩的手走向走廊深處。
兩人前方的牆上立著一道厚重的金屬門。
「透視機就在下面。」當女孩打算開口詢問時，男人搶先解釋道︰「因為設備使用的射線會對健康造成影響，必須和一般環境區別開來所以才會特地設置在地下室。」
「影響是說…會死嗎？！」女孩小聲叫道。
「雖然說是會有影響，但那是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都暴露在射線下才會發生。一兩次的拍攝對人體幾乎完全無害，我會在拍攝前讓妳穿上防護服，這樣射線對身體的影響又更小了。」
見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後，男人打開鐵門，開啟了地下室的燈源後走下樓梯。
「…好厲害！」女孩下著樓梯，四處張望著地下室的環境與設備。
「雖然沒辦法與城市的醫院比，但我們診所的設備的確能夠稱上完善。」
即使鎮民們再怎麼對男人粗魯無禮，當他們一見到診所地下室的設備時都會睜大雙眼發出驚歎。
男人總是將鎮民們如此的反應當作是對自己的尊重收下。
「好亮…」女孩喃喃說道︰「原來燈泡的光，能像太陽一樣亮啊…！」
「這裡的一切都是特製品，等會妳還會看到更厲害的東西。」男人對女孩的反應感到萬分愉快︰「等會妳將會看到本診所引以為傲的透視機，雖然功能比城市醫院擁有的機型精簡了些，但該有的功能一樣都沒少！」
就像男人所預期的，當女孩看到透視機時又一次發出了誇張驚嘆，這使得男人連日纏在心中的苦悶消失無蹤。
透視機是一台龐大的機器——
從外觀看來，機器的構造是由一台巨大的操控設備連接著一張能容下成年人躺下的床，床鋪的兩邊有著可供伸縮的金屬支架，金屬支架上安裝著一台巨大螢幕。當病患躺在床上時，只要移動支架與螢幕對準病人的身體啟動機器，螢幕就會顯像出病患體內的狀況。
「這台就是透視機了。」男人的聲音無法藏住他想對女孩炫耀的心情。
「太可怕了…！」女孩倒吸了一口氣︰「不…我、我是說…這太厲害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這就和電視機一樣，都是偉大的主創造的吧！」
男人沒有向女孩解釋一切偉大的發明都是創自人類之手，他閉起嘴巴享受著女孩發出的驚歎。
這時，女孩面露不安看向醫生。
「可是，這台機器用在我的身上不會太浪費了嗎…？用這台機器檢查會花很多很多錢吧？」
「修女已經支付了所有費用。」
與男人預想的不同，女孩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鬆了一口氣，反而變回剛踏進診間時一樣緊張。
男人並不打算說些安撫女孩的話，在看診費與敬畏都已納入囊中的當下，自己剩下的任務就是盡好自己身為醫生的本分。
「金屬會妨礙檢查，得先把身上所有的金屬物品拿下來。衣服就在那邊的更衣室裡換掉，小孩子穿的棉袍就放在更衣室衣櫃的最下面。」
男人將裝著厚重衣物的籃子放在桌上。女孩伸手抱起籃子，差點被籃子的重量拖垮摔倒。
「小心點。」男人對擅自動作的女孩皺起眉頭。
「這…這是什麼？」
「防護服。裡面有帽子、護頸、還有長袍。妳只要戴上帽子與長袍就好，護頸就不用了。長袍的構造很簡單，只要穿上並把魔鬼氈粘好就可以了。」男人為女孩示範如何穿上圍裙，「防護服內藏鉛版所以有些重量，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我會請護士幫妳穿上。」
女孩是懂非懂地點頭，當她意識到自己點頭的瞬間快速伸出雙手抓住自己差點移動的頭部，她小聲對男人道謝後小心抱起籃子跑進更衣室。
等待女孩更衣的這段時間，男人檢查著透視機的功能是否維持正常。
「………」
每當男人檢查著透視機時，他總感覺自己就像在陪伴著一位知己。鎮民每次上門的原因不一定是因為哪邊的骨頭受了傷，加上現在生意慘淡的當下除了例行對機器的檢查外幾乎沒有什麼機會能使用透視機了。
男人想著︰鎮上只有男人能提供醫療，鎮上只有透視機能看出患者體內出了什麼問題。這間診所或許不曾風光過，但確實幫也助過了前來求診的鎮民…為什麼如今他們會一齊步入被人遺忘的下場呢？
「…我準備好了，醫生。」
女孩從更衣室走出，她把防護服穿的歪歪斜斜的。
「啊，等一下，這邊就快好了…」男人從控制裝置的螢幕上抬起頭看向女孩︰「…這邊也準備好了，等妳躺上這張床後我們就可以開始檢——妳在幹什麼…？」
女孩把防護服與底下的棉袍穿得衣不蔽體，唯獨護頸好好地戴在脖子上。
「…我怕射線會讓我脖子爛掉。」
「…防護衣裡面縫著鉛版，鉛版會阻礙透視機顯像妳的身體，這些我事先都有跟妳解釋過吧？」男人不悅地向女孩伸出手︰「…護頸給我，現在妳的脖子不適合戴上有重量的東西。」
與男人期待的相反，女孩沒有照著男人的只是將護頸脫下來，她反而用雙手護住脖子上護頸。
「不、不可以…！」女孩向後退了幾步，她的眼神滿是敵意︰「…對不起醫生，也對不起幫我出錢的修女大人，但是…我不能接受檢查！」
「…看來妳完全不明白頸骨的重要性。」
男人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攤開雙臂望著警戒自己的女孩。
「…我有觀察到，妳有意識克制著自己那些會移動到頸部的動作，那些小動作誠實反映了妳脖子目前的問題。即使在診間裡我問妳的那些症狀妳說都沒有發生，但那不代表以後也不會發生。治病可不是只要現在不痛就能算了的，趁著現在傷勢不嚴重快點配合檢查吧！或許我一次就能治好妳頸骨的問題，這樣妳就不用再過來看妳討厭的醫生了。」
「…不，醫生你是不會明白的！」女孩護著自己的脖子︰「…再說，我也不是那麼地討厭醫生。」
「妳不檢查的話修女會怎麼想呢？沒錯，妳猜得對，會動用到透視機的診查費用可不像找我開什麼安胎藥的藥便宜。」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回報修女大人的恩情，我也會回報醫生的恩情，但是…」女孩用顫抖的聲音大聲說道︰「我不可以讓你碰我的脖子…！」
「不，妳這樣並不能說服我不幫妳做檢查！我也不相信一個小孩子能拿出什麼錢，妳以為我是為了錢才選擇當醫生嗎？！」男人用拇指用力比向自己︰「我是醫生，這個鎮上唯一的醫生，骨科還是我的本業。如果妳的頸傷沒被治好就從我的診所裡走出去，到時候那些渾賬鎮民會在背後怎麼評論我妳知不知道？」
男人話說於此，女孩再也不敢直視男人了。
她像斷了弦的人偶般慢慢倒臥在地上，踡曲身體呻吟出細小的啜泣聲…
「…為什麼你不讓我檢查妳的脖子？」
看著女孩的樣子，男人雙手撐著自己發燙的額頭。
「總會有個理由，對吧…？聽著，我會這樣凶妳是因為妳不能在繼續這樣下去了，沒有人能在頸骨斷掉後還能當作沒事繼續生活的。現在不醫好妳的脖子，日後那些併發症就會用最痛苦的方式來折磨妳的人生︰即使吃下一整瓶的止痛藥妳的頸部依然會疼痛不已，整天會有大半的時間在呼吸不到空氣的情況下半夢半醒。噢～對了對了…頸骨負傷也會影響妳的排洩能力——妳想在坐滿人的教堂裡唱聖歌唱到高潮的時候當著妳親愛的主還有所有人的面前挫出屎嗎？」
「不要！」女孩趴到在地哭喊著︰「…要是變成那樣的話，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但，這就是妳以後的樣子。」
男人離開椅子，走到女孩的身前蹲下看著女孩。
「就像我說的…事情總會有個理由的，對吧？是有誰告訴妳不可以把脖子治好嗎？還是妳覺得自己脖子上的傷很酷可以跟朋友炫耀？」
「不是…！不是這樣子的…！」女孩努力擦拭著眼角邊不停滴落的淚︰「因為…這是主的禮物啊…！」
「…那個酒鬼已經墮落到把酒後的瘋話當成神諭說給小孩子聽了嗎？」
「不是的！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我脖子受傷的事情，就只有修女大人一個人知道。」
「那妳到底為什麼不想治好自己的脖子？理由到底為是什麼？」男人看著臥倒在地上的女孩︰「妳要是肯說的話，或許我還能想出什麼折衷的辦法。」
聽完男人的話後，女孩慢慢從地板上爬起。
「只要醫生對主發誓…」女孩拉緊身上的棉袍，用哭紅的大眼看著男人︰「…醫生要發誓絕對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即使是修女大人也不可以，說謊的話會下地獄！」
聽見男人隨口的發誓後，女孩才伸手脖子上的護頸以及藏在底下的十字架墜鍊拿下。
女孩抓緊自己的下巴與頭頂，用力往旁一扳——
“喀吱！”
頸骨折碎的聲音，環繞在地下室——
「………………！」
——啊啊。
——這真是，多麼美好的音色啊…
——此乃偉大的主親授的憐憫，此般至福的音色是天使們的歌唱。
男人想要制止女孩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只有清澈的淚水從他的眼眶滾滾流下。
「不可以治好它…」
看著留著淚的男人，女孩輕撫著脖子細聲說道︰
「因為，這是主賜給人類的禮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