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然後,他送我一套休閒服,還是蠻貴的那種。他堅持不讓我把錢給他,還威脅說要是我給的話,他就要把錢給燒了。」陳敬榮躺在高浩成家的皮沙發上,說著當初跟柳望發生過的一些事。

以前這個沙發是陳敬榮的專屬躺位,不過自從他表弟劉東國搬回來,就會跟他搶沙發躺,後來還演變成要猜拳決勝負的情況。高浩成可從來不知道自己客廳的沙發有多熱門,明明好好坐的話可放三人,不過這兩個傢伙就是不愛坐好。原本沙發正主還會叨唸個幾句,現在則變成只要不以太過份的方式分輸贏,也就懶得理會的狀態。

「你知道男人送衣服給女人的目的是什麼?」高浩成盯著電腦開玩笑。

「親手把它脫掉。」陳敬榮笑著回答。「不過他現在還沒有那個空閒脫到我身上來。」

「不可以讓他得逞喔,你可沒本錢玩他那種遊戲。」高浩成慎重告誡道。自從年末餐會上從柳望本人口中得知他對陳敬榮有意思的事情,高浩成就總是叮囑老朋友要提高警覺,關於柳望過去追求女人的手段,這在業界早傳遍了,也用不著詳述。

而現今那個花花公子不知道是哪根神經不對勁,居然把目標放在陳敬榮身上,這怎麼行?那傢伙要追誰都跟他高浩成沒關係,但要是把歪腦筋打到他朋友頭上,哼哼……

「我會注意的。」陳敬榮又發出笑聲。

至今為止,他對於柳望有意追求一事依舊半信半疑。無論怎麼看都像個笑話,就算對方是認真的,想必也是一時興起吧?如同小孩子的認真也是認真,只是善變罷了。

「光注意是不夠的,還要嚴厲的拒絕!盡早讓他死心放棄,要伸出魔掌也不該伸到我家編輯身上。敬榮我跟你說啊……如果真的甩不掉那隻史萊姆,你就拿我去擋好了,反正他之前可能也誤會我們的關係。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對他心軟。」

聽高浩成說得激動,陳敬榮既感激又有點好笑,他是覺得高浩成杞人憂天過頭。

「而且,萬一讓那傢伙知道你現在房子沒了,說不定會『好心』叫你搬去跟他一起住。」高浩成繼續說。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招連古人都會,沒道理柳望不會。

「不會啦,要是我搬過去住,柳老師不就無法隨心所欲帶女人回家了嗎?」陳敬榮天真地回答。

「我真的是服了你欸!還搞不懂嗎?你要是搬過去住,隨心所欲的對象就變成你啦!」丟下鍵盤,高浩成轉過整個椅子面對毫無危機意識的陳敬榮。

「別這麼激動嘛……更何況柳老師也沒有叫我搬過去……」被高浩成一兇,陳敬榮噘著嘴低聲道。

「那他最近還有沒有邀你出去吃飯看電影?」高浩成問。雖然這個只是基本中的基本招數,但對本來就容易滿足……不、應該是說,除了書以外,其他事情都頗容易妥協的陳敬榮來說,那些就夠受用了。

「好像自從『那次』之後就沒有了,應該是放棄了吧?」陳敬榮口中的『那次』,是指去年底的各出版社年終餐會後,高浩成因為跟他表弟鬧的不愉快,於是故意把自己帶回房間;當時柳望也在。

所以……應該是誤會了。不過陳敬榮倒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別人要怎麼想,那也是別人家的事情。反正更糟糕的羞辱他都曾經歷過,這種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忍受』?為什麼會使用這種詞?對自己來說,柳望不再搭理自己,是屬於『需要忍受的事情』嗎?

思考了一會兒,陳敬榮認定自己八成是覺得『好不容易才出現一點朋友的感覺,卻因為一點小事就被討厭』,這樣還讓人挺不是滋味的。

果然,浩成所說的什麼柳老師對自己……應該是玩笑什麼的吧……

「那傢伙有這麼簡單就放棄,就不是柳望了。」浩成低哼了聲,憑自己跟那傢伙的交情(莫名其妙變成的酒友),怎麼不知道對方的程度在哪?當柳望決定追一個女人,就一定會做到滿分。

雖然陳敬榮不是女人,追求方法會略有不同,但說句難聽的話,這麼單純的老友,若高浩成有意思,花點時間就可以把陳敬榮弄上床了。

「哈哈哈……等發生了再說嘛……」

「發生了就來不及了!」

「其實……我覺得柳老師對於感情,好像也不是那麼放蕩嘛……」陳敬榮把沙發靠墊抱在胸前。

「你又知道了?」

「嗯……我當然不是說很瞭解柳老師的為人……不過,他送我衣服的那天,我有稍微提起隨便就拿他的卡去刷的女人。」

「哦?你是說,半途離席的那個張小姐?」高浩成挑起了一邊眉毛,顯然對這樣的女人也不置可否。

「柳老師說『沒關係,那是女人的報復,其實我們那天就分手了。對我而言那些錢都不是問題……』我問為什麼,他說他明明就很盡心盡力對待張小姐,但對方卻說『你只是在享受好像戀愛的錯覺吧?』這句話讓柳老師很難過呢。」

「你哪看的出來他難不難過啊?」高浩成對於陳敬榮的同情頗不以為然。上週才剛分手、結果下週又開始對別的女人展開攻勢,柳望就這樣週而復始地運轉著。要說他對於感情有多認真,叫那傢伙自己掂掂良心看有多重吧!

「我覺得他有點可憐嘛……」

「那個是自作自受。」

「浩成……你跟柳老師不是不錯嗎?怎麼一直說他壞話?」陳敬榮疑惑地問。

「他在其他方面是不錯啊,精明能幹、幽默風趣、還有才情……但我就討厭他的感情觀,而且他還會把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如數家珍似說給我聽,也不想想我從頭到尾就只愛過這麼一個人而已,要叫我體會換情人的樂趣,那是不可能的!」高浩成不滿地說道。

「其實浩成你有一點點羨慕吧?」

「才沒有呢!笨蛋!」

「可是浩成的戀愛好累,幸好現在兩情相悅了。其實我也會想,如果能像柳老師那樣很快樂地談個戀愛,然後雙方不合就說再見,這樣輕鬆多了呀。」

「那是因為你完全沒有碰過,所以才會說『輕鬆』這兩個字。戀愛一點也不輕鬆。而且我篤定你不是那種可以玩的人,所以我才說,你選擇誰都可以,就是不要去沾柳望。柳望的輕鬆是真的很輕鬆喔!他也從來沒有把誰真正放在心上。每個跟他交往的女人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但終究都宣告失敗。」

「要我選擇的話……」陳敬榮的眼睛直直盯著浩成。

「選我?」

「嗯,我超級喜歡高老師的。」

「可是,不是那種喜歡吧?」

「這個有關係嗎?」

「呆子。」高浩成笑罵,「要不然你去跟東國打個商量,如果他同意,我就沒意見。」

「這可不行,我想我會被他給打死。」

「他在打死你之前,會先拉著我從一零一頂樓跳下來。現在那傢伙越來越嚴重了,還說什麼要是我以後愛上別人的話,他就要帶著我一起去死。」高浩成嘆道。

「那可就糟了,要是高老師死了,我也得去死。」

「你幹嘛死啊?」

「要是以後都看不到高老師寫的書,那還不如去死好一點。」陳敬榮的眼神可是無比認真。

「別這樣,要是連你也死了,那誰來幫我在喪禮上致詞?」

「我可以致詞完再死啊。」

「現在是怎樣,話題在奇怪的地方打轉……」高浩城又轉回去面對鍵盤。

「明明就是你自己先提起的……」

「對了,你家人那邊好好的報備過了嗎?」高浩成問。

「嗯……他們看到新聞播出後就馬上打電話過來了。原本連我那個九十幾歲的奶奶都說要來台北看我,真是太誇張了。」陳敬榮有些苦惱。

「一點也不誇張,你住的房子塌了耶,他們當然擔心你的安危。」

「可是看到新聞之後,不就知道我還活蹦亂跳得想揍記者咧。」那段新聞他自己也有看到,而且還在當天中午就播出來了,說真的,自己可能一輩子就上這麼一次電視,卻是這種醜態,真是超級丟臉。

「這個嘛……」

「總之我跟他們說,這件事情我會自己解決,住也暫時沒問題。好歹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不用特別大驚小怪嘛……」

「原來你快三十歲了喔?」浩成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這是甚麼話啊,我們同年耶。」陳敬榮苦著臉。

「該怎麼說呢,因為平常看你都傻傻的,一副容易被詐騙集團當成冤大頭的樣子,所以才會覺得你應該還很小吧?」

「哪有!我在工作中是很厲害的。」陳敬榮辯解道。他承認跟浩成一起時會變得比較幼稚,不過這也是從學生時代就養成的依賴性,改都改不掉。

好在高浩成也不討厭讓他靠就是了。浩成是那種嘴巴雖然壞,但其實很會照顧人的傢伙,而且還老是怕被人看穿這點而故做冷淡。

「暫且相信你吧……那……讓你家塌掉的兇手現在怎麼樣了?」

「捷運局已經自己展開調查,檢調機構也派人來,好像牽涉到公共安全什麼的……私底下去詢問的結果,好像真的是捷運施工而影響到附近地基,能獲得賠償的機會很高。三天後要聽第二次的調查報告,所以得請假了。」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會氣到去按鈴申告呢。」

「我又不是李大師,哪有這麼多閒工夫去告人,他們自己已經主動展開調查是最好的。但楊伯伯他還找了立委助陣……你沒看到昨天新聞,那個立委開記者會質詢捷運局的樣子有多氣焰高漲,唉!現在事情都還不確定呢,總覺得那個傢伙是趁這機會在作秀而已。」

「現在的立委簡直就像萬事通屋,什麼阿狗阿貓的問題都可以找他們。要是生意清淡時還想沒事找事,自導自演一番,他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影響會有多大。我們到底選這些人出來是要幫助人民解決問題,還是來遮蓋人民的雙眼?」

「這就代表了台灣的政壇像藝壇,表面閃閃發光,底下卻什麼骯髒事都有。」

「政治是娛樂工業,哪國都一樣。」

「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

「敬榮,你說這種話好嗎?要是你是作家的話,還會被共同抵制呢。」話雖如此,高浩成卻露出讚賞的笑容。

「這裡可是自由過頭的台灣啊!不是我在說,這裡雖然不是個對同性戀友善的國家,但還是有很多讓人愉快的好處。」陳敬榮在沙發上舒服地翻了個身。

□

「榮哥,一線電話。」坐在我隔壁辦公桌的小邱這樣喊。小邱的本名叫做邱明新,跟我同一間大學、外語系、晚我兩年的學弟,他來出版社面試時看到我還嚇了一跳。我知道他的為人,所以就先說服主任內定他,當然小邱對此事也明白,從此自願變成我的小跟班,以往的一些雜事全部讓他搶著去做,讓我輕鬆不少。

「我知道了,誰打來的?」

「他說他姓柳。」小邱回答。

柳?啊、該不會是……

我按下電話的轉接鈕,「新日編輯部陳敬榮,你好。」

『陳先生,我是柳望,還記得吧?』

「柳、柳老師?怎麼會突然打電話來?」中秋節已過了一週,再度聽到這個低沈迷人的嗓音,居然有種懷念的感覺。

『我是想問你,我有兩張環亞影展電影招待卷,可以隨便挑三場看的,你要不要?』

「咦?我是想去啦,可是怎麼會有?」

『我這邊經常會有人給我啊,反正是免費的。』

「那柳老師自己不想看嗎?」

『我是還好啦!不過最近有點怠惰,沒人看的話,放著也是過期。』

「嗯,我知道了,那就先謝謝你。可是我要怎麼跟你拿票呢?」我猜柳望會提不起勁的原因,八成是才跟女友分手沒多久,票又是給兩張,想到沒佳人陪他去看而觸景傷情吧?

『我叫人寄過去給你,只要寫你們公司地址跟你的名字,就可以收到了吧?』

「嗯。但最好加個編輯部……」

『好,那就先這樣了。』

「謝謝你,再見。」

我掛掉電話,轉頭在辦公室內搜尋小芳的身影。在這裡不得不提一下,小芳是編輯部……不!是全出版社中最可愛的女性。有著小麥色健康的肌膚、身材略微嬌小卻總是活力十足,還有體貼入微的心意,這一切全都讓我覺得好喜歡。

我從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小芳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約她出去看電影。

「榮哥、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小邱把椅子滑到我旁邊,露出虎牙特別大顆的笑容。

「有人要給我環亞影展的票,可以隨便挑三場看。」我說。

「哇!好棒,這次的環亞影展很精彩耶!聽說熱門片子的座位都快劃光了。」小邱搖晃著身體,看來很興奮。

「你也想去嗎?」我問。

「想。」小邱老實的點頭。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有兩張票。」

「真的嗎?榮哥不帶女朋友去嗎?」

「我沒有啦。」

「騙人!我一直覺得像榮哥這麼好的人,一定會有女朋友的呀。」小邱大驚小怪地嚷著。

「真的沒有啦!你要是不去,我就跟浩成一起去了。」我搖著手指不想讓小邱接續這個話題,要不然他還不急忙地幫我開始策劃相親才怪。

「要去要去!我現在馬上把影片跟場次印下來,再來勾要看哪三場。」小邱說完,急忙滑著椅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點頭,然後又望向正站在傳真機旁的小芳。我為什麼不約她?我為什麼老是這樣?其實只要開口、說幾句話,被拒絕了就開個玩笑潤潤場……

我就是……做不到。

我是真的喜歡小芳嗎?這是戀愛嗎?

我不知道。

□

『柳老師……老是拿你的票真不好意思……』電話那頭傳來猶豫的聲音。

「不會啊,你就別客氣了。」柳望笑道。

『我是想……如果是兩張票的話,要不要就一起去看呢?』

「你這是在約我嗎?」

『咦、啊、是啊!呃……如果柳老師不想一起去的話,那就算……』

「好啊。是什麼時候?」柳望心裡想著:獵物上鉤了。

『星期六早上可以嗎?』

「嗯!那麼看完電影,要不要順便來我家看書?」

『真󠄊󠄀󠄃󠄎、真󠄊󠄀󠄃󠄎的󠄵󠄀󠄀󠄂可󠄫󠄧󠄉󠄳以󠄉󠄜󠄤󠄓嗎󠄁󠄑󠄳󠄭?』⁠󠄢󠄖󠄨󠄎⁠󠄝󠄣󠄢󠄤⁠󠄷󠄁󠄿󠄄⁠󠄪󠄖󠄀󠄄⁠󠄕󠄕󠄍󠄼⁠󠄏󠄃󠄯󠄂⁠󠄇󠄩󠄬󠄍⁠󠄖󠄚󠄻󠄗⁠󠄏󠄑󠄂󠄀⁠󠄫󠄢󠄵󠄠⁠󠄥󠄿󠄫󠄞⁠󠄹󠄱󠄎󠄸⁠󠄸󠄕󠄯󠄳⁠󠄤󠄸󠄦󠄡⁠󠄾󠄧󠄖󠄜⁠󠄣󠄵󠄿󠄾⁠󠄞󠄛󠄸󠄊⁠󠄭󠄯󠄥󠄭⁠󠄀󠄤󠄉󠄢⁠󠄯󠄊󠄮󠄸⁠󠄔󠄂󠄉󠄝⁠󠄬󠄕󠄹󠄺⁠󠄪󠄕󠄽󠄈⁠󠄭󠄶󠄯󠄐⁠󠄉󠄽󠄐󠄫⁠󠄰󠄝󠄄󠄉⁠󠄎󠄙󠄶󠄕⁠󠄊󠄙󠄽󠄺⁠󠄽󠄅󠄜󠄚⁠󠄱󠄒󠄞󠄎⁠󠄺󠄣󠄾󠄍⁠󠄨󠄶󠄇󠄍⁠󠄾󠄹󠄞󠄰⁠󠄸󠄛󠄺󠄨⁠󠄘󠄃󠄂󠄀⁠󠄂󠄻󠄁󠄡⁠󠄶󠄋󠄘󠄾⁠󠄯󠄑󠄄󠄞⁠󠄮󠄵󠄘󠄛⁠󠄴󠄦󠄴󠄨

聽到陳敬榮帶點興奮的語調,就知道書對他的吸引力有多高。

「不可以就不會說了。」

『我一定會去。』

在約完詳細時間後,柳望掛掉電話。這是他第四次送對方電影票,他發誓,自己過去的人生中,從來沒對男人這麼殷勤過。

不過陳敬榮稍微特別一點。

說來也奇怪,自從他把酒醉的自己送回家後,就沒有一天遺忘過他。明明就只是張平凡的臉、中等偏瘦的身材……

陳敬榮縮在書櫃前,雙手捧著書湊到眼前目不轉睛的模樣,果然愈看愈像倉鼠。那個樣子甚至比女人扭動著身體或輕聲撒嬌,還要可愛好多倍。

該不會是因為換過的女人太多而造成了倦怠期嗎?可是,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挑上個男人吧?況且就算自己是隱性同性戀,選擇的對象也該是超級美男子之流,但從實際結果來看,那等級也差得讓人想哭……

還有,陳敬榮是高浩成的編輯,這也是問題之一。

說到高浩成這個作家,柳望對他的印象就是擁有超乎知性的氣質,冷靜、冷淡,並且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毒舌派;他的口才相當好,反應是熟識者中最快的一個,跟他針對某個主題進行辯論,只會讓自己氣得咬牙切齒,但跟他聊天則永遠不會煩膩。

柳望很欣賞像高浩成這樣的人。

所以,一旦有高浩成出現的場合,他寧願放掉女伴去跟他說話……咦?好像從那個時候,陳敬榮就已經跟在那傢伙身邊形影不離了嘛!只是自己一直都沒有注意到他罷了。

好吧!現在是注意到了沒錯,但自己到底是用什麼眼光看他?

會覺得男性可愛,對柳望而言已經是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更不得了的是,他會覺得一個根本就是路人甲臉的男人可愛。最最不得了的是,可愛不可愛就算了,他居然還想再見到『那個人。』

半無奈的嘆氣、有點苦惱的模樣、還有認真思考的表情……全部。

為了徹底的得知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柳望決定要做個測試。

如果能夠多相處幾次,一定可以找出答案。光是朋友間的交往沒有用,為了模擬真實性,柳望決定要用追女人的方式(修改版)來試試看。

反正若中途覺得噁心,隨時都可以終止。

慢慢拉近距離,再嚐嚐味道,不合就放棄。輕鬆地交往、乾脆地決斷。他一向都是這麼做,也覺得沒什麼不好。

這個觀念直到他後來聽到陳敬榮拼命壓抑的悲哀聲音時,才突然瓦解了。

(『沒關係……我果然,還不是最好的吧?』)

那一刻,他的價值觀粉碎了,還徹底地知道 -- 什麼叫做戀愛的苦楚。

□

「好棒啊……這個。」

那是樂昏頭的眼神。

「喜歡嗎?」柳望問。

「啊啊……要我嫁給卜洛克先生都可以啊。」陳敬榮的臉整個貼在我的書櫃前,發呆般望著裡頭一整套原文的勞倫斯‧卜洛克全集。

「要嫁也是嫁給我吧?」柳望有點吃味地叨唸著。

「咦?為什麼?」陳敬榮奇怪地回頭看柳望。

「因為書是我買的啊。嫁給我的話,要什麼書我都買給你喔。」柳望對陳敬榮微笑道。雖然是開玩笑,但自己的確是會對情人的要求百依百順的人。

「當柳老師的太太好好喔……」完全不帶一絲困窘,陳敬榮單純羨慕著。

在看完電影後,如同預定計畫,陳敬榮來到柳望家,並迫不及待地跑到三樓書庫中尋寶。

柳望家位於『瑞祥大廈』的十六樓,也是最頂樓。這層又分成三個稍微矮一點的樓層,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以及兩個小房間;二樓則是浴室、有吧台的大會客室、主臥室;三樓是圖書間,雖然一樓與二樓都各有書櫃,但多半擺放才買一陣子的新書,書庫則收藏著年代稍久的類型。

「怎麼樣?要不要來排候補啊?」柳望試探問道。

「雖然聽起來很好啦!但是我排了也沒用吧?」陳敬榮又轉回去盯著書看,顯然印刷品的魅力遠高出柳望本人。

這讓柳望挺不是滋味,雖然明明一開始就是他拿書釣對方,但對方上鉤了之後,卻老覺得其實輸的人是自己。

「怎麼沒用?」柳望打開書櫃,把一本『八百萬種死法』遞給陳敬榮。

「我又不能嫁給你,排這個沒有意義吧?」陳敬榮喜孜孜抱著書,就直接在書櫃前的地毯上坐下。

「現在在英國,同性戀也可以結婚的。」柳望故意這麼說著,然後觀察對方的反應。

「嗯……說的也是啦,不過,就算我很羨慕有很多書的生活,也還是不要好了。」陳敬榮像是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訝異感,慢慢翻開了手上的書頁。

「為什麼?你有女朋友了?」發覺自己的口氣有點緊張,柳望連忙把頭轉向書櫃掩飾,但陳敬榮似乎什麼也沒發現,手上拿著書的他,好像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會變得相當遲鈍。

「那個倒是沒有啦,只是……比起柳老師的話,我還有更想相處一生的人。」

一般人不會把這麼失禮的話說出口吧?但陳敬榮就是會,而且還相當老實。

「誰?」柳望很快的問。

陳敬榮抓了下耳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高老師。」

「高、高浩成?」

「嗯、是浩成啊。」

陳敬榮又微笑了下,那笑容對柳望而言,簡直是心臟直擊。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給高浩成,至少,在魅力方面……更是從來都沒料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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