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佐伊是生命的意思

螢幕上的「泡泡人」全都害怕地顫抖。

他們其實也還未真正明瞭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五分鐘以前,他們都還是被所有人景仰、被社會大眾尊敬、被屬下所崇拜的高階知識分子。怎麼轉眼間就天搖地動,這是底層的人造反了嗎?

身為支配者的他們,一向位於權力的最高階層,他們完全無法料到、更不願意想像自己會有淪為被宰制的一天。

前所未有的無助與恐懼感瀰漫在空氣中。

「關掉!快把連線切掉!只要讓它看不見就好了吧。」突然像是清醒過來的其中一位「泡泡人」焦急地大喊。

於是連線瞬間終止,投影在牆上的並排螢幕一個個暗掉。最後只剩下被濺上血滴的白牆。

「真是,為什麼我的房間老是會發生血腥事件。哎呀,變得好髒,真是麻煩。」李博士聳著肩,發出一聲喟嘆後看著佐伊,開口說道:

「你的能力早就被調查過了,總部特別派我來就是要『處理』掉你。本來看你可憐幫你找好去處。剛才那些人雖然有點變態,但應該會被你迷住,甚至照料你一輩子都沒問題⋯⋯是你自己放棄大好的機會。你這個傻瓜啊!」

李博士雙手抱頭,像是苦惱般地又說:「現在大概沒人敢養你了,我只能找『回收』業者了嗎?哎呀,都怪你這笨貓!現在你可真的活不成了。剩下的最後選擇只有『那個』了吧。」

賽博走到門口,看起來像在堵門。

「就算你能力覺醒也是逃不出去的。外面的防護門都已經關閉,晚點總部一定又會派更多人來攻破這裡,並且將你『回收』。」

佐伊看了賽博一眼,視線瞄到牆上的投影裝置,如果他可以看到赫爾的影像,或許就能「碰觸」到他了,也許還能呼叫他過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博士還是一派輕鬆的態度,他活動下手腕,從床邊的櫃子取出一個像針筒的銀色物件。

「不會讓赫爾找到你的,你就先好好睡一覺吧。」

佐伊半瞇起眼睛,跨開腳步,後腳往後一蹬便衝向李博士。一道銳利的爪子劃破李博士的面頰,就在出現傷口的瞬息間,李博士突然一個掃腿將佐伊絆倒在地,然後全力撲向佐伊,跨坐在他身上壓制。

賽博這時也衝了過來,在兩人的合力之下,李博士用力將針筒刺入佐伊的脖頸中。冰冷伴隨著麻痺的感覺竄上佐伊的背脊,他開始覺得全身失去知覺。

李博士將強效麻醉藥給佐伊注射,在確定佐伊無法動彈後,這才吩咐賽博將佐伊扛起,李博士也重新拿出新的一副手銬,將佐伊的手反銬上。

在四周終於恢復平靜之後,李博士這才重新開啟連線,這次是另外一位有特殊癖好的「美食家」。

牆上的畫面出現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男人,他自稱是屠夫,開始詳細的詢問李博士關於「肉畜」的狀況。

「它現在昏迷中?」

「哎?抱歉,知道你不喜歡用麻醉,但它剛才力量暴走,不得不先制止下來。」

「它是貓族?耳朵和尾巴是天生的?」

「姑且算是,但力量其實還不太成熟。」

屠夫在此停頓,據他所知貓族一向很受歡迎,尤其是年輕漂亮、面貌姣好的,通常會被當作寵物飼養,很少會被當作「肉畜」食用的。

可能是這隻小貓犯了什麼大忌吧,屠夫無意探聽別人隱私,單純在商言商一向是他的營業宗旨。

「它有被使用過?」屠夫望向佐伊臉上的血跡,還有脖頸間的鎖鏈,覺得這是一隻玩很大的貓。

「有。」李博士很確定赫爾早已使用過佐伊,上次還帶著滿身吻痕還給他。

「沒有什麼傳染病或是特殊疾病吧?」屠夫收到適合玩賞的商品,也還是會有些疑慮。

「沒有,他非常健康。只是性格比較頑劣而已,很不服管教。」李博士怕屠夫不肯收下,於是加以解釋情況。

「喔,原來是這樣。」屠夫稍微安心一點, 如果是個性惹人厭倒是有可能被拋棄。雖然直接烹飪或許是有點可惜,但相處不來也不能強求。

「看起來肉質最好的是這一塊。」屠夫指向佐伊的臀部,眼睛直盯著,「它屁股的形狀很美、勻稱又圓翹,抹點奶油會更好。」

李博士知道屠夫的愛好非一般人,便沒有回應。

「可惜我不在現場,不然現在就可以先進行肉質上的調教和拍打。」屠夫的舌頭掠過嘴唇,看起來像是迫不及待想品嘗到美味。

「別著急,我還要先把他送出去。」李博士倒是沒想到佐伊這麼受歡迎,或許是太早就把它賣給屠夫,但因為時間不多,急著要脫手便已顧不了那麼多。

「你確定要嗎。」李博士為了保險,還是再確認一次。

「只要你捨得賣,我完全沒問題。」屠夫咧開嘴笑著說:「當然在殺死它之前,我還是會先爽一下,畢竟這種高級貨真的很少見。」

「好,就先這樣。我收到款項再聯絡你。」李博士覺得再繼續和屠夫對話下去,會更加反胃,於是匆匆結束通話。

賽博將佐伊扛在肩膀上,李博士則在房內開始收拾行李。他們兩人對於門外的警報置若罔聞,李博士甚至還在仔細地摺疊襯衫,準備裝箱。

「去閘門那邊等待,總部已派直升機過來接應。」李博士瞥了眼收到的訊息,便從櫃子裡取出手槍,提上行李,叫賽博帶上佐伊。便開門走了出去。

整個基金會像是進入緊急狀態。

響徹天際的警報聲並沒有停歇的意思,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紛紛往緊急避難區移動。一下子大廳之中就充滿了吵雜的人群。

「到底發生什麼事。」

「有收容物逃走了嗎?」

緊張的氣氛令人群顯得更加不安。直到薛指揮官突然出現,群眾這才稍微安靜下來。

「大家請冷靜下來。」薛指揮官舉起手臂,讓人潮注意到他,「只要配合避難,一切都會很順利,大家不用過度擔心。」

「薛指揮官,請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一個穿著實驗袍的男性工作人員,像是不想再被矇騙下去而看向薛指揮官:「現在基本的出入口都已遭到封鎖,我看到連閘門都有警備人員駐守。這看起來並不像件小事。」

穿著實驗袍的男性正聲說道:「薛指揮官,您不用再替我們隱瞞了。我們有義務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請別再試圖蒙混過去。」

「在場的各位,你們也想知道『真相』對吧!」

聽見那人激揚的呼告,在場的所有人立刻一同出聲回應:

「我們要聽『真相』!請告訴我們『真相』!」

起初迴盪的聲音還不大,但隨著大家的情緒變得高昂,加入呼喊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多,最後的呼聲已經幾乎蓋過鳴響的警報聲。

過於激動的人潮迅速湧上來,轉眼間已將薛指揮官一行人包圍,讓他們無法前行。

親自目睹群眾的力量,薛指揮官有些慚愧地垂下頭,他一反往常,這次選擇用誠實認錯的態度,向大家鞠躬:「真的很抱歉,是我對不起各位。現在的確是非常緊急的特殊情況,但還請大家相信我,我會負責保護大家的安全,讓大家平安撤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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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關於基金會所隱瞞的「真相」。

「稍早有一個收容物暴走,所以觸響了警報。但根據觀測它目前是已經冷靜下來,可能是在昏睡狀態中。」薛指揮官放下身段之後,與群眾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大家在無形之中,對於薛指揮官的信任度也跟著上升。

「關於這次意外的主因我們也找到了,而且現在正前往處理。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像往常一樣姑息罪犯,我會背負大家的期待,迅速而明快地化解這次危機。」

薛指揮官的聲音就像是在混亂中,指引大家的一盞明燈。聽到宛如演說的眾人,幾乎都被薛指揮官的話語所感動。於是放下原先的憤怒,開始向外退開。

人潮給薛指揮官讓出一條路。

「謝謝大家願意相信我!」薛指揮官幾乎紅了眼眶,他頻頻向大家鞠躬。讓原本筆直的一條路,也因為大家的加入而變得更加穩健。

「走吧,去奪回屬於我們這裡的人。」薛指揮官轉頭對赫爾說。

「是我們的家人。」龔醫師打趣地說,還促狹的看了赫爾一眼。

赫爾聞言愣住半晌,他的確希望能擁有一個家庭,尤其想和佐伊成為家人,讓彼此能安穩共度一生。雖然這個要求或許有些奢侈,但他希望至少能讓佐伊快樂而幸福的生活下去。

佐伊的前半生幾乎都被囚禁,所以赫爾希望他的後半生能夠獲得自由。不會再被監視,不再受到暴力脅迫、飲食不再受到控制、愛吃什麼就吃什麼。還有最重要的:

「身上不會再有任何枷鎖。」

赫爾希望佐伊能踩在名為自由的土地上。真切的感受人生,明白而正當的為自己而活。

由薛指揮官領頭,赫爾和龔醫師緊跟在後,他們追蹤佐伊的足跡,來到「閘門」也就是東側大樓的停機坪。

這時的閘門已經完全開啟。

一架流線型的旋翼直升機已經在空中待命。似乎是準備用來接應李博士。

佐伊看起來像陷入昏迷,他雙眼緊閉地被賽博扛在肩上。赫爾看到佐伊左手的爪子和背後的尾巴,頓時蹙起眉頭。

赫爾猜測佐伊是使用力量才會使身體變化,他也曾經在「春夢」裡見證佐伊長出貓尾巴。但那時的心境完全和現在迥然不同。

看著佐伊正被擄走,而且雙手還被手銬鎖住、甚至還被逼得使用力量、到現在身體都還沒復原。赫爾現在只覺得滿腔憤怒,怒火在身體內燃燒。

「站住,李博士你已經被逮捕了。」薛指揮官亮出通訊器上的連線畫面,發話者是人口販運與生物管理局的警備組長,「你違反了涉嫌人口買賣以及非法囚禁、虐待生物等多項罪嫌,你必須立即放棄抵抗。」

李博士回過頭,巨大的氣流吹拂著他的頭髮,他用一貫的嘲弄語氣回答:「光是連線就能抓到人,我看大家都能隔空填飽肚子了⋯⋯薛指揮官,我本來還以為你已開竅,沒想到還是這麼愚蠢,你真的認為自己代表正義的那一方?在我看來,你也不過是自我膨脹、不肯承認自己多渺小的弱者而已。」

「放下佐伊。」赫爾對李博士喝道,眼神散發殺氣。

「喔!有趣的來了,我剛巧才得知原來薛指揮官真正想隱瞞的是你。沒想到你倒自投羅網,那也正好,我就帶你回去交差,只是這隻貓已被人預約宰殺,所以我也救不了它,或許我可以叫屠夫分一塊骨頭給你做個紀念⋯⋯」

「滋滋——」

一道藍光的電流突然擊向李博士。

賽博趕緊丟下佐伊衝上前抵擋,強烈的電流震的賽博的手臂發麻。

「佐伊——」赫爾趕緊衝上前,直接抱住佐伊。

「他暫時交給我吧。」龔醫師知道接下來還有場惡戰,於是暫時接過照顧佐伊的任務,「你大可放心,我可是醫生。」龔醫師揚起唇角。

賽博還想趁機偷襲赫爾,但被薛指揮官識破,「你的對手是我。」薛指揮官從口袋裡掏出電磁輻射阻斷槍,這種槍是專門用來對付機器人,可以用來阻斷他們大腦的中樞訊息處理器,讓機器暫時當機,無法接收與進行任何指令。

「你別太看得起自己。」賽博拋下這句話,就朝向薛指揮官攻擊,由於薛指揮官體力沒有賽博好,沒進行幾輪攻擊就變成賽博佔上風,薛指揮官只能採取防禦守勢。

「什麼時候懷疑我是機器人的?」賽博突然質問薛指揮官,雖然臉還是一樣沒表情,但薛指揮官似乎有感受到他生氣的情緒。

「光是你的名字就很奇怪。」薛指揮官一直採取守勢也很辛苦,他喘著氣反駁說:「這很重要嗎?你們兩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可疑過頭的樣子啊!不懷疑你們才奇怪吧!」

「噗嗤——」聽到薛指揮官被逼急就講起冷笑話,龔醫師忍不住笑出聲。但賽博似乎以為是在嘲笑他,結果變得更生氣,出招也變得更猛烈。

「自取滅亡的人類!」賽博突然狂怒的大喊,一個猛烈地右勾拳便把薛指揮官擊倒在地。

「啊!薛指揮官!」龔醫師急得大喊,但薛指揮官好像暫時昏迷了,完全沒有反應地臉朝下倒在地上。

「只剩下你了,龔醫師,直接把佐伊交給我可免受皮肉之苦,不然我看你大概連我的一拳都受不住。」賽博露出得意的笑容,開始向龔醫師逼近。

「你別過來!我也是有武器的。」龔醫師掏出一把電擊槍指向賽博,想要喝止他。

「你以為拿一把小破槍能阻止我?」賽博覺得自己被小看,更加生氣。

就在龔醫師開始覺得束手無策時,突然又有一個人出現在閘門前。

「我來也。」上來的是龍也,他偶然經過大廳,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後,便立刻衝過來想要幫忙大家。

「正好我也需要活動一下筋骨。」龍也揮舞著鈦金屬機械股手臂,笑著露出牙齒。

龍也的戰鬥經驗豐富,才剛上陣就已處於優勢,他靈活地使用機械手臂戰鬥,一個借力使力便將賽博整個人摔了出去,換成賽博倒地不起。

「薛指揮官。」擔心薛指揮官還不清醒,龔醫師飛奔到薛指揮官身邊,出聲想要喚醒他。就在龔醫師因為搖不醒薛指揮官而在按壓脈搏時,突然傳來薛指揮官無恥的聲音:「你可以直接親我。」

「你這裝死的變態!最好一覺不醒!」龔醫師生氣地吼著。

「變態都是叫不醒的。」薛指揮官理直氣壯的回應,換來龔醫師更大的抗議聲。

「你對佐伊太執著了。」李博士雖然孤軍奮鬥,但臉上還是毫無驚懼之色,「佐伊他已經被囚禁慣了,早已適應被大家管束的生活⋯⋯你對他太看重,反而限制他的自由。」

「你沒資格評論我!」赫爾氣得用電流鞭打向李博士,李博士也沒閃躲,肩膀被打中後劃破西裝,並且跌坐在地上。

「你對待佐伊的方式,和其他人對他並沒有什麼不同。」李博士拉整下西裝,整個人重新站了起來。表情彷彿在冷笑。

「你以為自己贏了。但這其實只是你自己的一廂情願⋯⋯在佐伊的心中,你永遠只是他的『主人』,所謂戀人也好、家人也好,都只是你自己的妄想而已。」李博士的嘴角流著血,但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般地繼續說:「你知道嗎?佐伊是中古希臘語,意思是生命,而生命永遠都是無法約束的。」

「佐伊是自由的。」

這一句話彷彿成為咒語,久久在赫爾腦中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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