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薛指揮官清了下喉嚨，他的眼眶在光線下更顯得黑白分明。
「仔細聽好我接下來說的話。」
仿佛是在做最後的宣告，薛指揮官踱步到赫爾身側，用一種看似平靜但內在激昂地語調開口：「這個基金會其實是為了原生體而存在的。」
「所謂的原生體也就是沒有經歷過改造、符合自然出生。未曾接受過任何影響身體素質的強化手段，是在殘酷的物種淘汰賽生存下來的『勝利者』。」
龔醫師突然插話，打斷薛指揮官的發言。他自從不戴眼鏡後，雙眸更增添幾分妖冶氣質。
「原本這個基金會，就是預備作為亞洲區的分部，專門用以收容那些被淘汰、有潛在危機、行為不受控制，宛如野獸一般，會危害社會秩序的『怪物』。在重視功利主地的總部眼中，在此地的收容物皆是有瑕疵的『廢棄品』，因此這裡也被當作是『瑕疵體』最後的廢棄之處。」
薛指揮官停頓半晌，瞟了眼龔醫師繼續說：
「但也就是在這恣意生長、不受控制的自由環境中，才能成長出宛如璀璨原石的『原生體』。」
赫爾想起佐伊，於是開口問薛指揮官：「『原生體』是用來進行醫學實驗？」他記得咖啡館的女店員曾形容，「原生體」都像被囚禁的動物，眼神特別憂傷。
薛指揮官搖頭，視線稍微轉了一圈才說道：「『原生體』其實並不完全用於醫學實驗⋯⋯那只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實上，無論是『異化生物』或是『原生體』都是能放射出高度輻射質的重要武器，因此被當作製作人類戰爭武器的重要『原料』。」
沒想到所謂的「異化生物」竟是被當作戰爭武器的「原料」。這個荒謬的真相令赫爾啞然，被囚禁的怪物最終竟還是被人類犧牲掉，這世界的殘酷面似乎比想像中更加充滿惡意。
薛指揮官嘆了一口氣，他稍微瞇起眼睛解釋：「這裡就像是『殘次品』的回收垃圾場，總部會優先把有價值的『原生體』轉移過去，剩下的收容物則被視為研究材料。」
龔醫師也知道，根據那些過去的記錄。基金會為了掩蓋這見不得光的真相，起初仍採用總部給人洗腦的方式，尤其在記憶消除劑還未禁止之前。進行「記憶消除」幾乎是通用的手段。
薛指揮官沒有講明的是，這裡大多數的工作人員皆是受過精神汙染或是有「發狂」紀錄的黑歷史之人。只是在進來前被用藥物或是催眠抹滅了部分記憶。
赫爾蹙起眉心，得知基金會的黑暗面只會讓他更加擔憂佐伊的處境，身為如同珍貴資源的「原生體」，赫爾也不希望佐伊陷入被掠奪的危機。
「佐伊成為『原生體』是天生的？」李博士曾暗示隔離管理部門有佐伊過去的檔案，但赫爾目前並沒有權限去閱讀。
「是天生的沒錯。」龔醫師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他由於天生異常，長久都處於被監禁的狀態。家裏最後也拋棄他。」
赫爾抿起唇，他有感覺佐伊是一個特別容易感到孤獨的人，雖然嘴巴毒舌又彆扭，但身體卻意外的誠實。當初只認為是和個性有關，沒想到卻是一種潛意識的撒嬌心態，他想到此不禁陷入沈默。
薛指揮官將視線落在赫爾身上，眼前這個原本看似過於淡漠的男人，如今已有了成長。甚至還找到自己想保護的對象。已經不似之前那個一板一眼過於僵化的人了。
「總部派李博士過來是為了做評鑑？」艾芍曾經對赫爾說過，總部在為每一個人打分數，但赫爾當時並未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李博士想要帶走『原生體』，也就是ST00013，總部想要將它回收。」薛指揮官對赫爾解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悔意。
當初薛指揮官被迫與李博士做了交易，因為要是不交出佐伊，到時候殃及的可不只是龔醫師，而是其他人都可能被波及。
「我希望能守住基金會⋯⋯就算直到最後一刻。」薛指揮官望向遠方，彷彿重現當時俯瞰「終籠」的氣勢。
赫爾看著薛指揮官，覺得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風景裡，好似在他眼前有一大片別人看不到的深淵，只有自己能瞧見。
「我會救出佐伊。」赫爾了解李博士的目的之後，只覺得這整個計劃太過冷血，總部不但想把這裡掏空，更想毀掉這裡。赫爾幾乎不敢想像李博士在「回收」這裡之後，會如何虐待那些剩餘的收容物。
「算我一份。」龔醫師突然附和，他闔上桌上的資料夾，注視著赫爾的眼睛說：「別那樣看我，好歹我也是有原則的。」
「那我們就算達成協議了。」薛指揮官露出笑容。
佐伊躺在地毯上。
他蜷縮起身子趴著休息。緊咬著下唇，背部因呼吸起伏而輕微顫動。李博士給他戴上電擊項圈，目的是不讓他睡著。只要稍微有點瞇眼或恍神，李博士都會按下開關，立刻把他電醒，避免他入夢去找人求救。
電擊脖子的感覺像被針扎，刺痛又酸麻。李博士似乎是個虐待狂，總是對待他如同訓練貓狗。不但給他鎖上鍊子，甚至還在地上放了一個水碗，命令他如同寵物一樣伸出舌頭去舔水。佐伊不肯照做就被鎖在床腳，鍊子也刻意放短讓他只能在地板活動。
這是李博士的房間，賽博像是守衛一樣死盯著佐伊，像是深怕他會逃跑。
房內除了家具擺設外，地毯旁還有一顆充氣滾球，本來李博士是想要進行你丟我撿的訓練，但佐伊從來沒有配合過。最後那顆球也就沒人在碰。
佐伊身上穿著白色運動服，還有黑色的球鞋。不清楚什麼原因，但李博士特別注重穿著。每日都很精心打扮，連帶佐伊也跟著穿搭。
「這一隻貓和以往的都不一樣，它脾氣倔強，服從性低。但羞恥心強、調教難度略高但我保證它很值得。尤其是不願屈服的抗拒表情，我相信你們會喜歡。」
李博士像在進行通話，佐伊覺得奇怪地豎起耳朵。
「不⋯⋯它其實不算是野貓，只是脾氣彆扭，完全可以照你們喜歡的方式對待它。請把它成是全新品種的小動物⋯⋯啊，是的⋯⋯家裡貓太多了，不要貓了，把它當作狗也是完全可以的，想要怎麼叫它什麼都行。」
通話另一端似乎不只一個人，聽得出來有兩人以上的說話交疊聲。
「展示訓練成果？現在要看它？沒問題我準備一下，好了再通知你們。」李博士切斷通話，披上紺色西裝外套，稍微檢查下袖扣，這才走向佐伊，用腳踢了一下佐伊的後背說道：「等一下記得要笑。」
李博士像是喃喃自語似地對佐伊交代：「我知道你不認識他們，但這一點都不重要。關鍵是他們知道你是誰⋯⋯這樣就足夠了。還有，要笑好看一點，要放感情進去，我不要那種機械般地僵化笑容，我要你接近真實的完美微笑。」
「對，就是最真實的假笑。」
牆上突然出現螢幕投影，突然同時有四個方框並排。每個方框宛如一個獨立的小房間，裡面各有一個半身人影，他們全都穿得不同，有的穿著得體、配戴昂貴的手錶或珠寶，但也有人走簡約風格，全身黑色系，並且不戴任何首飾。
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的臉龐全被用泡泡遮住——那是用來替代遮臉馬賽克的卡通圖形。
佐伊望著那一顆顆相同，宛如貼紙的水藍色泡泡，忽地覺得真正見不得人的是這一群「泡泡人」才對。
「它就是貓？」左上的泡泡人率先發言。他的聲音比較低沉。李博士探過身解開床腳的鎖扣，揮手叫賽博過來抓住佐伊，把整個人轉向螢幕，讓泡泡人能看清楚一點。
「別碰我！」佐伊大力掙扎，手腳不斷踢動，他受不了被人當成物件展示。但賽博的力氣極大，雙臂牢牢地箝制著佐伊的肩膀，感覺再用力一點似乎就會被扭斷胳臂。
佐伊淺咖色的瀏海凌亂，琥珀般的眼瞳憤怒的圓睜。在那張看似少年的臉上有著不馴的傲氣與隱忍的堅毅。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支配者所鍾愛的性格。
螢幕上的人有了更高的興致。他們像是審視貨品一般，開始評鑑外貌：
「臉算合格，但外表看起來有點普通啊，沒有耳朵或是尾巴⋯⋯哎，什麼，你說他是基金會董事長的兒子？怎麼可能。」右下角的泡泡人驚叫一聲，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被套住項圈的青年，竟然擁有基金會的血緣。
基金會雖然是以維護社會安全的名義營運，但對於某些有特殊收藏嗜好的富豪來說，無疑是與之對立的存在。基金會在過去曾得罪無數權貴，強制沒收他們所收藏的「異化生物」，甚至還有些收藏者被冠上罪名坐牢。
因此這些富人才會不得以化身為「泡泡人」，想改由私下「收購」的方式，來競標獲得「藏品」。
而這些「泡泡人」現在都改將滿腔的怨念投向佐伊身上，彷彿他已成為基金會的代罪羔羊。
李博士成功地挑起大家的興趣。彷彿在進行表演，他用極度戲劇化的嗓音說：「這是貨真價實的『原生體』。是非常珍貴的存在，推薦也可當作實驗用素材使用⋯⋯他的能量放射度高，純度又濃。」
「原來是稀有種。」右上的泡泡人也加入談話，他說話的速度比較慢。但此刻的語氣也顯得有些興奮。
「大家現在可以開始參與競標。」
李博士突然大聲宣布，看起來表情愉悅。
「讓他先吠兩聲看看。」左下簡約打扮的泡泡人突然搶著下指令。
佐伊生氣地瞪回去，沒想到那群泡泡人好像更為興奮，繼續加以評分。
「來。張開嘴學狗叫兩聲，有人想聽看看你的聲音。」李博士望向佐伊，但佐伊只是在發楞，完全不為所動。
「鏗鏘——」
賽博扯動鐵鍊，倏地拉緊了項圈，佐伊感到脖子被勒緊，有點呼吸困難。眼睛也因用力而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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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到時候再親自教它，住手吧。」泡泡人擔心傷到佐伊的聲帶，要是真變成啞巴，調教起來會少許多樂趣。
賽博一放開鎖鏈，佐伊就忍不住開始乾嘔。他覺得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實在太過於噁心。沒想到這些冷血的殺人魔就近在自己眼前，不知道在自己之前，還曾有多少「受害者」被殘忍對待。
令人心寒的場景讓佐伊感到頭皮發麻，彷彿全身浸濕在冰水裡。
「相信各位都很滿意這次的商品。」李博士看了下時間，是差不多開收場了。他抬起頭，以極具渲染力的語氣開口：「我現在會將商品運送回去，你們可以繼續參與競標。完整的競標會在我抵達總部後才開始。還請耐心等待。」
螢幕上的人紛紛拍手，像是很期待接下來的交易。
「你們才是怪物吧。」佐伊忍無可忍，決定要將內心的憤怒宣洩出來，反正自己以後要是真落入那幫人手裡，想必也活不長久，畢竟那些「泡泡人」在他看來都宛如殺人魔。
如佐伊所預料，現場果然安靜下來，那些人突然停止了拍手，目光全部集中到佐伊身上，像是好奇這個即將失去自由的藏品，還能玩出什麼花招。
「你們怎麼能將生命視為買賣與交易。你們太自大也太冷血，只有『怪物』才會無視他人的痛苦⋯⋯」佐伊雙眼含淚，他情緒激動地嘶吼著，他只要一想到之前曾有無數的犧牲者，心裡就泛起一陣苦楚。
或許身上擁有基金會血緣的他，也是某種「原罪」，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希望這種殘忍的交易，能夠在他這裡終結。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怪物！你們這些怪物⋯⋯不、不對、你們連當怪物都不配，你們不過是自詡為魔鬼的膽小鬼，只敢躲在暗處命令別人。」佐伊瞪著螢幕上的每一個「泡泡人」，眼神散發怒火。
「住口！你已經替自己贏得懲罰，不想被關進籠子你最好現在就閉嘴！」李博士威嚇佐伊，
「哈哈哈哈。」螢幕上的「泡泡人」突然接連發出大笑，像是聽見極度荒謬的笑話一般，發出刺耳又宏亮的笑聲。
「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左下角的「泡泡人」突然出聲，他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但這次的藏品實在太有趣，結果連他這個很少發言的人也被引發興致。「這是新的推銷手法嗎？我所遇到能暢所欲言的『藏品』，你還是第一個。看在你還蠻有勇氣的分上，就再告訴你一些事情⋯⋯你就當成是獎勵吧。」
聽起來聲音有些蒼老的「泡泡人」，開口對佐伊說：「首先你的錯誤在於，我們並沒有偷偷摸摸，所有的交易都是在各方權力者知情的條件下成立的。再來，我們也並不是一夜致富，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也都是前人的努力加上工作所獲得的收益。」
每個人都是從弱小開始成長，沒有人是例外。
「我還蠻欣賞你的。」聲音蒼老的泡泡人雙手交握，他換上一種勸說的語調問佐伊：「我可以帶你走，讓你維持富裕的生活水平，也不會威脅你的生命，會繼續栽培你受教育，你可以如同一個正常的富家少爺般生活。」
「我拒絕。」佐伊毫不考慮的回答。
賽博突然感到有點異常，他手握住的鐵鍊似乎開始發燙，感覺像被火燒灼。他連忙看向佐伊，但佐伊只是低垂著頭，用力掐緊著指尖。
就在一股高壓的熱度襲來的剎那，尖銳又響亮的警報聲赫然響起。
「——警告收容失效。全體人員請轉移至安全的地方！」
螢幕裡的泡泡人瞬間瞪大眼睛。
李博士驚愕地看著佐伊渾身發出能量，尤其是那一雙琥珀色的雙眼，此時完全變成金色，發出奪目的氣勢。
空氣被強大的炙熱感薰得乾燥，離佐伊最近的李博士覺得自己快要睜不開眼。
賽博還想繼續制服佐伊，但被強大的反作用力推開。現場的所有人，都只能張大嘴巴，呆愣地看著佐伊正在逐漸變化。
佐伊的左手如同貓般長出利爪，耳朵變成貓耳，尾椎後方也冒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他用爪子破壞電擊項圈，項圈破損後斷裂成兩半。
「賽博，快抓住他！」李博士發現佐伊想要逃脫，立刻叫賽博前往阻止。但還是慢了一步，佐伊的動作變得更加敏捷，賽博根本攔不住他。
「哇！長出貓尾巴。可愛的小貓快到我這來，這隻貓我要定了！」螢幕右下角的泡泡人像是陷入魔怔，他語調癡迷的呼喚佐伊過去。
「喂，別叫它了！這樣很危險！」其他的「泡泡人」見情勢不對，想要阻止。
「沒關係，我們在螢幕內很安全的。」
右下的「泡泡人」剛回答完，忽然就感覺臉上一陣濕黏，像是被濺到什麼液體。剛摸上鼻尖就突然撲空，自己的鼻子已經被刨掉，艷紅的血珠飛躍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地尖叫聲充斥整個房間。門外閃爍的紅燈像是遲來的警告。
「只要看得到影像就能碰觸，原來如此，這是類似心像同步的能力⋯⋯」李博士倒是異常的冷靜，他與佐伊對視，冷笑著說：
「你的能力對我無效，我可是沒有『心』的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