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外神眷族

偌大的透明水缸滴著水。

龔醫師渾身赤裸地側躺在裡面,他的頭髮披散,性器瑟縮在腿間。眼睛因為剛睜開而有點視線朦朧,面色蒼白而顯得有些憔悴。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間地下室,四周瀰漫著濃厚的濕氣,暗色的牆壁蜿蜒著類似滲漏的水漬。

龔醫師試圖坐起身子,不料才剛抬起頭,就感到一陣暈眩。腹部也傳來飢餓的感覺。

口好乾,喉嚨宛如火燒。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可能是餓過頭,他現在只覺得身上沒什麼氣力。

水缸是半密閉設計,裡面似乎剛清洗過,還有些水珠。龔醫師在水缸內坐起身子。用手碰觸著這宛如玻璃罩的方體,這才發現牆壁竟然是溫熱的。原來這水缸還能釋放溫度,難怪自己就算沒穿衣服也不覺得冷。

龔醫師都要懷疑這是專門打造用來囚禁他的,畢竟薛指揮官的確什麼都做了。

憶起昨日被那禽獸般的行徑折磨,他的眸子充滿恨意。

地下室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的白色手術燈。龔醫師掃視著這個房間。除了一扇看似緊閉的大門,這裡看上去像一間廢棄病房,中央有一張檢查檯,旁邊則是白色長桌,上面放著一瓶礦泉水。

被喚起飢渴的慾望,龔醫師嘗試拍打玻璃水缸,但只發出沉重的悶聲。這個水缸似乎比想像中牢固,裡面的空間雖然可供人躺臥,但高度不夠,無法讓一個成年人站起身。

龔醫師只得盤腿坐著,光裸著身體的感覺很詭異,他不放棄地摸索著地面,希望能找到一絲逃脫的線索。

水缸地板只有一個排水口,上面還有個小孔蓋可打開。龔醫師有些洩氣的看向水缸上端,那裏雖然也是密閉的,但打有一些圓洞,或許是充當通氣口。

另外在水缸右方有個看起來像音箱的物件,他猜測那是揚聲器。

但最關鍵的還是左上方的門板,看起來像是可以從外打開。龔醫師像是重新燃起希望,急忙爬過去,高舉雙手嘗試推動。但感覺力氣不夠,於是躺下來,改已仰臥的姿勢用雙腳去踢門板。

「砰砰——」

用腿蹬果然比較有力,上方的門板開始震動,就在他想著把上端踹開時,一道略沙啞的男聲從揚聲器傳來:「龔醫師,你知道你現在的姿勢有多撩人?」

前方牆上投影出薛指揮官的身影,他穿著黑色軍服,帶著微笑看著龔醫師。

看到是薛指揮官,龔醫師覺得身體發寒,劇烈的羞恥感使他憤怒地回罵:「你這個瘋子,只敢把我關在這裡,光這樣你就會興奮?等我出去一定殺了你,你給我等著。」

「呵⋯⋯」薛指揮官冷哼一聲,他嘲弄似地又說:「你早就出不去了,乖乖留在水缸裡或許還能活命⋯⋯不想被抓去做活體實驗,就老實待著。」

「你憑什麼幫我做決定!給我滾遠點,你想養小奴隸找別人去,我不需要你的庇護!」

「你寧願死也不要我幫忙?」

「我、不、需、要。」

龔醫師一字一頓的回答。像是故意在挑釁。

房內突然安靜下來,就在龔醫師以為自己佔上風時,水缸裡忽然有了動靜。從門蓋旁的小孔掉落一個物件到龔醫師身上。

「這東西是你的?」

龔醫師驚訝地撿起掉落的東西,那是他用來蒐證的隨身碟。裡面有歷年來他擔任監視官與精神閾值評估的各項紀錄,此外也有關於薛指揮官私下交易的各種帳目。

「這⋯⋯我沒見過這東西。」龔醫師立刻否認。

「這可是放在你口袋裡的,而且裡面有你的資料。」薛指揮官挑起一邊眉毛,不以為然地說。

龔醫師知道薛指揮官指的是精神閾值評估,那可是一直都由他經手檢測。

「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龔醫師稍微鎮定下來,既然暫時逃不掉,就必須先弄清楚薛指揮官的意圖。

「你是個聰明人。」薛指揮官停了片刻才繼續說:「我想我們可以合作⋯⋯總比你自投羅網去巴結總部好。」

龔醫師心中一驚,他的確考慮過出賣薛指揮官,並且將這裡的機密資料給予總部。但是當他見到李博士本人,這個想法便有了轉變。因為龔醫師發現,總部的人似乎異常冷血,對待下屬就如同使用消耗品,沒有任何感情。

「我不需要合作。」龔醫師直接拒絕。他已放棄和總部合作,但也並不想淪為薛指揮官的附屬品。

「哦?」薛指揮官動了下肩膀,突然反問:「你比較想投靠李博士?」

龔醫師不想理會這瘋子,他是被薛指揮官抓到把柄。但那又怎樣,在他持續調查基金會的這幾年間,他也發現要完全脫離這裡,幾乎非常困難,更別說還有許多人是突然消失的。

那些機密資料都在隨身碟裡,本以為可以藉由那些資料自由,沒想到卻被推入另一個虎口之中。想想還真是諷刺,龔醫師想到此苦笑了一下。

薛指揮官見到龔醫師的表情,瞬間動怒道:

「那人可是會將你生吞活剝⋯⋯即便如此你也選擇他?」

龔醫師看了眼薛指揮官,其實他已經覺得無所謂了。既然一切都被揭穿,事情也已搞砸,那自己消失也是必然的吧,於是淡然的開口:

「失敗的結局都是差不多的。」

薛指揮官的眼眸突然一愣,他顯露像是被背叛的表情,惡狠狠地質問龔醫師:「你到底知道多少?關於這個基金會將被改制的事,還是特級異化生物會被召回總部?」

這個基金會是薛指揮官的全部,也就是他的理想。

薛指揮官曾經滿腔熱血地在這裡實踐自己的「改革」計畫。雖然後來的結果有點不盡人意。但薛指揮官也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畢竟他已經達成當時的目標。

——讓瑕疵之人也能再次重生的地方。

「你想要我做什麼?」龔醫師看薛指揮官的表情丕變,為了不再更激怒他,於是暫時選擇合作。

「不用特別做些什麼。」薛指揮官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繼續說道:「你就跟著我,會保你平安。」

龔醫師還以為薛指揮官要說什麼合作計畫,不禁有些失望地開口:「不必,你放我出去,該有什麼懲處我都接受。這個隨身碟也會銷毀⋯⋯」

「這就是你的選擇?」

薛指揮官打斷龔醫師,他的聲調突然提高,聲音迴盪在地下室。

「對,我決不靠別人施捨活下去。」龔醫師像是下定決心的說著。

這時,燈光突然變亮,在投影屏幕消失的瞬間。房間清楚的傳來門鎖喀啦的聲音。

龔醫師屈起膝蓋,背部抵著玻璃缸,右手握緊成拳。想著等薛指揮官進來要一拳揍向他的鼻樑,這才能解氣。

「你適應還蠻快的。」

沒想到薛指揮官會帶來一袋食物,炸物和啤酒的香氣簡直快要逼瘋龔醫師。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被香味刺激的更加飢餓的龔醫師,只能聞著炸物的味道罵在心裡。

「這裡已經要完蛋了。」薛指揮官開了一瓶啤酒,仰頭喝下後,便像打開話匣子,硬是把龔醫師當成是聽眾訴說。

「也只能跟你說這些,反正你也出不去了。」薛指揮官喝口啤酒,對龔醫師說:

「我們都出不去了。」

這句話的後勁太強。龔醫師愣了一瞬才意識到薛指揮官是從不說笑的。「別告訴我基金會有個核彈會引爆。」龔醫師勉強擠出笑容,雖然裸體和一個男人談話已經很詭譎,但相較之下,被困在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地方更恐怖。

「不是核彈。」薛指揮官搖頭,就在龔醫師稍微鬆口氣時,薛指揮官突然又丟出更勁爆的消息:「這裡有外神眷族的後裔。」

「外神眷族?」龔醫生被嚇得幾乎跳起,後腦勺磕碰到玻璃缸,痛得發出驚呼。

外神眷族也就是外神與人類的混血後裔,雖然並不是外神本身,但由於體內擁有外神的血液,所以也比一般人強大許多,有些眷族甚至有繼承到外神的部分能力。

薛指揮官咬了一口炸花枝,香脆的味道惹得龔醫生飢腸轆轤。

「也給我一個。」龔醫生開口討要,面對飢餓的痛苦,他決定以填飽肚子為最優先。

「你先答應我,不去找李博士。」薛指揮好像喝到有點微醺,臉色紅潤,講話的語氣也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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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醫生起先陷入遲疑,但隨即發現自己已經夠慘到不用再擔心有什麼損失,對於一個赤裸、飢餓、拋棄自尊的人來說,當下的快樂才是真理。

「我答應你。」龔醫師懷揣著這人喝醉,或許是提要求的好時機,開始試圖攻破心防。

薛指揮官像是受到鼓舞,馬上將炸花枝拿到玻璃水缸上方,彎腰打開門蓋,將食物遞送進去。

龔醫師赫然發現原來門蓋其實有兩個,一大一小。現在開啟的是小的。尺寸僅通融手臂越過。

雖然有失望,但總算能填飽肚子,龔醫師選擇接過炸花枝,張口就啃了起來。

「啤酒要嗎?」薛指揮官晃了下啤酒罐,見龔醫師大力點頭,便將啤酒也丟進玻璃水缸。

「幹什麼!被砸到會很痛的!」啤酒罐突然摔進玻璃水缸,幸好龔醫師即時閃開,不然額頭可能會增添一道傷疤。

龔醫師對薛指揮官吼著,此刻的他,還未意識到自己已將這個水缸視為個人領地。

習慣是很可怕的。薛指揮官仔細地將小的門蓋關好。

「外神眷族知道是誰嗎?」龔醫師拉開啤酒環,發出啵的一聲。

「有懷疑的人選,這部分還需要你來鑑定。」薛指揮官轉向龔醫師說道:

「精神閾值評估可是你的強項。」

「先把我的衣服拿來。」龔醫師恢復自信,宛如待在自己的房間。

赫爾剛結束與艾芍的會面,通訊器就顯示收到薛指揮官的訊息。他閱讀完上面的指示,便動身前往總指揮官的辦公室。

「總指揮官——」赫爾一踏進辦公室,便察覺到氣氛有點古怪。裡面的人好像都直盯著他看,尤其是多日不見的龔醫師,他看起來特別侷促不安,每一次和赫爾對上眼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請龔醫師來幫你做精神閾值評估。」薛指揮官輕咳一聲,對著赫爾說:「因為你和ST00013有比較長時間的接觸,所以特別幫你檢測一下。」

赫爾不疑有他,就在龔醫師的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方桌交談。

「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就直覺回答即可。」龔醫師擦著額頭的冷汗,他其實真沒發現赫爾的異狀。要不是薛指揮官特別提到,龔醫師也覺得赫爾只是看起來淡漠了點,性格比較內斂,完全看不出來眼前這個冰山酷哥會是外神眷屬的後裔。

「你最近有覺得情緒特別亢奮?或是都不容易累。」龔醫師開始提問,目光也跟著打量赫爾,觀察他的反應。

「好像還好。」赫爾以為只是關心身體健康,便照實回答:「最近精神是還不錯,可能因為有維持運動的習慣。」

「食慾有影響嗎?比如說特別感到飢餓或是不太餓?」龔醫師繼續進行評估。

「是感覺不太容易餓,但也沒到完全沒食慾的地步。」赫爾詳細敘述。

龔醫師一邊點頭回應,一邊飛快地寫下註記:精神性活躍、無自識感、體內能量已飽和可能會有暴衝危機。

「你最近會覺得自己特別容易憤怒?或是感覺情緒起伏比較大?」龔醫師問到關於攻擊性的部分,眼神謹慎地盯著赫爾。

「不會。」赫爾回答的爽快。

「關於你副官的意外事件,會感到特別憤怒嗎?或是產生任何一種突然的衝動。」龔醫師開始覺得嘴唇很乾,想起那個該死混蛋都沒給他水喝,啤酒根本只會越喝越渴。

「沒有。」赫爾開始覺得問題有點走偏,於是回答也變得簡短。

「會覺得自己太容易受他人影響?或是對於外在訊息沒有抵抗能力?」龔醫師開始評估信息抵抗力。

「不會。」赫爾有點覺得煩躁,龔醫師的問題似乎變得愚蠢。

「你覺得自己是一個能保持理智的人?就算刻意被他人刺激也不會反應過度?」龔醫師舔了下嘴唇,他開始懷念桌上的那瓶礦泉水。那是全新的、完全沒開封的水瓶,只需嚥下幾口就可以脫離乾渴。

「是的。」赫爾懷疑這題會有人說不是,感覺承認後就會被上銬帶走。

「有特別會讓你感到興奮的對象嗎?請注意是性衝動方面,一般單純妄想不算。你會特別想對他使用暴力或是比較激烈的手段。」龔醫師有些恍神,一時口誤將整句提示語都唸了出去。大感不妙之餘,赫爾竟然開始認真回答:「是有,但完全不會想傷害他。」

「是誰?我的意思是⋯⋯那是怎麼樣的情況?還請詳加描述。」龔醫師幾乎從內心發出呼喊,這也許會成為外神眷族的弱點,他完全直視著赫爾,深怕錯過絲毫細節。

這裡可是關鍵,龔醫師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豎起耳朵聆聽著。

「⋯⋯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個性單純、想要什麼都會直接說,但有時又意外地倔強。有些貪吃,好像永遠都吃不飽。然後⋯⋯在某方面非常主動。」赫爾說到此打住,他的腦海內浮現佐伊各種色誘自己的畫面,突然覺得尷尬到說不下去,於是不肯再回答下去。

龔醫師聽得一頭霧水,沒想到赫爾會停在最重要的地方,於是他只好在筆記速寫下關鍵形容:貪吃、大胃王、想吃什麼會搶下主導權、吃東西的模樣似乎很可愛。

「嗯哼⋯⋯」站在龔醫師後方,偷瞥到速記關鍵字內容的薛指揮官覺得不太對勁,試圖出聲提醒。

「那我們繼續進行下一題⋯⋯你有覺得記憶力斷裂過嗎?就是很多事情想不起來,或是特別有某一段的記憶是空白的。」龔醫師誤以為薛指揮官在催促,緊張地加快進行速度。

「我不知道⋯⋯」赫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確定,「有些時候,我的確會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某些片段。雖然其實我也想不起來。」赫爾憶起艾芍說自己以前常去咖啡館的事情,這聽起來是有些詭異。畢竟他以為自己是才剛認識艾芍。

「你對自己的家人或是過去的成長有記憶嗎?」龔醫師轉了一下筆,他其實知道赫爾有經歷過記憶消除,畢竟這些在諮商的紀錄上都有。但是最讓人好奇的部分是——這人是如何成為外神眷族的?

「我對母親沒什麼記憶,只記得她一直很想離開這個家⋯⋯至於父親,則是在一次意外中驟逝。」赫爾的父母都是從事教職,而他的父親一向對於山林探險很有興趣,也曾帶著母親一起去野地登山,但母親似乎也是在那一次登山後留下了心理陰影,精神上就出現問題。這些都是赫爾出生之前的事情。

龔醫師審視著資料,眉頭不禁皺起。

「赫爾。」薛指揮官看到龔醫師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假若想保住這個基金會,他無疑需要更多的力量。於是薛指揮官張開口對赫爾說:

「我來告訴你,關於這個基金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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