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淪玉衡愣愣的注視著前方,那自身後而來的青蓮色法力,似如縷縷仙雲悠然飄渺不定,輕飄飄的如經風拂,實則其中淌流著源源不絕的渾盛法力,那是最純粹、最真實的天仙之力。
仙族的法力之巔即是太仙,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仙族能修得太仙修為的不過只有前四任已經坐化的仙尊,次而下的天仙修為,在現今仙族中,除了伶舟御風以外寥寥可數,所以寒靡情才會奇怪冷淪玉衡的實力。
別怕,本尊在。
五個字,自此,深深的烙在冷淪玉衡的心裡。
天色猛然大亮,彩雲纏圜,仙氣迴腸,伶舟御風自天邊乘風而至,手執太原劍,一道法力自劍鋒以雷霆之勢射向冷淪玉衡所設下的護盾,使那原本承受不住而逐漸萎靡的盾牌再次昂然挺立,穩穩的抵住了亡魂的攻擊。
見盾牌穩固,伶舟御風收手,當空舞起陣法,只見太原劍在他的手中變幻莫測,刀光劍影間靈氣逐漸凝聚,「淨!」
霎時間,劍鋒又迸出了一道如若雲霧的月白色法力,氣勢排山倒海,團團籠罩住眾亡靈。幽魂們驚恐的掙扎,卻見伶舟御風一手執著太原,一手掐指誦經超度這些亡魂。
伶舟御風閉著眼,嘴唇不斷的輕顫,淨化之力如若春泉,亦恰似徐徐東風拂面,舒服宜人,逐漸的,原先躁動的亡魂還試圖反抗,但卻隨著度化逐漸平息下來,最終一點一點的淡逝。
冷淪玉衡回頭,靜靜的凝望著那佇立於眾人之上的他,久久無法自已。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在見到他以先,她聽說,他是個瀟灑自在、不喜被管束之人,她聽說,他是個捉摸不透、聰明的不可一世之人,她聽說,他是個任情俠義、所向披靡萬眾矚目之人……但那都是耳聞而非她親自所見,現在的他,在她的眼裡,是一朵溫柔的紫蓮,溫雅蒼蒼,孤然在水面兀自盛放。多溫煦的人,度化間,滿是慈悲。
一眼間,許多的事都成了定局。
半晌,他緩緩睜開眼,觸目之際,撞見了她。
她神色一動,笑了。
原來在他身前,逞強都是徒然。她暈眩許久的腦袋、體力透支的身體都因他的到來而鬆懈了。
身子往後倒去,她落入了一處柔軟。
「玉衡!」
是他。
她想喚他,意識卻不遂她的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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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靡情從容不迫的走在九幽長廊間,準備前去大殿覆命。
他看似一派悠閒,無衋在指間輕輕搧動,實則,他的心惴惴不安:若非攪和花秀前去武陵源一事,他已有三百年未曾踏進寒燊殿中半步。
不是他不願,而是不被允許。
宮中的草木、布置都未曾變過,一如他三百年前離開時的模樣。
寒靡情恍惚的走著,腦袋裡,不是兜轉著剛剛在復生荒中驚心動魄的戰鬥,也不是趁冷淪玉衡昏厥時,神不知鬼不覺的率兵神隱回到魔界,而是思著他們寒氏王朝的崛起,最終受魔族愛戴,坐擁寒燊殿。那便是他的父親,寒儵。
在寒儵叛離仙族五十年後,寒燊殿中迎來連年喜事。
頭來之喜,定是寒儵征伐連年在寒北起鬨不休的數十個部落,順利平定百年來魔族群龍無首的紛擾局面,而這一切,都得從上一任魔尊逝世說起。
六千多年前,魔族各大部落簇擁著魔尊紇骨邪,順利的一路打壓仙族之勢,仙族一度多個門派滅亡,眾多仙者逃離二度,在三度中隱姓埋名,苟延殘喘,也是在那段時日,魔族差點就能把仙族趕盡殺絕,將二度翻了個底朝天的稱霸,只是,這勢不可擋的局勢,都隨著仙尊伶舟御風的降世、紇骨邪的大限將至而成了轉捩點。仙尊的出現,既安定也重整勞燕分飛的仙族,待紇骨邪逝世,窘境風水輾轉而來,魔族各部落間起了內鬨,無法同心,被仙族趁虛而入,而寒北數十個部落的分崩離析,也是自此拉開了序幕。
千年間,這些部落相互較勁,雖曾試圖彼此結盟,但由於總有人因為私心而破壞了規矩,又或者有仙族從中作梗,導致此處無一日得以安寧,直到自仙界墮魔的寒儵橫空出世,此等不堪的局面就此逐漸打破。
寒儵法術一絕,野心勃勃,誓言振興魔族,與伶舟御風永世抗衡,讓寒北之外多個部落趨之若鶩,紛紛與其聯手結盟,慢慢壯大了寒儵的羽翼,而後歷經幾十年一點一滴的收復,才終於統整千年以來離亂不堪的魔族,一致對外。
魔族深信,寒儵中興之勢絕對是魔尊再來之兆,寒儵也就因此被眾部落推舉為魔君,長居先魔尊宮邸,寒燊殿,眾首領也自部族中選出身世、容貌、法力兼具的美人敬獻至寒燊殿中。
五年後,寒燊殿裡傳來第一個好消息:魔后順利誕下大皇子。而後幾年間,後宮也陸續傳來有喜與誕下皇嗣的好消息,為這長年無人居住的寒燊殿增添新生命的氣息。
雖然子嗣繁盛,但寒儵卻始終不快。
寒靡情在很小的時候就想明白,父親雖然有著仙族過往,卻還能一步步收服八方部族、推為魔君、送入寒燊殿,絕不單只是他一身的能耐,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為魔族巫部的預言:寒儵之後必有魔尊。
只是百年來,包括他在內的六名皇嗣中,無一人是轉世魔尊。
久了,不知為何,父親開始不召見任何後宮妃子,總是一個人處在寢殿裡。雖然不理后妃,但他卻十分重視這六個孩子,尤其身為長子的寒靡情。
因為有著仙族的過往,寒儵煞費苦心才把他塞到魔族唯一天魔,九方千秋的門下,學習魔族正統的法術,而自己則親授劍術,雜糅仙族與魔族的劍法,獨樹一幟。
二度有目共睹寒靡情特得的聖寵,以及他嶄露頭角的卓犖不群。
可寒靡情始終想不透,為何原本友好的父子關係,卻自那天之後驟變。
那一日,他站在寒儵的寢殿門外,「父皇,兒子靡情來給您檢查功課了。」
「進來吧。」
入內後,他循禮下跪,「兒子,給父皇請安。」
寒儵淡淡的「嗯」了聲,開始抽背他這陣子該背的書與學習的招式。
他戰戰兢兢的背誦、應對、揮舞招式,無可挑剔。
「滾。」驀地,寒儵打斷了這片安靜的空間。
他頓時錯愕的止聲,「父皇?」
「沒聽到嗎?快滾!以後未經吾的吩咐,都不准來見吾!」
他的眼神中滿是驚懼與惶悸,他只能頭也不回,迅速的離開了他的寢殿。
從此,雖看似封王,有著自己的王府,但未經寒儵的吩咐,他永遠無法踏入寒燊殿半步。此一別,竟是闊別三百年。
那一晚,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大殿將近,他手持兵符,微微顫抖。
這只兵符,是寒儵身邊的權臣獓狠登門入府給他的,他起初甚是不信,因為父親已經整整三百年沒傳喚過他,他甚至以為,父親忘了他,所以當他握著兵符領兵,馳騁沙場,他很是恍惚與興奮,這次,他不會辜負父親所望,他會讓他對他刮目相看。
大殿將近,卻見殿門徐徐開啟,來者是獓狠。
他詫異,腳步不自覺的止住。
獓狠道:「微臣見過代王殿下,還請殿下將兵符交給微臣即可。」
這一句,打落了他剛剛一切的情緒。
交付兵符也就罷了,就連收回也不願見上他一面嗎?
他神情愀然,輕輕的,將手上的兵符交給獓狠。
獓狠接手,「微臣謝過殿下。殿下勞苦功高,回頭君上會派人將獎賞送至王府。」
獓狠正要轉身,寒靡情卻叫住他,「且慢。」
獓狠頓身,「殿下還有何事相託?」
「你可知道,為何君上總不待見本宮?」
「微臣不知。」他不過是個臣屬,雖然長年伴在寒儵身旁,但還是不敢妄自揣測、過問皇室之事,「微臣只知,這些年來,君上雖然沒召見過殿下,但確實是在意殿下的。」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何他家的主子總不願面見自己這麼好的大兒子,而且自寒靡情出宮至今,毫無理由,就成了現在的定局。
他是在意他不錯,他供給了他良好的物質生活,年節賀禮從未疏忽,並且還能繼續在九方千秋的門下學習……但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過是能再回到曩昔,重歷他們父子間玩耍、學劍的時光罷了……
寒靡情望著殿門,恍惚一笑。
父親怕是永遠不知道,從他要他離開他面前的那刻起,這已成了他這個做兒子的一生中至痛的傷痕。
他一開始懷疑自己,恨自己,從此不敢在魔界裡以面示人,甚至,成日在古陌荒阡裡遊蕩,久久不回魔界。
而後,他逐漸習慣。
習慣從此遮著臉,習慣在古陌荒阡尋樂子,習慣被他放任,習慣……那沒有理由的疏遠。
多痛的傷害,讓他學會了在人群面前裝作不在乎的瀟灑任情,多久的時間,讓他學會了將心傷看淡活出屬於自己的快樂,也是那多大的心,讓他學會了不再追究、願意在凡塵中溫柔待人。
只是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他能給他一個理由。
他走了,闊別百年,當他再次走出寒燊殿時,他還是見不上他。
他卻不知,此時此刻,另一個紅髮身影正獨自憑欄眺望著他,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