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茶水映著幾個人的臉，形同漣漪的尷尬在房子裡飄飄然迴盪。
「那個……這件事情很多人都還不知道……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可以幫下官保密……」
凌宵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反而讓蒼嵐和千夢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再怎麼說，這個訊息太不自然了，蒼嵐一方面認為應該問清楚，另一方面也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凌宵小姐，妳的意思是說，在不會使用靈術的前提下，妳依然順利當上了河龍城的親衛隊長？」
凌宵的頭更低了，從頸部到耳根都一片通紅，無聲地點點頭。
千夢立即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蒼嵐的反應也和她同步，心頭一震。
這可是靈術師的世界，不少習武之人都握有靈術——沒有靈術的狀況下，在各方面的戰鬥中可是很容易落居下風的。
而這種情況下，凌宵竟當上了親衛隊長，貼身保護河龍城主的親衛隊長！
想到這裡，蒼嵐再也藏不住自己的驚愕，說話同時也感覺到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凌宵小姐，妳是怎麼做到的？」
「呃……其實也不算什麼特別的……我的父親生前就是前任城主大人的親衛隊成員，從小我就接受他的訓練，鎗法還算不錯，也算是透過一些關係成功進入復的親衛隊……」
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隨便採用不會靈術的人擔任隊長……換言之，凌宵的體術是足以抵銷靈術劣勢的嗎？
蒼嵐一時想不清晰，愣在原位說不出話來。千夢垂首思考了一會兒，正好抬頭接替蒼嵐的提問。
「凌宵，其他人居然都不曉得你不會用靈術？」
凌宵又不安地蹭了蹭手指：「復和十轍是知道的，但其他人全都被蒙在鼓裡……對了，歸靖大人也知道這件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們兩位會拿符紙來給我……」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聲，最後裊裊消失。
不會靈術就算了，居然還可以隱藏地這麼徹底……何況前陣子內戰的狀況下，第六中隊應該也調查了河龍城政府方重要人物的資料，但到了這個地步，她不會靈術的事情依舊沒有暴露……
或許是接觸太少，蒼嵐來到河龍城後對凌宵並沒有太突出的印象，但此時對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大大地翻轉。
「哦……話說凌宵最近都待在家裡嗎？」
「……嗯，畢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另一頭千夢和凌宵已經聊起來了，蒼嵐沒有插話的機會，就在一邊靜靜地聽。
「咦？不過最近歸靖他們好像很忙的說？」
「兩位也已經連著好幾天在城裡跑來跑去了吧？這些小道消息我還是知道的。」
「啊……」千夢乾笑了幾聲：「我是跟著嵐到處工作的欸！」
「在城裡跑來跑去算是什麼工作？」
雷山月王的眼神心虛地閃爍：「那個……到處看看其他人的狀況怎麼樣……」
瞧她被對方吃得死死的，蒼嵐忍不住暗自苦笑。
「不過，凌宵真的沒有被安排什麼工作嗎？」千夢不服地把話題扯回凌宵身上。
凌宵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沒有。」
千夢呆呆地發出一個疑惑的聲音，似乎遲鈍地沒有發覺凌宵話裡的情緒：「什麼都沒有嗎？這樣太奇怪了吧……」
「不，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吧？」凌宵道，單手托頰。那一瞬間，蒼嵐看見她露出一個複雜的神情——落寞、自嘲和無盡的惆悵。
「身為親衛隊長，我可是背叛了上一任主君……不被歸靖大人所信任也是合情合理的。」
千夢這才發現不對勁，欲言又止的嘴巴微微張著，沒有流出任何聲音。這句話也讓蒼嵐心底深處的某段記憶復甦，不由地靜下了聲音。
凌宵和第六中隊不一樣，政變的商談過程中，完全沒有和蒼嵐等人接觸，甚至十轍也沒有——只因為歸靖曾和行動前和大家說過一段話。
『凌宵是我們的友軍。』
『這一點不需要確認，從她的眼神和態度就看得出來了。她在河龍城政府中，也是反對復統治的一員。』
並且如他所說，沒有任何串通的凌宵，卻在政變當天和自己的親衛隊員反目，完完全全站在篡奪政權的一方。
原理為何，當時的蒼嵐不清楚，現在也想不透。
「凌宵，妳為什麼當時要背叛復？」
這顯然不是插嘴的好時機，凌宵的愕然更加清晰，千夢也毫不掩飾地瞪了他一眼，但蒼嵐面不改色地望著自己問話的對象。
前親衛隊長回望著他，因緊張而紊亂的呼吸帶著她的身體起伏不定。
「因為我愛河龍城，這裡是我的故鄉、我的一切。」
她輕聲答道，很快又別開了看著蒼嵐的目光。
「以前的河龍城真的是個美好的地方，城裡的每一塊地都很和平安詳，但是復接管了政權之後，還是產生了不可逆的改變。」
「他是個孩子，還沒學成統治群眾的辦法，卻掌握了整個河龍城的生殺大權。城裡的貧富差距開始拉大、人民之間產生階級和隔閡，我的母親前不久便在靠近城牆的廢物回收區內離開人世……我沒有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她的聲音逐漸哽咽，蒼嵐心上隱隱發慌。千夢又瞪了他一眼，然後急急開口：「凌宵，不必說那麼多……」
「不，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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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從何而來的執意，凌宵稍稍調整了呼吸，堅持把所有話一次說完。
「前任城主大人、我的父親，還有更多數不清的靈術師，都是為了保護美好的河龍城獻上了生命，然而他們所守護的東西，卻在復的手上變了調，而且持續惡化。」
「雖然我是親衛隊長，但比起主君，我更在意這座城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我不想再看見城裡的秩序持續墮落、變成我所陌生的樣子……而我也知道要改善這一切，就必須換一位能力足夠的領導者來統領河龍城。」
「就像第六中隊的意圖那樣。」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稀薄的窒息感，無比真實，又格外椎心刺骨。千夢跟著蒼嵐靜了好一陣子，再開口時聲音似乎細小不少。
「凌宵，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不想讓我們插入河龍城內戰是因為……」
「我知道你們的能力，神洲的每個人應該都知道才是。」凌宵抬起頭，右手在自己的眼角揮了下，蒼嵐假裝沒有看見她試圖掩藏的淚珠：「如果讓你們幫河龍城政府，第六中隊可能就沒辦法順利推翻復的政權。」
「或許早在你們介入之前，我就暗自希望，第六中隊的反抗可以成功。」
千夢也不再言語，看著面前微微抽泣的凌宵，她似乎也和蒼嵐一樣無從開口。
沉默裡，凌宵很快就發覺自己的失態，略顯匆促地打理好自己的面容：「抱歉，一時激動，有些失態了。」
「不，辛苦了。」蒼嵐趕在千夢說話之前火速開口，然後很快起身：「我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
捍衛自己的故鄉、自己記憶中那純潔無瑕的土地，也算是帶有嫌疑的叛變嗎？
或許自己晚些時候應該去和歸靖討論看看——畢竟凌宵在政變當天確實有效壓制了復的親衛隊，實力絕對不斐。
而她肯定也渴望繼續為河龍城出力。
凌宵一連好幾個深呼吸，總算讓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復。隔了半晌，她驀然朝蒼嵐丟出一個問題。
「邪王先生，為什麼當時你們沒有把我視為敵人？明明我並不知道政變的細節才對……」
說到這個，歸靖竟然在行動之前就看出了這些事實，不得不承認他識人的能力實在誇張。
蒼嵐想了一下，然後隨意往椅背上一靠。
「因為歸靖告訴我們，妳不會做出與我們相悖的行動。他相信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