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無垠的黑暗。
隨著引人窒息的沉重空間擴散開來,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頸部如同絞縛漸漸收緊、可以聽見自己急促而混亂的呼吸,然後是隨著眼球上翻而模糊不清的畫面。
黑色的刀柄似乎已經完全融入漆黑的環境,可那片弦月般的刀刃依舊閃爍著浮現。黑亮緩緩組織成熟悉的弧度,然後開始在黑暗的半空中轉動起來:先是無意義的半圓弧,然後是尖銳鋒利的弦月,最後在不科學的角度下無力地垂動,變成一對猖狂的嘴角,彷彿肆意訕笑。
此時已經是用力呼吸仍吸不到空氣的狀態了,整個黑色的空間好似已成真空,顫動的四肢末梢也開始無力地脫落,然而那即將斷絕的眼簾深處,刀刃旁邊的人影還是清晰異常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披散的長髮勾勒出熟悉的輪廓,但曾經最為可靠的背影,現在卻引起純粹的恐懼。她轉過頭,沉重的失望從那對混濁的瞳孔中散射而出,化作不著邊際的黑暗,持續襲擊過來;然後那張血盆大口大大地咧開,形成一個和刀刃完全顛倒的圓弧,虹的聲音破碎刺耳,像一道失敗的靈術,滿是瑕疵。
「……為什麼……」
「……妳為什麼就是做不到……?」
聲音、頭髮、夜色、形成弦月的冥月鐮,然後是缺氧造成的一片空白——
斷氣的瞬間,望從床板上迅速翻起身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胡亂抓弄自己凌亂的頭髮,遵循著身體本能瘋狂吸吐著空氣,驚醒的一驚一乍間,她知道自己身下被褥早已被冷汗浸得濕透。
月光穿透窗戶,打在木質地板上,雪白一片。模糊的視線總算是清晰起來,失控的呼吸也逐漸平復,她抱著隱隱作痛的頭顱,試圖驅散心上徘徊的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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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夢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還記得大約兩個禮拜前,蒼嵐和千夢曾把她的冥月鐮借去一天,說想要驗證一下刀子的真假。那天的檢驗成果,冥月鐮當然是真的,不過這個休息也捎來一些不這麼美好的字句。
『冥月鐮是真品,但好像沒有發揮出琉香通天杖的那種力量。一定是哪裡不太對勁,所以之後嵐希望可以觀察一下小望妳和冥月鐮的狀況,到時候應該會讓十轍先生來幫忙喔!』
千夢的話當然沒有惡意,但這份黑暗的夢魘無疑由此而生。
激動的心情終於舒緩,望蜷縮起身子,將自己的雙腿抱住。
冥月鐮曾經是虹的武器,算是望從師父手上繼承而來。原先沒有多想,但自從等到那天的檢測結果,望就開始發覺自己和冥月鐮之間的違和:這是名列六大聖器的強大兵器,然而在她的手上,卻無特別之處,縱然能劈能砍,卻無法讓自己的靈術與體術更加精進,同普通鐮刀沒兩樣。
冥月鐮是真品,所以自然不是刀子的錯了。
想到這裡,望的身子無力地倒下,一頭栽進鬆軟的床鋪裡,用力地閉上眼睛,試圖鎖住眼框中的某種東西。
「師父……對不起……」
「我好像沒辦法激發出冥月鐮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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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覺得那時候不應該這樣直接對她說。」千夢低聲咕噥。
蒼嵐無言以對,假裝沒有聽見千夢的聲音。
冥月鐮現在是望的所有物,發現了問題當然也得向她報告,當時他總覺得自己說出這種話一定會傷到望的心情,才請千夢代為轉達。
不過這幾天瞧望的臉色,依然莫可避免的糟糕。
「那種話就像是在批評她實力不足似的。」千夢等不到回應,語中情緒稍稍強烈了些:「不管是誰聽見肯定都會亂想。」
看來自家月王小姐也出現罪惡感了。
蒼嵐的歉意同樣強烈,但畢竟該處理的事情必須處理,只能暗自決定晚點再好好道歉。
畢竟,冥月鐮發揮不出力量,確實可能是在使用者身上出了問題。如果顧慮望的心情轉移焦點,也不利於找出真正的原因。
接下來就要向妖帝國宣戰了,這些事情沒有拖延的餘地。
此時望已經在空地邊緣出現,冥月鐮被她一派輕鬆地負在肩上,一如往常。朔正跟在她的身邊,但顯然不知道今天要做些什麼,看見蒼嵐和千夢的時候毫不掩飾地露出疑惑神情。
而望則是舉起右臂,衝著兩人左右揮動:「大哥、千夢小姐,早安!」她眯起的眼角如常帶著笑意,但略顯蒼白的臉蛋上,浮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黑眼圈。
蒼嵐和千夢無聲對望一眼,十分默契地選擇忽視。接到他們的回禮,朔和望很快就跑到空地中央,停在蒼嵐和千夢面前。
「大哥,這幾天很忙吧?聽說你們都在城裡跑來跑去的。」
望輕輕搖晃著身子,少見操著一副撒嬌的語氣。剛打完招呼的朔臉色微僵,用著頗為奇怪的眼神直盯著妹妹,緊皺的眉頭夾著一點意味深長的情緒。
「那些都沒關係啦,今天的重頭戲是小望妳喔!」千夢的語氣和平常比起來飛快無比,她一面說著一面把望推向一邊。
於是蒼嵐與朔就站在原地,大眼瞪著小眼。
「大哥,今天是什麼事情,我還不知道……」
是啊,你的眼神就透漏這一點了,多少有點青羅雉的味道。
「今天要看看望的身手。」
「望的……?」
「嗯。」蒼嵐趁著停頓的空檔想了一下,突然意識到朔似乎還不曉得冥月鐮的事情:「關於冥月鐮。理應可以展現出更好的力量才對,可是望用起來卻一板一眼的,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
朔一邊的眉毛高高挑起,明顯花了不少時間咀嚼蒼嵐的發言,才明白其話中之話。
「呃,大哥你是說……望可能實力不夠,沒辦法激發出冥月鐮的力量?」
他的聲音稍大,蒼嵐下意識地朝千夢和望瞥了一眼,幸好她倆聊得起勁,完全沒有聽見的樣子。
「……確實有這個可能。」眼見朔又打算提高音量,蒼嵐趕緊補上一句:「你說話小聲點。」
「……哦。」
朔終究沒有和蒼嵐對著槓的勇氣,但他的不悅已經溢於言表。
「大哥,你也不認同望的能力?」
「當然不是這樣子。你們跟著我這麼久了,我也很清楚你們受過訓練,至少有可以上戰場的戰力。」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
朔又一次挑起眉梢,一副半懂不懂的樣子。蒼嵐沒有花太多注意力在他身上,而是微轉身子,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望的方向。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好好觀察一下問題出在哪裡。」
「可能是實力以外的因素,靈力屬性、含量、掌握的靈術……等等,這些都可能造成冥月鐮無法發揮出真正的能力。我希望今天可以確認這一點。」
朔一下子噤聲,蒼嵐清楚聽見千夢對望說不要太緊張,照常發揮就行。望帶著僵硬的笑容頓首。
「朔,你對妹妹的實力很有把握嗎?」
蒼嵐不太明白這個問句脫口而出的目的,總之他聽見朔十分明顯地哼了一聲。
「當然,以前訓練的時候,師父都說她的慧根比我要好多了。啊不過,論及體術我可不會輸給她。」
不動聲色地,蒼嵐微微一笑。
空地的另一頭,十轍拖著步伐走向一行人過來。
「在下有事耽擱,來的有些晚,實在萬分抱歉。」
口上這麼說,但那平板的聲線和面無表情的五官倒是一點都沒有道歉的意思。蒼嵐意識到其他人的動作在一瞬間靜止,自顧自地踏出來圓場。
「哪裡,今天才要麻煩十轍先生了。」
十轍微微點頭,似乎就是允諾的示意。蒼嵐瞟了望一眼,便邁開步伐走向空地中央,他知道對方的腳步正跟在自己身後。
待兩人站定、 面對面對峙,千夢和朔已經主動和他們拉開了距離。蒼嵐不急不徐地抽出腰間長刀,餘光處,十轍的視線已經理所當然地被吸引至望的方向。
女孩站在原地吐納數口,然後右手後探:包布脫落之際,通體漆黑的冥月鐮終於暴露在陽光下,在她掌中彷彿一具沉澱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