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4|好意的反噬

兩小時前(Two hours ago)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川繪里做出和平時不一樣的選擇?

在先前和那個男人的對話中感受到一絲疑惑?

沒錯,肯定是他。除了他還會有誰呢?

明明跟學生沒有絲毫瓜葛,卻不斷做出令人費解的行為,態度正向到無可救藥,如今連假日都被那傢伙挪出來上課,肯定有所企圖。川繪里認為自己有必要去查個清楚。

班上同儕都太遲鈍了,沒能看見藏在眼皮底下的危機,或者說不願意相信。

──六年前,姐姐被人類奪走了。

那天暴雨拍打著碼頭,夜空中無數道雷光劃破天際,轟然巨響彷彿是閃電擊中了岩石。

雖然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川繪里和姊姊發現有人需要救援,依然合力操控水魔法將一整艘漁船拖回岸邊。

然而,那些船員一回到岸上就立刻報警,說自己遭到怪物襲擊,指控川繪里這對姊妹倆是始作俑者,像對待罪犯一樣將她們團團包圍。

很快的,一批駕駛卡車的白衣軍人出現。他們嘗試勸阻激動的居民放下武器,其中一人卻二話不說朝著川繪里開槍。

「《水流護盾》──!!」

結果,攻擊被擋下的代價是⋯⋯

姐姐的胸口如玫瑰般被鮮血染紅。

她的名字叫做娜提米雅,當時才十五歲。

川繪里永遠忘不了姐姐被自己救下的人攻擊時,臉上不解與驚恐的面容,以及最後一刻施展魔法保護她的神情。

儘管受到不少傷,川繪里仍不顧身體的痛楚,幾乎要榨乾體內所有魔力不停往姐姐的遺體輸送治癒魔法。此舉留下的後遺症,導致她之後只要施法過度就會急速貧血、肌膚變慘白,像是烙印般不肯讓她遺忘。

川繪里心裡其實很清楚,這樣做根本於事無補。那雙遺傳到母親的美麗眼眸再也不會睜開了。

自此,她學會了一件事。

絕對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很不客氣地打斷了川繪里的回憶。

轉頭一瞧,原來是頂著臭臉的火焰男。

「炎哲同學,課程好玩嗎?」

「────」

「不好意思,我剛在問你話,給點回應是最基本的禮貌──」

砰!

粗暴地打斷川繪里的話,俊輝一掌用力拍在牆壁上。厚重又單薄的聲音回蕩於交誼廳。

「我現在沒心情陪妳廢話。」

俊輝的雙眸閃過一道炙熱又危險的光芒。

川繪里不解地眨了眨海藍色的雙眸,感到十分困惑。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對方露出如此不爽的模樣。不過她只是默默撇開視線,什麼也沒多說。

俊輝走向書櫃隨便抽走幾本漫畫,走上二樓返回他的房間,關門非常大力。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川繪里坐在靠近落地窗旁邊的沙發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周圍的環境卻開始泛起寒氣。

『──牠們是怪物!快開槍啊!你還在等什麼!?』

『──我對天發誓!船就是被牠們的妖術給弄沉的!』

每當川繪里憶起往事,耳中就會聽見那些充滿憎惡的聲音,以及隔著一段距離瞪著自己,被恐懼佔據的眼神。

親人微弱的呻吟,魔力瘋狂溢出的痛楚,異常暖和的血液,還有自己那震耳欲聾的悲鳴聲⋯⋯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不小心走火⋯⋯我不是殺人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道白光在眼前爆發,有關那天的記憶也到這裡為止。

等她再度醒來,自己已經被安置在某間粗製濫造的鐵皮屋,人類稱那裡為收容所,實際上更像是用廢料搭建成的軍營。姐姐的遺體不知去向,八成是被軍人帶走。

幾周後,一名自稱「少校」的男人親自跑來向川繪里道歉,表示會協助後續的安排。不過當她要求見姐姐最後一面,卻遭到對方嚴厲拒絕。

於是,她被送來這間學校展開新生活,遇見很多同病相憐的孩子,時間卻永遠停滯在充滿血腥的那一天。

川繪里本該死在那個地方,結果像這樣苟活了下來,不斷被人們要求思考未來想做的事⋯⋯連姐姐都救不了的人,有什麼資格暢談未來?

意識拉回到現在,她依舊孤獨一人。

「姐姐⋯⋯」川繪里伸手觸摸結霜的玻璃,抹去上面一層薄冰,喃喃自語道:「我不會辜負妳的。」

久違地闔上書本,她起身朝著門外邁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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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繪里來到操場,發現整個地方空無一人。

⋯⋯不對,這個判斷有誤。

準確來講有一個人。那個讓川繪里看著都厭煩的人物,一見面就朝她露出凶惡眼神的少年,渡冴丸介。

現場迴盪著他對牆壁一頓猛揍的聲音。大概是被排擠了吧?真可憐。

眼看四下無人可以詢問,她只好勉為其難地向對方搭話──

「妳說那些軟腳蝦?本大爺怎麼會知道他們在哪?是生是死都跟本大爺沒有關係!」

──得到了這樣充滿敵意跟不屑的回答。

坦白說,川繪里一點也不意外,倒不如說如果對方願意好好溝通才奇怪。

「那好吧。」她將烏黑髮絲撥到耳朵後方,似乎有意無意忽略丸介的惡劣態度,轉而繼續問道:「起碼你知道老師前幾天在課堂上講了什麼吧?雖然腦子有長跟沒長一樣,耳朵應該沒聾。他有安排什麼特別計畫嗎?」

「本大爺憑什麼告訴妳?妳這傢伙可是敵人耶!」

「實力差距那麼大,還敢自稱是我的敵人?」川繪里冷笑一聲後聳肩,「你難道真的傻傻相信,成天對著水泥牆一頓猛砸就能解開人生中所有難題?這樣想的你該說是膽量過人呢,還是盲目愚昧。」

「妳這傢伙是哪來的公主殿下嗎?在繼續咬文嚼字之前,先來和本大爺過幾招!」

面對氣得瘋狂摩擦牙齒的丸介,川繪里不打算繼續跟他耗時間。

不愧是技能點全花費在力量上的肌肉腦袋。

「嘛,我很想用一發水流彈幫笨狼同學消消暑,但我還得去找老師談正事。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像妳這種愛耍陰招的魔法使,本大爺肯定會用對待雜魚一樣輾過去!等著瞧!」

又來了。

從開學到現在,已經是第幾次聽見他這樣說了呢?

「呼⋯⋯」川繪里忍住指尖匯集魔力的衝動,深深吐了口氣。

平時盡可能壓抑,緊要關頭才出手是她的原則。

「話說回來,妳找那傢伙幹嘛?」

丸介狠狠瞪向她。

「如果妳想搶在本大爺之前去對付──」

「在你眼中有什麼人不是宿敵?」川繪里挖苦道,「放心吧,笨狼,我對那個男人的興趣遠沒有你這麼多。」

「少裝了!本大爺知道妳最近放學都在偷偷跟蹤那傢伙。」

川繪里沈思片刻後說,「這點我承認,對,我有在暗中觀察他,那又如何?理由沒必要告訴你吧。」

「管他什麼理由⋯⋯妳自以為比本大爺高尚嗎?不管再怎麼努力掩飾,都沒辦法改變妳內心的本意。」

「誰說我想改變了?」川繪里微微挑眉,「我不像你,我有自己的行事準則。」

「去妳的準則!在這世界上只有實力最重要!」

究竟是遭遇了怎樣的經歷,才導致這位少年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當然,川繪里本身也沒多少立場講別人。自己在不違抗原則的情況下能關注的事物有限,她無法拯救每一個學生。

特別是丸介這種固執的傢伙,他那顆腦袋瓜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建議。

「切,跟妳講話真無趣。」丸介朝地上吐了口碎沫,轉身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天空。「因為課程被放鴿子手有點癢,要不咱們來比試一下⋯⋯咦?人呢?」

不知何時,女孩已經默默離開了操場,留下愣在原地的丸介。

❖

「⋯⋯好,如果今天我是笨蛋蘿莉控老師,我會帶學生去哪裡?」

川繪里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到處閒晃。

從升旗台到教學大樓,宿舍到種滿花花草草的庭院,再順著小樹林一路走到後校門,心裡期望能意外碰見她在找的人。

假如雙方真的碰面,川繪里只要假裝自己是出來上廁所敷衍過去就行了。她要試著爭取跟新谷真志談話的窗口,這次不能再有其他學生跑來攪局。

跟那個男人特別親近的璃奈、碧、岩明這幾人應該不用太擔心,他們又傻又天真,讓川繪里較為提防的其實是緋隼。

如果自己的意圖被她發現,不知道會引來怎樣的麻煩。

今天這場對談無非是要搞清楚對方的目的,僅此而已。

川繪里不希望害別人受到牽連,重蹈姐姐那個時候的覆轍。這對她而言比孤獨還要難受。

此刻鐘聲響起。

「可惡,果然找不到嗎⋯⋯?」

川繪里實在是熱到受不了,索性坐在附近的長椅上休息。

她很想大聲抱怨,但是怕驚動到別人,只好將這份惱怒的情緒往肚子裡吞。

汗水不停流過全身,衣服跟裙子都悶得很痛苦,長髮黏在脖子後方,這個天氣簡直可以算是傷天害理的級別吧。

「真是的,學校領地就這麼大,難不成挖地洞鑽進土裡了?」就在川繪里萌生出暫時撤退的想法時,她不經意轉頭,在因為熱空氣而搖動的視野中看見三個熟悉身影。

「是眼神冷淡的大姐姐!」伊妮沒禮貌地喊道。

「拿吃的過來,體力衰竭。」芙妮蠻橫地命令。

果然,是那對奇怪的雙胞胎。

她們怎麼會從校門外走回來?跑去追披薩外送車嗎?那個男人真該好好檢討。

「高橋同學!」

第三個聲音響起,那人正是朝希,他們的宿舍管理員兼英文老師。

「川塚小姐,沒想到會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碰面。」這句的確是實話。

望著和雙胞胎手牽手的朝希,川繪里不禁感到一絲佩服。天氣這麼熱,居然有辦法穿著西裝,溼答答的布料緊貼著肌膚充分展現了女性的成熟美。對性格保守的她而言,這畫面已經算相當煽情。川繪里死都不可能穿成這樣來虐待自己。

朝希背負著管理員一職,是學生經常會接觸到的對象。除了吃飯時間和周末,川繪里都盡量和她保持距離。

理由其實很簡單──跟太敏銳的人混在一起沒好事。

「我以為妳待在房間休息⋯⋯又跟渡冴同學吵架了?」

聞言,川繪里用力抿起嘴唇。

不知為何,跟那個蠢蛋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就讓人特別不悅。

「我有些課程上的問題想要請教新谷老師。」川繪里熟練地說,活用預先設想好的劇本,「妳知道他在哪裡嗎?」

「課程的問題?」

朝希複誦一遍,然後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

「真罕見呢,高橋同學居然會為了見他親自跑一趟。」

「才不是為了見他。」川繪里把視線跩向一邊。

那瞬間,有著「冰冷女王」外號的少女居然露出難為情的神色。那對藍色雙眸不知倒映著何方的景物。

朝希不是那種會用伎倆來套話的人,川繪里還是因為害怕行跡敗露而緊張了一下。被她這樣捉弄,整個劇本流程都亂套了,假裝鎮定也比平常來的費力。

明明一直用冷漠的方式來拒絕那傢伙,現在卻突然想找他談話,從旁人角度來看確實是很莫名其妙的轉變吧?川繪里自嘲地想。

「我不是故意要鬧妳。」朝希見狀隨即換上道歉的語氣,「有時候我這個人啊,就是講話不經大腦,高橋同學不必太當真。」

伊妮牽住朝希的手呆呆地歪頭,似乎還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沉默許久,川繪里才接續說:

「川塚小姐,妳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這點相信住在宿舍的大家都知道。」

「⋯⋯誒?為、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

「實不相瞞,我需要妳的幫忙。九尋同學告訴我,可以安心地將秘密託付給妳,不用擔心洩漏。」

上次像這樣跟別人坦露心聲,是多久之前?果然很不習慣。

川繪里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了那傢伙做到這個地步。

「哪、哪裡的話,高橋同學不要這樣⋯⋯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很樂意幫忙。」

生硬地回了這麼一句後,朝希把語氣緩和下來。

「妳的祕密放在我這邊很安全,我向上天發誓。」

「這世上沒有神明。」

「──?」

聽見川繪里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朝希不自覺屏住呼吸。

隨後川繪里搖了搖頭,表示沒有在針對她。

「總⋯⋯總之。」朝希尷尬地拉回話題,「妳剛才想說的秘密是什麼?」

「那個改天再談吧。」

朝希抿了抿唇,然後發出輕微的嘆息。

「妳想知道新谷老師的位置,要不要帶妳去?」

沒有過問太多細節,朝希的體貼總是隱藏在這些小細節中。

「麻煩了。」

語畢,川繪里罕見地漾起微笑。

──真是個複雜難懂的孩子啊。朝希心想。

「那個地方會很遠嗎?」

「不會,只要穿過那條巷子走幾分鐘就到了。」這時朝希又想到一件事,有關眼前這位少女為何總是在點名時遲到,她曾向真志發誓會找出真相。「在出發之前──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唔、嗯⋯⋯」

即便用詞十分婉轉,川繪里仍可以猜出朝希想要問些什麼,緩緩點頭的她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

沒有查覺到這份細微的變化,一部份是因為川繪里掩飾得很好,另一部份則是朝希很不擅長洞悉人心。

或許這也算一種優點吧。

太過善良無法在社會上生存。無論是以前公司的前輩、再婚的父母,或是之前吵過架的真志都曾提醒過朝希。

像這樣用話語試探著彼此,絕非因為厭惡對方,而是不希望損害到原本就不太穩定的師生關係。

川繪里想靠一己之力來保護班級,朝希期許總有一天自己的作品跟努力能被他人重視。僅僅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各自懷抱的執念有相似之處,卻又不盡相同。

「妳在學校的生活,過得還開心嗎?」

「咦?」

聽到這樣出乎意料的提問,川繪里像是感到意外一樣,瞳孔微微晃動著。

照理說應該要單刀直入的詢問,讓她說出真相──但是,朝希並沒有這麼做。

川繪里困惑地抬起視線,發現對方以柔和的眼神眺望天空。

「妳沒必要那麼吃驚。照顧各位的這段期間,我也是有在默默觀察的。」

「默默觀察⋯⋯為什麼?」

「跟你們這些孩子一起生活,替大家準備早餐跟晚餐,偶爾聽見那些鬥嘴打鬧,或是一群人聚在交誼廳玩遊戲,總會讓我回憶起一些往事。」

「────」

「學生時期,我也遇過像妳這樣的女孩。」朝希露出懷念的笑容,「她很少跟人交流,窩在座位上閱讀明顯太過艱澀的書,做什麼事情都喜歡一個人來⋯⋯」

說到這邊,她稍微放緩腳步,好讓川繪里能夠跟上來。

「我跟她就讀同一間女校,彼此的興趣十分相像。她經常在放學後跑去市立圖書館看小說,一待就是待到傍晚,宅度跟我有得比。但白天的她在學校卻因為不善交際,被大家貼上『孤僻女』、『文學貞子』之類的難聽綽號。我看著很心痛,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忙。後來我決定要跟她搭上話題。」

「結果呢?」

「嘛⋯⋯對方以為我是跟蹤狂就嚇得逃跑了,哈哈哈!」朝希尷尬地笑了笑。

被當成變態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人類的思考邏輯實在難以理解。

「一開始,我還以為對方習慣了孤獨的滋味,不畏懼外界的目光,盡全力做自己,追求的就是那一絲寧靜。直到某天──我發現她躲在廁所間不斷啜泣,這才意會到自己的想法簡直大錯特錯。」

「可是,妳又不知道她哭的理由。」聽到這裡,川繪里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

「妳說的沒錯,我不該用主觀去揣測他人。但如果女孩子真的不想被打擾,是不會口頭上說要待在房裡休息,卻透過門縫偷看大家玩遊戲,或者頂著大太陽跑出來找人。」

「這明明也是主觀⋯⋯等等,我開始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偽了。」川繪里那雙藍色的雙眸瞇了起來,「妳說這些,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是每個人都跟新谷真志一樣,純靠『感覺』去跟人相處。」

「────」

「假如哪天那位女孩願意主動談談,說不定,這個故事也能得到它應有的好結局。」

「這算什麼強加於人的期待⋯⋯」

川繪里不悅地低語著。

「很抱歉,川塚小姐,像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我實在無法認同。妳是我非常敬重的對象,但這些跟剛才提到的事毫無關聯啊。」

「嗯,可能高橋同學目前還看不出來。我相信未來的某天妳肯定能靠自己想通,明白我想表達什麼。」朝希換上真摯的口吻這麼說,「畢竟妳是個聰明的孩子啊。」

比起新谷老師那種過於率真的善意,朝希相較之下就委婉許多,同時也更不好應付。

然而,這份多餘的關懷,有時候可能會反過來變成危害他人的刀刃,甚至連本人都沒察覺。

「高橋同學,我最後想請教妳一個問題,這次不會再拐彎抹角。」

朝希以嚴肅的語氣問道:

「⋯⋯妳討厭我們人類嗎?」

對此,川繪里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認為這世上沒有人喜歡被瞧不起。確實,我遇過不少喜歡把苦難施加在他人身上、或者仗勢欺人的傢伙,這種貨色我很討厭。」

川繪里默默觀察朝希臉上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也清楚並非所有的人類都存心想害人⋯⋯如同不是所有的魔法使和亞人都是無辜的。」

想到發生在姐姐身上的慘劇,川繪里眼神流露出一絲悲戚。

「這件事我很少提及,但是我相信川塚小姐。簡單來說,我體內存在著一種罕見的血統,這份能力絕對不能被不肖人士發現。正因如此,不管在這裡,還是原本的世界,大家都把我當成溫室裡的花朵保護得好好的。」

表面上,川繪里默默地接受他們的好意,但她也不是笨蛋,知道這些人之所以願意為自己付出,看上的正是體內那股力量。即便如此,川繪里仍裝作不知情,什麼也沒說。

今天的情況要是相反過來,人類肯定也會成為受到壓迫與歧視的那一方。

「人類露出邪惡本性的例子我見多了,但我也曾看見人類主動伸出援手,甚至被幫助過,班上的其他人似乎有類似經驗。如果我因為對方的身分就擅自貼標籤,不就變得跟自己十分不屑的那種貨色一樣了嗎?」

「這樣啊⋯⋯該怎麼說,高橋同學真是超越想像的成熟。」朝希感嘆道。

隨後,她用試探性的語氣問。

「新谷老師對妳來說是怎樣的存在?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在意你們?」

面對朝希的提問,一道道回憶開始在川繪里腦海中浮現。

那是數周前,也就是開學日當天,自己偶然經過校長室門口聽見的一段話。

『有個女孩⋯⋯她是我很重視的朋友,我不想讓她失望,更不想繼續被過去束縛。為此,我必須向前邁進。』

當時老師的背影,不免讓川繪里聯想到姐姐娜提米雅曾說過的話。

『不論身分、種族、地位階級,我們都是有著靈魂的生命。』

『現在的世界如此混亂,善良的人往往無法得到發聲權,甚至遭到利用或殺害,像當初老爸老媽那樣。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想盡辦法用自己的力量來改變這一切,扭轉世上的不公與不義。』

『請不要責怪他們⋯⋯記住妳的身分,記住爸媽賦予妳的使命──』

『──姐姐,永遠愛著妳哦。』

最後一句,是她斷氣前在自己耳邊的低語。川繪里當時還無法理解,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坦白說。」

好不容易從記憶中回神過來的川繪里開口:

「我認為他很適合這份工作,儘管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由,但確實付出不少努力。」

不算是個壞老師──川繪里如此表示。

然而,她不認為對方是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這點她還有所保留。

「曾經有人告訴我,生命本質其實都一樣,沒必要分什麼種族勢力。我如今生活在這塊土地,跟其他人一樣都是為了生存而努力著。許多人犧牲性命就為了爭取平等的權利。如果我不試著去做點什麼,就等於糟蹋了他們的貢獻⋯⋯唯有這點,我無法輕易放下。」

川繪里不允許任何人玷汙姐姐的遺願。

即使是老師也一樣。

她的語氣很平靜,眼神卻散發出強烈的決心。

「原來如此。」

面對望向遠方的少女,朝希先是沉默一下,隨後問道:

「妳剛才提到的那個人⋯⋯現在過得還好嗎?」

「她不在了。」川繪里以冰冷到極致的語調回應。

「啊⋯⋯我很遺憾。」

「沒必要,那件事與妳無關。」她說得相當乾脆。

和談到新谷時的口吻相比,差異十分明顯。不確定她真的放下了還是在刻意壓抑情緒。

就在朝希猶豫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來改善氣氛時──

「妳不久前問我,去找老師的理由是什麼。」

「沒錯。」

「恭喜,妳的直覺是對的,我要問不是課業的事。」

朝希不禁陷入沉思。既然跟功課無關,也不是要參加校外教學,還能有什麼原因?

下一秒,朝希察覺到川繪里笑了。

但那實在稱不上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種更加冰冷刺骨的情緒。

「我其實──」

話音剛竄出嘴唇,川繪里忽然注意到一個不尋常的現象。

「那個,川塚小姐。」

「怎麼了?」

她萬分不解地望著那雙本應該牽住某樣東西、如今卻空無一物的手。

「那對雙胞胎呢?」

「咦?」

在兩人都尚未察覺的情況下,伊妮跟芙妮不知用何種方法掙脫朝希的手,消失在巷口之中。

──這就是整件事情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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