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0|她的固執

聽聞這場騷動,大概有十幾位學生從宿舍跑出來圍觀。

當初明明說好不要造成學生的困擾,似乎已經不是重點了,因為眼前有位OL正淚眼汪汪地望著我,和一開始的穩重形象相差甚遠。

順帶一提,我叫女孩們先回去休息。

為了避人耳目,我們移動到旁邊的小花園,這裡有座古典裝扮的天使雕像,手裡的瓶子流洩著清水。黃昏的陽光替校園每個角落染上一層紅暈,景色耀眼而美麗。

「好點了沒?」

「⋯⋯謝謝。」她接過我給的手帕。

「前輩的心情我能體會,但再怎麼說也不應該拿身體開玩笑。如果變光頭怎麼辦?」

「對、對噗起。」

這傢伙顯然情緒還沒平復下來,咬字不清不楚。

「我知道妳想維持形象,但露出馬腳的時候最不能慌,要盡全力裝蒜。」

「您是在教我如何騙人嗎?」

抬起那張連眼鏡都歪掉的面容,朝希大概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建議,更何況是來自一位同行的口中。很遺憾,這就是現實世界運作的方式。

「只要換個方式想,良心就會好過一些。還有別再用敬稱了,我年紀比妳小,直接叫名字吧。」

「比我小……真的假的?」

朝希瞪大雙眼,像在觀察實驗品一般打量著我。

雖然她是個怪人,跟美女靠得這麼近還是有點難為情。

「────」

不知為何,她兩眼發著光。

「抱歉……只是願意叫我前輩的人不多。」

「前輩也是被誠三邀請進來的嗎?」

「誰?」朝希皺了皺眉。

原來他們不認識。

「我是直接被校方指名。當時正好被第四間公司開除……聽副校長的說法,好像跟我過去的經歷有關。」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纏著繃帶的左手。

「不是看上妳的履歷或服務態度?」

聽見我的提問,朝希搖了搖頭。在形象徹底崩壞後沒必要繼續演戲。

要承認自己不是因為能力才被招募,無論對誰都很難啟齒。

「六󠄊󠄀󠄃󠄎年󠄊󠄀󠄃󠄎前󠄵󠄀󠄀󠄂,我󠄫󠄪󠄪󠄧失󠄈󠄾󠄸󠄊去󠄯󠄯󠄣󠄘了󠄷󠄽󠄼󠄻很󠄡󠄙󠄞󠄼多󠄷󠄍󠄲󠄓,真󠄚󠄨󠄙󠄕的󠄲󠄇󠄈󠄃覺󠄺󠄢󠄀󠄙得󠄘󠄯󠄍󠄾人󠄇󠄝󠄷󠄺生󠄊󠄚󠄛󠄻完󠄸󠄿󠄡󠄷蛋󠄘󠄍󠄏󠄼了󠄕󠄦󠄌󠄊。」⁠󠄍󠄺󠄢󠄒⁠󠄳󠄅󠄋󠄇⁠󠄭󠄌󠄙󠄕⁠󠄀󠄘󠄲󠄩⁠󠄝󠄙󠄹󠄛⁠󠄭󠄻󠄩󠄍⁠󠄐󠄞󠄠󠄅⁠󠄇󠄫󠄸󠄩⁠󠄟󠄚󠄙󠄿⁠󠄸󠄩󠄹󠄭⁠󠄣󠄤󠄷󠄏⁠󠄍󠄆󠄱󠄁⁠󠄴󠄀󠄇󠄪⁠󠄸󠄤󠄣󠄁⁠󠄉󠄑󠄉󠄲⁠󠄖󠄔󠄝󠄲⁠󠄬󠄢󠄞󠄔⁠󠄬󠄮󠄃󠄅⁠󠄨󠄿󠄲󠄥⁠󠄑󠄥󠄶󠄒⁠󠄳󠄫󠄷󠄤⁠󠄷󠄤󠄵󠄰⁠󠄊󠄸󠄘󠄡⁠󠄸󠄯󠄶󠄴⁠󠄈󠄵󠄕󠄎⁠󠄸󠄝󠄼󠄨⁠󠄛󠄛󠄴󠄼⁠󠄨󠄃󠄚󠄬

從朝希剛才的脫序行為來推斷,她產生傷害身體的念頭肯定不是一次兩次。這女人的心理抗壓能力大概很弱。

「不過,我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弟弟要養,父母又幫不上忙,整個家剩我在支撐。所以大學一畢業馬上去找工作,在會計公司做了半年……」

「之後呢?」

儘管我已經猜到結局,依然裝作不知道。

「興趣被上司巡堂時發現了。」

果然是這樣。

為什麼要上班時間看?回家再慢慢欣賞不行嗎?──我很想大聲吐槽,但考量到朝希的精神狀態剛穩定下來,這些話還是吞回去比較好。

「在網站定期更新是我的職責,從高中寫到現在,每日點閱率從來沒有低於三千……」

朝希捏緊裙擺看著地面,表情宛如見到宿敵般扭曲。

「但是大眾的口味改變了,我以往寫的題材不夠吸引人。因為六年前的事件,業界開啟了全新的商業空間。我的網站很快被崛起的新秀超越,工作都沒辦法專心。」

「當成發洩情緒的管道也可以吧?」

「你不會懂的,創作這件事,已經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投注無數心力寫的作品結果乏人問津有什麼意義?就像吃生魚片不給芥末和醬油,完全沒有存在的價值。」

宛如觸發地雷般,我這番安慰的話反而讓朝希陷入負面能量,眼神就像一把利劍抵住我的心臟。

「創作是孤獨的,將寫的東西上傳到網路就是想擺脫這份孤獨。你能明白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理解自己、使勁嘲笑自己的痛苦嗎?」

「────」

我曾經有創作的熱情,當然也體驗過寫的東西被批評的失落。會想痛哭、會變得歇斯底里,甚至開始責怪別人沒有給自己應得的機會。

但如果不試著走出來、尋找新的努力方向,就會變得跟她一樣怨天尤人。

我們終究得顧及現實,不管夢想有多麼偉大崇高。

「……確實,我很多事情都不懂。」

不像艾利森那樣可以精準地提供意見,也不像誠三那麼有領導能力。我所擁有的,不過是在面對人生困境時那份淺薄的經驗談。

「川塚小姐,妳創作是為了什麼?」

「你把我當成傻瓜嗎?」

人在生氣時很容易曲解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光靠耐心去溝通是不夠的。通常我會覺得遇到這種人很麻煩,找藉口開溜。

畢竟沒辦法虛心接受意見的傢伙,不值得浪費時間──但這次我選擇留在原地。

跟被學生狂揍時的心境相似,我說不出什麼高尚的理由,單純覺得不能離開。

「不管工作多累、老闆多白目,我都可以忍氣吞聲。唯獨創作這件事我不會讓步,更不會讓半吊子的傢伙來糾正我。」

朝希不僅徹底喪失了前輩的形象,那份價值觀明顯是不健康的。

她就和無理取鬧的小孩沒兩樣。

「除了一昧的抱怨,妳有沒有思考過其他切入點?」

社會結構正在快速蛻變,小說市場無論如何都會面臨重新洗牌。

「我、我當然有想過!但這股趨勢不是一般人能阻擋的,我又不是沒遇過負評……」

「既然如此,何不試試創造屬於自己的風格?」

「哪有那麼容易。」朝希發出挑釁般的冷笑。

「當初艾利森為什麼要招募妳,以及誠三為什麼選擇我,都是同樣的道理。他們肯定是在我們身上發現了某樣東西。」

望著表情嚴肅的我,朝希揚起嘴角自嘲:

「專撿我們這種破爛,未免也太瞧不起人。」

這傢伙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我看不出她對這份管理員工作的熱忱。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演那一齣戲?想在孩子面前維持形象?

我甚至可以斷言,朝希不適合這份監督工作。

「每個人都值得獲得第二次機會,無論那個人的想法有多麼固執。」我死死盯著她。

「我已經失敗了好幾次……這種憐憫似的行為,我雖然表面上笑笑的接受,內心卻抗拒到不行。」

「我覺得前輩並不是這樣想的。」

「蛤?」

用反駁的語氣向朝希這麼說,自然會得到這種反應。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到底在說什麼?完全聽不明白!」

朝希摘下黑框眼鏡,粗魯地用手背揉著眼眸。可想而知是在逞強。

「如果妳討厭這份工作,也不喜歡被人當成撿來的次級品,為什麼還要費盡心思照顧那些孩子?直接離職不就好了嗎?艾利森在知道妳的家庭處境後也不會虧待妳吧。」

就連我這種混吃等死的傢伙都有三百萬的高額獎金,誠三肯定有想好備用方案,例如封口費之類的。

「那、那只是……義務……」

「我從九尋同學那裡聽到的說法可不是這樣。」

自從我成為導師,她們經常提及宿舍管理員的各項事蹟。例如待到三更半夜才離開、曬衣服時會仔細分類、總是注意到一般人不會察覺的細節,大家都對她盡責的態度感到佩服。

「難道這些都是心不甘情不願去做的嗎?」

不難推測,朝希嘴上說得很難聽,其實心裡對這群學生是有感情的。

她比自己早兩個月進來任職,如果真的受不了早就收拾行李離開了。然而朝希還是選擇待在崗位,跟我當初做的決定一樣。

「過去無法改變,不要以為只有自己受委屈,每個人都有過艱難的時刻,只是沒表現出來罷了。」

「唔……」

「妳寫作究竟是為了什麼?」

在彼此額頭即將碰觸到一塊之際,視線相互交疊。

❖

讓我養成閱讀習慣的人,是爺爺。

由於父母很早就分開,爺爺非常疼愛我這個長女,基本上取代了父親的角色。他年輕時出過好幾本關於歐洲歷史的書,靠著版稅和退休金支撐著家裡的日常開銷。

他每天晚上都會唸故事給我和弟弟聽,周末經常去參加藝術展覽和文學座談會,家中總是飄盪著一股濃厚的書香味。

諷刺的是,這同時也是造成我與爺爺關係破裂的主因。

十二歲那年夏天,我偶然接觸到同學買的愛情小說,頓時大開眼界,後來更立志寫出同樣厲害的作品。

爺爺是個老古板,瞧不起漫畫、輕小說,覺得寫這些就是在浪費才能跟時間。

因此我總是躲在學校的圖書館創作。

連編輯邀請我出版一些短篇小說,都沒有跟家人講。

然而,一封出版社寄到家裡的信終究還是讓真相曝光了。爺爺得知後大發雷霆,當場把信撕爛,叫我不准再接觸那些「不入流的東西」。

曾經那麼和藹可親的爺爺,對比如今對我大聲咆哮的爺爺,我完全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一氣之下我選擇離家出走。

只有逢年過節會寄明信片給弟弟,還有一些零用錢給他花。

幾年過去,爺爺與世長辭了。

正在讀大學的我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似乎是心臟衰竭,走得很安詳……就算聽醫生這麼說,內心的悲痛也絲毫未減。

為了處理後事,我久違地回到老家。

大致上的擺設都沒有變,除了爺爺的房間。

裡面放了許多不屬於古典文學的書,甚至連輕小說都有。爺爺的書桌上擺著自己當初寫的短篇作品,用紅筆跟藍筆做了一堆標記和文法修改,還有大量問號。顯然現代的愛情觀讓老人家非常吃驚。

本來只有弟弟會看的電視,也被爺爺搬到自己的房間,地上到處都是租來的動畫、電影DVD。

我很難想像爺爺居然會接觸宅文化,他晚年眼睛不好,每天需要吃很多止痛藥,怎麼會有辦法吸收如此大量的新事物?

「⋯…對不起。」

陷入悲傷的我只能不斷重複這句話。

喪禮當天,我兩眼無神地站在會場角落,周圍全是不曾見過面的遠房親戚和爺爺生前認識的朋友,大家紛紛過來噓寒問暖,目的很明顯是爺爺留下的房子和土地。

喪禮結束後,弟弟這麼跟我說──

爺爺其實一直想跟我道歉。

但上個世代的教育不允許他拉低姿態,只能裝出嚴肅的模樣。

勇敢做自己吧,這是爺爺最後留下的訊息。

我回到小時候跟弟弟一起睡的房間,從包包拿出一疊文件夾。

那是爺爺修改過的稿子。

花了一整晚讀完的我,哭的泣不成聲。於是隔天我將那些內容印出來,放入棺木一起火化。

爺爺已經前往我的聲音無法觸及的地方,但他的身影依然會時不時出現在我的故事中。

之後我開始在社群網站上連載,培養出一小群忠實的讀者,他們會親暱地稱呼我為「小希老師」,這更讓我下定決心要寫出不愧對任何人的作品。殊不知這份執著在未來越走越偏,我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持續創作的理由,有很大的方面是希望獲得認同感。

但現實社會非常殘酷,創作圈亦是如此。

為了成為職業作家就讀語文系,一直往上鑽研劇本技巧和說故事的能力……回過神來,歲月不知不覺流逝,被退的稿件堆積如山,我接近走在路上會被小孩叫阿姨的等級。

我沒有其他專長,頂多就是算數快一點,自己被社會拋下的事實以及投資數十年人生卻毫無收穫的失落,使我陷入更深的負面漩渦之中。

同期的朋友很多都結婚或是進入大企業工作,成為「有價值的大人」,我卻還在原地徘徊,像無頭蒼蠅一樣為了錢奔波。

利用少到不行的閒暇時間寫作,是我所剩不多的發洩管道,然而我意識到自己沒有特別的風格,一直在模仿前人的痕跡,不斷追逐現在最流行的趨勢。某種程度上,我的行為確實印證了爺爺對於宅文化的偏見,一點營養也沒有。

鼓起勇氣參加同學聚會,當眾人談論到各自的生活時,唯獨我保持沈默,把精力全部放在酒精上,結果差點被幾個心懷不軌的男生拐回家。總有一天連身材跟外貌這種東西都會被時間消磨殆盡。

我已經一無所有。

可是我不想放棄,就是這麼矛盾的心情。我當然清楚成為世界聞名的大作家需要天賦跟運氣,我不具備那樣的條件,充其量只是一個厚著臉皮苟活度日的傢伙。

對不起,爺爺,我又讓你失望了。

❖

「────」

對視的結果,最終是朝希敗下陣來。怒氣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乏力感。

她整個人癱軟在長椅上,看向紅橘黃等顏色交融的絢爛天空,眼神無比迷惘。

「我到底在做什麼……?」

那句話不是對著我說,而是情緒化的自己。

我不擅長說教,但凡是創作者都應該深知一個道理:心態沒調整好,讀者不可能會愛上你寫的內容。

「一切都是因為我太任性……」

她用雙手摀住臉部。

身為前輩,言行舉止卻這麼像小孩,還為了寫作的事跟初見面的同事吵架,也難怪她被公司開除那麼多次。如果朝希以後繼續抱著這副態度,到社會上是無法生存的。

面對模樣如此狼狽的朝希,我不忍心再責備下去。

「只要前輩好好照顧那群孩子,盡好本分就行了。不管處境多麼糟糕,總有一天妳的努力跟價值會被更多人看見。」

「你怎麼能確定?」

我以俯視的角度望著朝希,她因為焦慮不停搓揉雙手。

露出苦笑的我娓娓道來一段往事──

初中畢業那時,景氣依舊不見起色,如果想要鐵飯碗就得先考上好高中。於是,我被安排去參加暑期加強班⋯⋯結果趁著閒餘時間,我偷偷跑去咖啡廳寫小說,甚至報名了新人賞。

『臭小子!你這是在糟蹋你的未來!』

不出所料,父親得知後大發雷霆。

幸虧母親還算支持我,提供一個暫時外宿的地方供兒子安心寫作。

如果投稿沒得獎,就得面對現實──這是我給自己訂下的死線。

接下來我一邊讀書一邊等結果發佈。

同學大部分早已考進理想高中,或是去工廠跟企業實習,唯有我還在原地踏步。

幸運的是,經過幾個月的煎熬等待,我真的通過了初選,還是新人賞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作家。得知消息後我興奮地睡不著覺,像是在作夢一般。

編輯部打來電話,希望自己再寫一篇新題材,天真的我照做了,並滿懷期待地抱著幾百頁原稿搭車到人生地不熟的隔壁城鎮。

然而,編輯在迅速瀏覽過原稿後,點起一根菸,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你,沒有才能啊。』

這句話深深打擊我的自信心。

甚至連一句肯定或批評都沒有,直接將我趕出門。至少也補償一下車票錢吧。

不過最令我失望的並非作品遭到打槍,這對創作者來說是家常便飯,而是對方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彷彿瞧不起眼前這個連搭電車都會迷路的小鬼。

當我看見第二名的作家順利出道的消息,心中只有無止盡的懊悔。

──為什麼當初沒把老爸的建議聽進去?

帶著原稿回家的那晚,我哭得唏哩嘩啦,像個孩子般盡情在母親懷裡發洩情緒。

仔細想想,長這麼大我都沒能給她任何回報。

身為獨生子卻辜負家中的期待、因走不出創傷在原地徘徊、到處做著毫無前途的工作。然而遇到挫折想找人聊天時,不論什麼時候母親總會接起電話,並用一如往常的溫柔語氣問:「有沒有吃飯?最近過得如何?你很努力呢」……

母親從未責怪過我這個不成材的傻兒子。

「有時候,堅持立場跟死纏爛打只有一線之隔。」

聽見我的過往,朝希默默低下頭。

「每部作品都有喜歡的人跟不喜歡的人,既然如此,就寫寫自己感興趣的題材吧。創作和妳有著類似經歷,卻依然頑強奮鬥的人的故事。」

作家往往以自己的職業為榮。

無論時代如何改變,他們都決心繼續寫作。

然而,現實有許多狀況會讓他們意識到這份決心有多容易動搖。

自己寫的東西有意義嗎?

當初是否應該選擇這樣的道路,進入大企業上班、買房、結婚生孩子?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也很熱愛寫作。」朝希將沾滿淚水和鼻涕的手帕放在一旁,「假如我還在堅持,一定是繼承了他的意志。與讀者分享這種獨特的喜悅,或許正是我寫小說的意義。」

此刻,她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天真。

「對不起……前面說了那些難聽的話。」

落魄的職業女性,感覺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這個畫面。

沈默了一會兒,朝希似乎稍微釋懷,抬起頭看著我。

「那些孩子,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愣了一下,接著雙手交叉低喃著。

「現在是夏天,感覺應該要做點有夏日氣息的事情……比如祭典,還有香甜的蘋果糖、穿著美麗和服的女生,她的木屐繩子突然斷了,需要男方攙扶……」

「現實世界不會有那種劇情。如果真的遇到這種情況,對方一定是工於心計的專家。」

「……好討厭的說法。」

我的眼睛閃閃發亮,朝希卻馬上斬斷了那份酸酸甜甜的期待。

「那些學生,是不是有提到想去外面的世界?」

其實是想抓河童回來燉湯,但這麼搞笑的理由我說不出口。

「所以呢?」

「新谷難道不想帶著他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嗎?」

不是不想,而是艾利森不會允許啊。話說我們已經到了可以直呼姓氏的關係嗎?

「這麼說來,妳有辦法得到外出許可?」

「不,是比那個更安全的方法。」

聽起來就很可疑。

朝希突然變得這麼主動,我也不由得產生疑慮。

「聽著,妳沒必要勉強自己。這件事我會另外想辦法……」

「另外想辦法?」朝希冷冷地說,「讓亞人的後代外出,光是在教職會議上提出來就會被立刻否決,高層是絕對不會通過的。」

「這我當然知道,但不去嘗試怎麼知道?」

「你打算怎麼做?先給那些孩子希望再狠狠奪走?」

「唔……」

被她這樣一問,我瞬間啞口無言。

「還有一件事。關於你班上的某位同學……」

「誰?」

「是那位叫做高橋川繪里的女孩,她很常在早晚點名的時候缺席,超過就寢時間才回來,向她搭話也不回應。我才想問身為導師的你知不知道什麼額外情報。」

怎麼可能知道,那孩子無論對誰都很冷淡。

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不可以忽略。學生晚歸通常不是什麼好現象,之後要介入調查才行。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不清楚。也罷,我已經把她列入觀察名單,如果有任何新消息請告知我一聲。」

簡單將事情交代完畢,朝希清了清喉嚨,然後湊近我耳邊。

「你對校園周圍的環境還不是很瞭解吧……其實呢,附近有一條不怎麼熱鬧的商店街。」

不怎麼熱鬧還能被稱作商店街?這傢伙的思維還真是獨特。

「我們不能帶學生去有人潮的地方。」

這不就回到問題的原點了嗎?

這項提議會被打槍,追根究柢就是因為讓亞人後代和人類接觸風險太大,任何意外都可能害學校關門。

「你先聽我講完,那條商店街幾年前由於魔獸的破壞而封閉,但其實損害沒多嚴重。各式各樣的店家、街道、樓梯啊,基本上都是完好的。」

「沒有人在那邊看守嗎?萬一被抓到怎麼辦?」

「放心,那裡壓根就沒有士兵或警察。」

「妳這麼有把握?」

「那當然,我常常和副校長一起去實地考察,風景相當不錯。有一次我們去市立運動中心招募體育老師,當時副校長替我挑了件緊到不行的泳衣,叫我跟尤朵拉前輩比賽誰游泳比較快……慢著,我跟你透露這些幹嘛?」

「請務必將詳情解釋給我聽,一點細節都不要漏掉。」

啊,別誤會,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學校居然有如此認真的老師,是時候考慮給我加薪了吧?

「原先的計畫是,在明年春天前把整條街納入校區,可以提供更多元的教學用途。況且整個場地都交由政府人員徹底檢查過了,防禦結界也有擴張到那邊。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聽著朝希興奮的口吻,簡直就像誘拐他人犯罪的怪阿姨。

年紀確實也快到阿姨大嬸的等級。

「乍聽之下很吸引人,但我們不用向什麼單位報備嗎?擅自離開校門還是有難度吧。」

「嘿嘿,我早就想到這點。我要提出一個關鍵要素,仔細聽好囉……」朝希推了下眼鏡,「商店街距離學校後門很近,唯一會面臨的危險大概就是被太陽曬到中暑。考慮到這點,那裡正好有條河流經過,深度非常淺,鯉魚五顏六色的超級漂亮,最適合消暑。」

鯉魚應該不會到五顏六色那麼豐富,但我沒有去吐槽那點。

此時我的注意力被另一個詞彙吸引。

「妳剛剛說,那裡有河流?」

「是啊,怎麼了?」

不瞭解為什麼我突然眼裡綻放出光采,朝希困惑地歪頭。

「有河流,而且就在學校旁邊,還早已被列入校區之中。這算是哪門子的好運?」

「聽見有河流讓你這麼開心啊?又不是小孩子了,真搞笑。」

「少囉嗦,妳最沒資格嘴別人。」

她刻意別開視線絕對是在鬧彆扭。

朝希或許是那種依靠直覺行事的類型。而那份直覺不太穩定,這是我所擔憂的。

「我應該能信任妳吧,前輩?」

「────」

如果在接下來的回答中察覺到一絲猶豫,我會馬上打消念頭。沒必要因為這種事葬送掉自己的職業生涯。

儘管我們在特定領域上意見分歧,但我願意給她一次機會。

如同當初艾利森那樣。

只要對方能給出我想聽的答案──

「嗯,包在我身上!」

朝希笑著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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