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啊⋯⋯」
微風夾雜著青草的味道掃過鼻腔,我隔著竹製欄桿往下看去,是一條潺潺小河,水質清澈見底,倒映出陽光和樹葉的青翠。
緋隼和璃奈目不轉睛地看著鮮紅鯉魚游來游去,身後是咀嚼著油菜花的雙胞胎、岩明將了無生氣的俊輝放置在樹陰下、淵羅月雙手環繞在胸前,似乎對眾人大驚小怪的樣子感到無奈。
學生們陸陸續續聚集。顯然不少人都還記得那篇課文,好幾雙眼睛搜索著神話生物的蹤跡。
「找到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那個不是河童是烏龜!快點放下那隻可憐的動物!」
「可是牠們都有殼啊?」
單手拎著一隻苦苦掙扎的綠色烏龜,我趕緊叫那群調皮的亞人男孩放走牠,烏龜一溜煙鑽進草叢裡消失了。學生立刻發出萬分遺憾的聲音。
沒錯,快逃吧,以免被小鬼頭當成點心。
「老師,裡面有好多好吃⋯⋯顏色鮮艷的魚喔!可以撈幾隻上來做研究嗎?」
此時,富足同學張開四隻手阻擋想追上那隻烏龜的雙胞胎,碧則是兩眼發光地指著河流,意圖明顯不單純。
清澈透亮的水面飄著些許落葉。
「我之前在某部作品看過牠們的資料,似乎養久了會變成一條藍色巨龍。」緋隼一臉認真地說,害我不知從何吐槽起。
以為是寶X夢嗎?
顯然她事先做了不少功課,每次得到我的肯定,私底下會默默比出勝利手勢⋯⋯這就是反差嗎?挺可愛的。
不󠄊󠄀󠄃󠄎過󠄊󠄀󠄃󠄎為󠄵󠄀󠄀󠄂了󠄫󠄱󠄎󠄜防󠄳󠄅󠄂󠄵止󠄕󠄥󠄖󠄑侵󠄦󠄂󠄨󠄠權󠄨󠄻󠄺󠄾,我󠄥󠄘󠄌󠄸立󠄻󠄕󠄿󠄷刻󠄎󠄒󠄤󠄁糾󠄺󠄮󠄗󠄛正󠄇󠄏󠄔󠄒緋󠄑󠄦󠄕󠄎隼󠄿󠄆󠄦󠄒的󠄉󠄐󠄳󠄋說󠄔󠄣󠄨󠄡法󠄁󠄼󠄨󠄼。󠄝󠄱󠄯󠄱󠄇󠄾󠄚󠄹󠄌󠄦󠄞󠄅󠄿󠄼󠄒󠄡󠄻󠄤󠄐󠄌󠄺󠄽󠄷󠄈󠄩󠄅󠄿󠄞󠄆󠄎󠄻󠄠󠄌󠄝󠄜󠄉󠄊󠄆󠄵󠄧󠄲󠄝󠄗󠄋󠄝󠄭󠄪󠄟󠄷󠄵󠄂󠄙󠄐󠄏󠄁󠄠󠄚󠄘󠄷󠄙󠄤󠄥󠄒󠄪󠄅󠄰󠄶󠄮󠄪󠄅󠄐󠄩󠄻󠄨󠄱󠄽󠄔󠄶󠄋󠄈󠄳󠄃󠄔󠄎󠄔󠄛󠄺󠄅󠄃󠄆󠄆󠄻󠄠󠄱󠄮󠄬󠄛󠄢󠄙󠄐󠄽󠄿󠄼󠄤󠄖󠄣󠄞󠄨󠄬󠄩󠄐󠄨
科普模式開啟──
「錦鯉最早出現在中國,日本是17世紀才開始在新潟縣飼養。稻田裡的農人發現這種鯉魚的色彩很漂亮,於是把牠們帶回家養,但色澤亮麗的牠們很容易被捕食者發現。」
「哇,好笨的感覺!」
「千萬別小看錦鯉喔,牠們曾經作為禮物贈送給皇太子,也就是後來的昭和天皇,這些建築都是模仿那個年代修建的。可以說飼養錦鯉的文化正是從日本傳播到了世界各地,許多商店都能買到。你們看見的這些是大量利用交配技術繁殖改良過的品種。」
「所以說⋯⋯牠們是實驗品?」璃奈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同情。
確實,人類為了滿足一己之私會做出很多奇怪的行為,比如干涉植物基因以求更好的收成、肆意砍伐森林、強行改變動物的習性。
異世界是否有類似的事情,我不清楚。自己能解答的範圍相當有限。
「當一條魚應該很快樂吧?在水裡自由自在的游著,不用擔心被討厭,也不用忍受孤獨⋯⋯」
璃奈靠在欄桿上自言自語,一旁的碧擺弄著比她身體大的落葉,沒有順勢插入一些緩解氣氛的笑話。
「課本裡提到的神奇國度,無論是河童、妖怪、亞人都可以自由生活⋯⋯這樣的世界還存在嗎?」
「────」
此刻,學生們的思鄉情緒因為她的話而勾起。
「不知道爸媽還記不記得我?」身形魁梧,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喜歡煮飯請全班吃的多腕族富足村勇這麼說。
「我好想念奶奶做的烤香菇。」整天黏著璃奈,個子嬌小食量特大的妖精悠娜碧這麼說。
「我想離開這裡,去『豪賴物』電影中出現的神殿跟遺跡走一遭。」對藝術情有獨鍾的地精五十目遠波這麼說。
「唉,如果能再跟孤兒院的那位巨乳修女姐姐見面⋯⋯」性格輕浮,很擅長帶動班級氣氛的貓人族玄尾虛實這麼說。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是神明降下的懲罰嗎?」披著用自己的毛織成的圍巾,信仰虔誠的羊男賀絨萬這麼說。
「我想回家,回真正的家。」因為體質虛弱不得不躲在陽傘下的夜藏陰飱這麼說。
少年少女們表達出心中的念頭──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低沉的氛圍迅速蔓延開來。
「⋯⋯喂,發生什麼事?」
後來趕到的朝希不解地問,我沒有回應,而是順著河道望向橋梁,發現那邊有條小路。
用肉眼判斷,河水不深,頂多到腳踝,只是對雙胞胎而言有滅頂的可能。
剎那間,想到主意的我雙眸浮現出光采,輕咳一聲吸引大家的目光。
面對露出遲疑表情的學生們,我如此說道:
「一起去找看看吧,那個神奇國度。」
這樣的身影不禁讓璃奈感嘆一聲。
「老師之前也說過,河童的存在⋯⋯只是編給小孩子聽的故事。」她垂下眼簾。
「我們其實是在找藉口不去上課,你應該沒這麼好騙吧?」
從昏迷中恢復過來的俊輝似乎心情不太好。岩明原本想勸他住口,卻被對方用眼神逼退。
「你還有心情談什麼神奇國度,那終究是幻想,現實是另一回事──為了償還六年前同族犯下的『罪孽』,我們就是這間學校的囚犯,甚至不能踏出校門一步。」
「────」
「即使獲准外出,也不允許跟人類接觸,好像我會突然發瘋燒了所有東西一樣。這也叫平等?」
俊輝的話雖然激進,但無法否認。
見我反駁不了他,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不自覺陷入消極的情緒中。
「炎哲同學⋯⋯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請告訴我能幫什麼忙──」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幫忙?你打算怎麼幫?命令政府的人放我們走?對老師而言,這一切不過就是場遊戲,少在那邊假惺惺裝好人,看了就反胃。」
俊輝冷笑一聲,完全沒打算壓抑語氣中的嘲諷之意。
「我對你們人類偽善的本性再熟悉不過了。當時因為你像個白癡一樣闖進來,為了一個便當逞英雄,我才覺得好玩稍微陪你演戲。到頭來還不是為了消除罪惡感?給我認清現實!」
「現實?」
「被丟到陌生世界,看著親人跟朋友消失在眼前,這些痛苦還需要你來提醒?是啊,也許對你來說,我們就跟野生動物一樣低等,和你們自稱『萬物之靈』的人類不同。我們不過是到處惹麻煩的劣質品,只要聽從命令就行了。」
「不⋯⋯不是那樣的,沒有人在我眼中是劣質品。」我嘗試解釋。
「口頭上說得很好聽,命令我們去做這個幹那個,自己卻躲在樹陰下紀錄一切,享受著我們得不到的權利跟自由。這樣的你,又跟那些拿亞人做實驗的政府官員有啥區別?」
一連串的話語攻勢直接讓大腦陷入停擺。
「我⋯⋯」
此時,我感受到了在場其他學生的情緒波動。
錯愕、鄙夷、仇視、悲傷,最多的還是失望。我自以為有好好建立起來的信任基礎在一夕之間崩塌瓦解,僅因為對方的一句話。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份自作多情有多麼可笑。
「炎哲同學,你怎麼能說這些話?」璃奈罕見地動了怒,「難道這陣子老師做的努力,對你而言都毫無意義嗎?」
「一直扮演模範學生都不會累啊?」
俊輝用鋒利的視線轉向她。
「刻意討好對方、博取好感,不就是害怕跟之前一樣被拋棄?」
「不、不是這樣的⋯⋯」
原先想替自己辯護的璃奈,現在反而被俊輝的一番話變得畏縮起來。
「你吃錯藥啊?小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根本不瞭解她,也不曉得她過去經歷了什麼。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只見碧拍打著翅膀,不顧身體狀況直接飛到俊輝面前。
兩人的視線就像流星一般激烈碰撞。
「因為是朋友,所以才會被蒙蔽。」俊輝不屑地說,「妳根本拿不出客觀的立場。我只是對那傢伙的目的感到疑惑,這樣也不行?」
「少來這套,傷害別人還想替自己的行為找藉口?真噁心!」
「小不點,妳也半斤八兩啦。」
「這話是什麼意思?」
「⋯⋯究竟是誰調製那些會讓人肚子痛的藥、是誰叫我們去摘藥草,妳該不會要說這一切都跟自己無關?」
「你這混蛋──!?」
「夠了,你們兩位。」沉著臉色的緋隼開口制止。
璃奈即使渾身顫抖,依然將朋友緊緊擁在胸前,不願意看大家繼續吵下去。
「我沒有錯吧?對吧?明明大家之前還一個勁的嘲笑這傢伙⋯⋯怎麼能全怪在我頭上?就因為我說出沒人敢說的實話?」
俊輝環視周圍的學生,其中也包括岩明和淵羅月。
然而,他們紛紛別開視線。
「你⋯⋯你們不是認真的吧?為什麼都裝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
「剛才你的確有點過分了。」岩明說,「我不否認那些惡作劇,但隨便攻擊九尋同學是你不對。」
「趕快道歉吧,以免問題越變越大。」後方有人幫腔道。
眾人將矛頭指向俊輝。
「喂喂⋯⋯」
得到同儕冷漠的回應,俊輝眼角抽搐,同時一邊向後退,嘴邊不停碎念著我沒聽過的西露恩文。
緋隼的結論徹底擊垮他的銳氣。
「⋯⋯跟他們說對不起,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
俊輝踉蹌地退到牆邊,用錯愕的眼神環視在場眾人。
如今的他彷彿受到拋棄的老兵,孤立無援。
「開什麼玩笑?」理智逐漸在崩塌,瀏海底下的異色瞳充斥著混沌的情緒,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下一秒,累積的情緒爆發了出來。
「你們敢說這傢伙從來沒嘲笑過亞人?整天在課堂上教一堆方程式、酒駕要罰多少錢,強制我們說這邊的語言、習慣這邊的文化、無時無刻都在提心吊膽,深怕做錯事惹人類老爺生氣。為什麼我非得去滿足那些陌生人?我們是自願穿越過來嗎?根本毫無選擇啊!每年有多少魔法使被關進監獄,就因為他們使用能力保護自己?有多少亞人被推上冷酷的職場,做他們不情願的骯髒活?但你始終漠不關心,只是一天又一天的灌輸自己的價值觀。以為說幾句好話、挨幾個拳頭就是平等看待我們所有人嗎?」
俊輝惡狠狠地瞪著我。
「而且最讓我受不了的啊──」
接下來的話,打破了最近幾周維持的和平幻象。
「你根本沒問過我們真正的名字叫什麼吧!?」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既沒有高學歷、腦袋也不夠聰明,起碼我認為有做到把學生們視為家人。俊輝的一句話卻揭穿了最根本的問題。
他說得一針見血,我從未問過大家在原本世界的名字。
炎哲俊輝、日下緋隼、九尋璃奈⋯⋯這些都是日本政府給予的姓名,點名時不覺得哪裡有誤,絲毫沒察覺孩子們臉上閃過的困惑與不習慣。
每天打招呼、上課回答問題、甚至連道別時都使用外人給的名字。對我來說,這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如此明顯的事情都能忽略,從來沒去質疑過,我居然還擅自以為有好好理解對方?
在潛意識中,我或許仍把這群孩子跟幾年前襲擊自己的怪物化作等號。從沒想過本名這件事,恰好證明了這點。
「炎哲同學⋯⋯」
「不要來煩我!」俊輝粗魯地揮開我的手。
離開前,他瞥了一眼情緒低落的璃奈,不過什麼也沒說便朝巷子走去。
無數個目光聚焦在紅髮男孩離去的背影,以及我的身上。
「呃⋯⋯我還是跟過去看看吧。現在是上課時間,讓他一人獨處可能會有危險。」朝希刻意壓低音量這麼說。
或許是看見我愣在原地,她才會像這樣自告奮勇。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再找機會跟他好好溝通。」
強硬把對方攔下來也沒用,我決定按照對方的意思給他一些時間。
「這只是拖延的方法。不管是明天或一個禮拜後,你遲早都得面對。」
「嗯⋯⋯」
「聽著,那位同學的狀況我會幫忙注意,防止他做出什麼傻事。倒不如說,你這邊的問題還比較嚴重。一切都要看你的覺悟到什麼程度。」
留下這番不知本意為何的話,朝希拍了拍我的肩膀。罕見地感受到她身為前輩的溫柔。
「我應該能信任你吧?新谷老師。」
同樣的質問,只是場景、對象改變了。
朝希似乎因為掌握到絕妙的時機而沾沾自喜,但更多的,還是出於對孩子們的關心。
我勉強用點頭給出答案,只是這次沒辦法像之前一樣百分百確信。
「我的擔憂有可能是多餘的⋯⋯總之先想想離職書要寫什麼吧。」
直接認定我會被開除嗎?這傢伙的思考模式還真是跳躍⋯⋯不,仔細想想,這個預言非常有可能成真。
如果我處理不慎的話。
「這邊就交給你囉,共犯先生。」
隨著朝希抱起累癱的雙胞胎離去,今天的戶外教學也迎來了尾聲。
我帶領眾人來到一間咖啡廳前休息,躲在陽傘底下的學生各個都無精打采。
簡單吃完午飯後,我跟幾個學生下去踩了一下水、沿路介紹這條商店街的歷史。然而這些嘗試都消除不了剛才的陰霾。
坦白說,我開始感到無力。
突然把活動取消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這下該怎麼辦啊?」
面對無力吸著果汁,發出「唰〜唰〜」聲響的朋友,碧的提問顯然沒什麼作用。
名為憂鬱的烏雲壟罩在每一位學生身上。
緋隼小口咀嚼餅乾,望著緩緩流動的河水不發一語;岩明似乎因為剛才沒幫助到俊輝而耿耿於懷,放在面前的三明治沒咬半口;淵羅月煩躁地撥弄著秀髮,她頻頻朝我拋來厭惡的眼神,全身散發出的氣場更讓周圍的人不敢接近。
當然,這是我罪有應得。
樹葉隨風吹拂發出沙沙聲,光線受到水面折射而閃耀著。面對如此景色,我卻因為胸腔內湧現的悔恨握緊了拳頭。
「老師,現在有空嗎?」
我無精打采地抬頭。
是璃奈,眉毛和獸耳都垂落了下來。即便如此,她仍打起精神跑來向自己搭話。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天氣悶熱再加上俊輝的那番話,不太可能毫無影響。
「我剛剛在想,回宿舍之前還有一點時間,那個⋯⋯可以跟老師散個步嗎?」
「可以是可以啦。悠娜同學呢?」
「小碧她⋯⋯」
璃奈瞥了一眼她的妖精朋友。
「她說有點累了想休息。沒有甜點她就沒動力。」
「那我們走吧。」
面對苦笑著點頭的璃奈,我再次環視消沉的B班。
創造一個能平等接納所有人的世界,這個願望是否過於狂妄?是否有那麼一點想特別拯救誰的私慾?
你太貪心了,新谷真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