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ing-The Hunger (R18G)

***內容容易引起不適,請斟酌精神狀況再閱讀***

風和日麗的下午。

戴夫提著裝滿瓶裝蜂蜜的塑料袋回家,他將山下的超級市場所有蜂蜜全部買下來了,因為這是巴爾托羅唯一的能量來源。

自從個多月前跟薛邁樂喝過咖啡後,巴爾托羅的情況就開始走下坡。從那天開始他只願意吃蜂蜜和喝水,不論戴夫怎樣勸說都完全不碰其他食物。除此之外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短暫,幾乎整天都在睡覺。雖然戴夫擔心巴爾托羅衰老的身體撐不住,一度想帶他到醫院,不過在對方哀求下還是作罷。

戴夫⋯⋯求你了⋯⋯在下不想去醫院⋯⋯

巴爾托羅虛弱的請求言猶在耳,戴夫輕輕皺眉,那顆不會跳動的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用力抓握,讓他有點不舒服。

他推開睡房門,甜膩的蜜香瞬間撲鼻而來。巴爾托羅安靜地在床上沉睡,微微起伏的胸口令戴夫知道對方還活著,他稍微安心了點。他拿起一罐蜂蜜,靜悄悄地走向巴爾托羅,越靠近床甜香就越發濃郁,來到巴爾托羅身邊時更是濃得幾乎化不開,好像巴爾托羅就是用蜜糖構成一般。戴夫彎下身,吻上對方的唇。甜蜜的吻結束後巴爾托羅的睫毛輕顫,慢慢張開眼睛。迷離的紫目花了點時間才聚焦到戴夫冷酷的臉,他氣若遊絲地笑起來:「戴夫⋯⋯午安⋯⋯」

戴夫瞇起眼,愛憐地摸著對方的頭髮問:「⋯⋯巴爾⋯⋯吃東西?⋯⋯我去煮⋯⋯」

「不用了,給我蜂蜜和水就好。」

「⋯⋯了解⋯⋯」

戴夫扶著巴爾托羅坐起來,扭開蜂蜜的瓶蓋,用木匙舀了一勺金黃半透明的黏稠糖蜜,送到巴爾托羅嘴裏。他一匙接一匙地餵著對方,直到巴爾托羅吃飽後才停下來,倒杯暖水給他喝。

吃過東西後巴爾托羅精神了點,他把目光投向床邊的窗戶,開口問道:「戴夫,可以幫在下開窗嗎?」

窗戶打開後鮮風馬上吹進來,房內遲滯的空氣流動起來,蜜糖的氣味消散了點。感受著帶點海水鹹味的風,巴爾托羅瞇眼說:「今天的風很舒服⋯⋯」

「⋯⋯啊啊⋯⋯雖然有點大⋯⋯不過的確⋯⋯很舒服⋯⋯」戴夫附和著,他要趁戀人醒著時多多跟他說話。

巴爾托羅看著窗外湛藍的晴空,輕聲細語:「陽光都特別暖和,是很適合郊遊和旅行的天氣呢⋯⋯」

「⋯⋯等巴爾再⋯⋯有精神一點⋯⋯我們就⋯⋯去旅行⋯⋯」他握上對方溫暖的手說道。

「好,等在下再精神一點,我們就去旅行⋯⋯」巴爾托羅露出無力的笑容,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戴夫,在下想到花園坐坐⋯⋯」

「⋯⋯巴爾⋯⋯卧床休息⋯⋯比較好⋯⋯」

「在下很久沒有到外面去,戴夫讓在下任性一次吧⋯⋯」

巴爾托羅說到這個份上,戴夫無法拒絕。他在衣櫃找了件米白色的開襟針織外套,讓對方外出時不會因深秋的強風而著涼。服侍巴爾托羅穿上後他才驚覺對方變得很瘦小,原本合身的外套如今大了好幾個碼,鬆垮垮地掛在弱不禁風的身軀上。

「⋯⋯之後要買⋯⋯新的衣服⋯⋯巴爾要⋯⋯多吃點⋯⋯」

巴爾托羅有氣無力地點頭,慢慢扶著床邊下床。可能是一直都在躺床、身體沒怎樣活動的結果,很久沒踩到地板的他站起時像柴枝一樣的雙腿不停發抖,差點就跌坐回床上。戴夫怕對方會在半途已經體力不支而跌倒,索性將對方抱起來。他輕易地就將營養不良的他抱起,然而他卻覺得懷裏的戀人無比沉重。

「抱歉⋯⋯」巴爾托羅低喃,把瘦弱的雙手圈上戴夫的頸項,好讓對方輕鬆一點。

「⋯⋯巴爾⋯⋯不用道歉⋯⋯」戴夫吻了他一下,調整姿勢後就抱著他離開房間。

推開大門後,涼爽的清風迎面吹來,戴夫將飄著蜜糖香的巴爾托羅再抱緊了點,低溫的他沒法給予對方溫暖,唯有盡量替他擋風減少熱能散失。

「⋯⋯會冷嗎?」

「有戴夫在⋯⋯不冷⋯⋯」

他們來到住宅後方的小花園,在面對大海的長椅上坐下。因為巴爾托羅說過喜歡大海,所以在多年前決定搬家時就選了這個靠近海邊的山上,他們在這裡肩並肩一起看過不計其數的日出日落。

巴爾托羅少有的非常清醒,他倚著戴夫,把玩著對方的手,描繪對方的掌紋,漫無目的地和戴夫聊著各種事情。在如此近距離下他身上的香甜氣息源源不絕地鑽進戴夫的鼻子,雖然和他平日的體香不一樣,不過戴夫依然覺得很好聞,愈聞愈有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在體內蠢蠢欲動。

「戴夫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明明上一刻還在說將來到哪裏旅行,下一刻巴爾托羅卻接上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巴爾做的⋯⋯漢堡⋯⋯」話題實在跳轉得太快,戴夫花了很大的勁才跟上巴爾托羅的思路。

巴爾托羅靜下來望著一望無際、天海一線的景色,當戴夫以為他入睡時又突然說話:「在下的母親造的東西也很好吃,戴夫絕對要嚐嚐味道⋯⋯」

「⋯⋯巴爾?」巴爾托羅的話令戴夫很困惑,在他們認識之前對方的母親早已不在了,他是沒可能吃到她所做的料理的。

只是巴爾托羅再次話峰一轉,聊起別的話題,戴夫沒再追問下去,繼續和對方談天說地。戴夫從未試過在數小時內說這麼多話,他甚至有種今日說過的話超過他多年來說過的所有話的錯覺。

直到暮色蒼茫、燃燒般的絢麗斜陽將藏青的天空和深藍的海洋暈染成橙紅,戴夫才意識到天色已黃昏。他摟緊把頭靠在自己肩膊上的戀人,說:「⋯⋯晚了⋯⋯我們⋯⋯回家⋯⋯」

或者是滔滔不絕了一個下午,巴爾托羅此時已疲態畢現,但他仍堅持要留下看日落,戴夫只好順著他意陪伴他。沙沙的海浪聲依舊,對方近在耳邊的呼吸聲卻越來越遠。

夕陽徐徐落下時,巴爾托羅再次開口:「在下已經和戴夫認識五十多年⋯⋯好像是眨眼間發生的事⋯⋯」

「⋯⋯啊啊⋯⋯」

「在下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了⋯⋯戴夫倒是沒怎麼變呢⋯⋯」

「⋯⋯沒有⋯⋯巴爾⋯⋯還很帥⋯⋯」

「戴夫變得更溫柔了⋯⋯在下感到很欣慰⋯⋯」巴爾托羅抬頭上看,正好對上低頭戴夫的雙眼,跟對方的默契讓他淺淺一笑。「在下想和戴夫在一起⋯⋯更久⋯⋯」

「⋯⋯我們⋯⋯現在⋯⋯在一起⋯⋯以後都會⋯⋯一直⋯⋯在一起」戴夫撫上對方的臉,珍而重之地捧起,深深吻下去。「⋯⋯我愛巴爾⋯⋯」

巴爾托羅竭力抬起震顫的手,觸摸戴夫右頰上的疤痕,紫瞳半瞇,笑得雲淡風輕:「在下最愛⋯⋯戴夫先生了⋯⋯」

驕陽沒入地平線下,巴爾托羅凝望戴夫,把多了份柔情的冷峻臉龐烙印在紫潭深處,滿足地笑著閉上眼睛,向閃著星光的夜空奔去。

入夜後氣溫驟冷,當清勁的冷風吹向他們時,戴夫才抱起巴爾托羅回到屋內。他沒有打開燈,在漆黑中直直走到屬於兩人的房間,只有微弱月光透入的房間依舊充斥甜滋滋的氣味。戴夫將沉入永眠的戀人安放在床上,關窗後再跪在床前,空洞無物的眼瞳直盯著巴爾托羅安詳的臉容,對方跟睡著沒兩樣,只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而已。

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思考停止,這些是不死的戴夫對死亡的認知。缺乏情感的他亦對殺人沒有任何感覺,他會被復活僅是因為克里斯多福想要一個無感情的殺人機器,所以復生後有好一段時間他都在執行數之不盡的暗殺任務,親手奪去陌生人的性命。即使見盡他人死前恐慌的臉、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雙手染滿血污的他都不會有所猶豫,彷彿他們只是微不足道的螻蟻。

這次卻有點不一樣,戴夫覺得自己失去了一部份,心被戀人的死亡所掏空,不再完整了。空虛不斷擴大,讓他非常不舒服。

此時莫名的衝動襲向戴夫,他竟然勃起了。可能是他的本能作祟,想要透過和對方結合帶來的滿足感以擺脫這種難受的感覺吧。

靜默好一會後,他順著這股衝動,脫下巴爾托羅的衣服後再脫光自己,兩具沒有生氣的死體肉帛相見。戴夫將對方翻過來,沾起下午剩下的蜜糖,塗抹在後方的入口,將自己擎天的肉棒挺進失去肌肉張力的肉體裏。不會蠕動卻仍然溫暖的甬道包覆著戴夫的冰棒,他抱起巴爾托羅瘦弱的身軀,放縱自己的性慾,自顧自的抽插起來。激烈的動作擠壓出巴爾托羅肺內剩餘的空氣,通過聲帶令他隨著戴夫帶動的活塞運動發出呻吟聲,令這場荒唐的性事更添詭異。

「⋯⋯巴爾⋯⋯」事隔多年後再次和對方做愛,戴夫很快就到了極限,他抱緊沒有任何反應的巴爾托羅,邊呢喃對方的愛稱邊將積存已久的種子釋放出來。

高潮的餘韻過去後,戴夫出奇地沒有任何睡意。他退了出去,看著灰白的精液混和著用來潤滑的蜂蜜從被操開的穴口汩汩流出,在床單上形成黏答答的小水窪,充滿甜蜜的房間霎時多了重腥羶。

單向的性愛不只沒有滿足感,還令失落感更加明顯。依然空虛的戴夫聞著濃重的異香,下午曾經出現的微妙感覺再度回來,在腸胃附近縈繞不散。

在下的母親造的東西也很好吃,戴夫絕對要嚐嚐味道⋯⋯

巴爾托羅這句話在戴夫腦海迴響,他看著剛被自己䙝瀆完的身體,仔細思考對方的意思。良久後他好像頓悟對方話語的含義——眼前這副肉體,正是巴爾托羅的母親所創造的。

不肯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他俯下身,蒼白的指尖梳理被弄亂的銀白髮絲,平靜地問:「⋯⋯是這個⋯⋯意思嗎?⋯⋯巴爾⋯⋯」

理所當然的沒有得到回答,正確來說這個問題已經沒人能夠給出正確答案,連全知的神都沒辦法。

在黯淡的死寂中,戴夫的眼睛倏地閃出異樣的光芒⋯⋯

——充滿哀傷和絕望的瘋狂眼神。

戴夫脫下兩人的戒指放在床頭櫃上,亮起床頭燈,柔和不刺眼的橙光從白色的燈罩透出,點亮睡床的角落。他親吻巴爾托羅仍舊溫軟的唇,下一刻就移到咽喉的位置,張嘴大口咬斷頸部肌肉和氣管。溫熱的鮮血流進戴夫口中,像鮮奶油般在他乾燥的舌尖上化開,濃濃的鐵銹味夾雜蜂蜜的甜,頓時在他的口腔炸開來,戴夫沒想到人類的血竟然能如此美味。

衝擊味蕾的味道甜美又令人陶醉,像極上的紅酒般純淨而層次豐富。咬緊對方喉嚨的他貪婪地吸吮湧出來的血液,直到沒有東西流出後才放開血肉模糊的喉部。不想浪費任何一滴甘露的他先是舔去白皙皮膚上殘留的血珠,然後再狠狠咬向脆弱的頸側,撕裂下方的頸動脈,吸食噴出的腥甜。他不自覺的瞇起雙眼,像極餓壞的吸血蝙蝠,渴求戀人的鮮血。

他抬頭望著對方已經被自己啃到破破爛爛的頸項,嚐到巴爾托羅的血後那股積壓在腹部的異樣感覺不只沒有退去,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他的腸胃在鼓譟、高聲吶喊著想要更多、更多。

戴夫終於知道那股令他不快的感覺的名字了⋯⋯

——那是他失卻已久的飢餓感。

他猶如嚐血的野獸,伸出舌頭舔舐染成血紅的嘴邊一圈,邊回味著醉人的血味,邊伸手將連接頭顱和軀幹的頸椎用力一扼,響起沉悶的骨頭碎裂聲後對方立即身首異處。戴夫舔舔手指上的血,無意中吃到對方的肉屑,像蜂蜜結晶般甜。只有一丁點的肉碎顯然連塞牙縫都不夠,像是開胃小食般,令他更加餓而已。

飢餓凌駕一切,將戴夫的理智踩在腳下並趾高氣揚地叫囂,戴夫知道沒有回頭路了,他需要巴爾托羅填補他支離破碎的心,填滿他空空如也的胃。

戴夫小心翼翼地拿起巴爾托羅的頭,因為含水量高的大腦容易腐壞,他本來打算從頭開始吃的,想了想後他改變主意將頭腦留在最後。他赤裸著身拎著它來到廚房,用保鮮膜重重包覆,暫存在冷藏庫後又回到瀰漫腥甜的睡房,享用他的甘旨肥濃。

乾裂而銳利的指甲插入胸腹之間最少肌肉的位置,挖掘到更深的地方後使勁垂直向下劃開巴爾托羅的肚皮,然後抓著裂口的兩側向旁邊一拉,血色的臟器瞬間暴露在戴夫眼下。

手潛進被撕破的胸膛,準確地握著那顆不再鼓動的心臟並粗暴地扯出來,血漿從被扯斷的大動脈瀉出,沿著戴夫的前臂滑下。戴夫的舌接住了血滴,並跟著血的路徑一路舔到掌中的心臟。缺乏氧氣供應的心呈暗紅色,提醒戴夫要盡快吃掉。他輕捏約莫一個成人拳頭大小的心,撫摸表面凸起的冠狀動脈,然後把大動脈的開口朝向自己,像咬新鮮的紅蘋果一樣咬下去,停在心室半凝固的血液血塊因被擠壓而噴向戴夫的喉頭,輕易滑下他的食道。陶醉地瞇眼的戴夫咀嚼心臟的上半部,甜蜜的鐵銹味再次爆發。彈性的心肌跟他的牙齒角力,最後當然抵不住尖銳的穿刺而化成碎塊,咕嚕一聲就被吞下去。意猶未盡的戴夫將下半部的心整個放入口,帶點鹹味的心室肌肉比心房更加柔韌耐嚼,包裹心尖的脂肪甘甜醇厚,兩者巧妙融合在一起,可口得令戴夫捨不得吞下。

吃掉心臟後戴夫的食慾更加旺盛,他弄破分隔胸腔和腹腔的橫膈膜,一邊將膜片塞到口裏一邊將巴爾托羅肋骨下方的那對粉灰色的肺臟逐片扯下。表面光滑濕潤的肺葉細緻柔軟,活像一片吸飽水的海綿。而口感就像入口即化的戚風蛋糕,被咬破的肺泡釋出液體和氣體,一陣血腥的風過後僅留下扁癟的薄膜。吃完五片肺葉他就開始拉出並嚼食支氣管和氣管,圈著管道的軟骨隨著牙齒的輾壓發出咔啦咔啦的清脆聲音,為平滑肌構成的氣管增添一份爽脆。

此時胸腔裏只剩下藏在氣管後方的食道和橫膈膜碎片,在扯出食道並嚼碎脆脆的平滑肌纖維後,他用鮮血淋漓的手背擦擦嘴巴,拿起腹腔左上方的胃部噬咬。雖然沒有為了不停泵血而特化的心臟那麼有彈性,不過比同樣由平滑肌組成的氣管和食道要厚得多。巴爾托羅近幾個星期都只吃用容易消化的蜂蜜和水,因此他的胃部空無一物。除此之外可能是一直只食蜜糖的緣故,充滿嚼勁的胃壁隨著咬嚼滲出蜜味,比心臟多了一種另類滋味。

胃裏連胃液和食糜都沒有半滴,和胃下部的幽門相連、蜿蜒盤踞在腹腔的腸道自然也毫無半點穢物、乾淨非常,不用戴夫費心清理。他先將灰紅色的胰臟和十二指腸分離,然後抽出滑溜溜的深紅腸臟,全神貫注地咬噬,甜甜的腸壁一吋一吋地消失於他口中,不消多久就將長約七米的腸道吃得一乾二淨。

這時候戴夫才將手伸向腹腔右上方的肝臟,鮮嫩的肝水潤潤的,紅褐色表面反射著燈光,異常誘人。他急不及待地拔下比較大片的肝葉,沒有腥味的生肝有點結實,他野蠻地用牙撕扯才啃下一半。生肝吃起來像蒟蒻,帶點沙沙的感覺,和煮熟後的肝綿密滑順的口感大相徑庭。舌尖除了嚐到獨特的鐵味外,還嚐到微微甘苦,他猜想是膽汁的味道。他忽然記起巴爾托羅提過膽汁幫助消化脂肪的功能,於是他摸到肝臟後方摘下墨綠的膽囊,一骨碌整個吞掉。戴夫等口腔殘留的苦澀散去後,才繼續吃剩下的肝和胰臟。吃罷就雙手各抓起一枚形似蠶豆的腎臟,彷如看見美味甜點而三心兩意的小孩子,咬了略為大顆的左邊一口後又咬下右邊的,味道比其他內臟來得重,刺激他因佈滿血肉而有少許麻木的味蕾。

當腹腔最下方的膀胱都被拿出來吃掉後,巴爾托羅胸腹內的器官終於被掏空,只餘下血跡斑斑的肋骨籠。戴夫瞥了櫃子上的鬧鐘一眼,他用了20分鐘去吃容易變質的內臟。儘管已經吃了這麼多的東西,可是他卻些許飽腹感也沒有,只好繼續吃下去。戴夫那雙虛無縹緲的淡綠盯著床上不似人形的殘軀,沉思一會後認為含血的肌肉不耐放,於是他握住巴爾托羅的左手,由指頭開始連著指骨一起嚼爛入腹。老年人的骨質相對脆弱,戴夫嚼得亳不費勁,喀啦喀啦的粉碎聲響過不停,皮包骨的手指只有很少的肉,實在不夠吃。戴夫啃光五指後先跳過手掌,屈起巴爾托羅的腿,在小腿肚上咬下一大塊肉。戴夫這才嚐清人肉的味道,嘴𥚃的小腿肉比他吃過的任何一種肉類還要鮮美。一般來說年老的動物身上的肉吃起來大多是乾柴難嚼,食之無味,但巴爾托羅的肉卻比羔羊肉還更加軟嫩。鍛鍊過的肌肉厚實不鬆散,盡是蜜糖的香甜。薄薄的皮下脂肪讓肉吃起來更滑順,油香和蜜甜融和一起,令戴夫聯想起薛邁樂上次買來的蜂蜜蛋糕,甜而不膩。

戴夫現在就是電影中將人生吞活剝的喪屍,整張臉和髮梢都漿滿紅黑色的液體,狂暴地撕咬所見到的皮肉,留下一個個深至見骨的血淋淋大洞。他一時咬著瘦削的前臂;一時噬向油脂豐膄的大腿;想吃哪𥚃就咬哪𥚃,毫無次序可言。

「⋯⋯」在戴夫捧著橈骨,用舌頭剔著黏附在骨骼的肉絲時,他感到全身各處有點痕癢,看了前臂一眼才猛然發覺色如槁木的皮膚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正在癒合。他停下動作,難以置信地呆看老舊的疤痕消失,變成一片無瑕的死灰。

只是眼前匪夷所思的現象並沒有吸引戴夫的目光太久,餓腸轆轆的他並無心細想箇中原因,他繼續舔食骨上的殘肉,大朵快頤。

戴夫花了不少時間才把巴爾托羅身上十多公斤的肉吃得乾乾淨淨,渾身是血的他背靠床頭,雙手垂在身側,伸直雙腿略顯頹廢地坐在床上。長短不一的黃白碎塊四散在瘀紅的被單,和小夜燈的暖色光線極不協調,形成令人不舒服的氛圍。

戴夫漠然地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吞噬巴爾托羅、連大骨𥚃面滑膩醇香的骨髓都吸光後他終於有飽肚感,然而他仍十分空虛,他的內心還未被滿足。

他垂下頭,看向那幾堆散落的骨塊,緩慢地伸手逐塊撿起放在一起。堆成一個雜亂的骨堆後,他喃喃自語:「⋯⋯還未⋯⋯完整⋯⋯」

這個骨堆和戴夫的心一樣,還缺了一塊重要的拼圖,而戴夫當然清楚那塊至關重要的拼圖在哪裡。

他挪動變得更笨重的身體,踩著乾硬的血塊,踏著虛浮的步伐,搖搖晃晃地步向廚房。他跌坐在冰箱面前,慢慢拉開冷藏庫的門。

噴湧而出的白煙散去後,巴爾托羅的頭部再次出現在戴夫面前。保鮮膜以及他的臉結滿細霜,頸部的裂口被結凍的紫黑血痂封住,不再淌血。

戴夫將他從寒冷中抱出,小心謹慎地撕下塑膠膜,除了臉色更顯蒼白、嘴唇發紫外,巴爾托羅笑容依然。他把他抱在懷中細看,輕撫比自己更冰冷的臉頰,一下接一下的,溫柔得像羽毛的輕刷。

關鍵的拼圖,正正是這個。只要吃掉巴爾托羅的頭,不論是床上的骨堆還是戴夫,一切都會變得完好無缺。

他這個時刻竟然對於要不要吃感到遲疑不決,他想把對方僅存的肉體連同時間一齊永遠冰封在冷藏庫,但他又不想對方孤零零地待在狹小的空間中。

最終後來的想法勝過前者,他再一次梳理吊著冰粒的白髮,指尖來到閉著的眼簾,把下方的眼球挖出來。連著視神經的眼珠跟葡萄差不多大,鮮紫的虹膜令它看起像顆鑲了坦桑石的寶珠。戴夫不忍破壞巴爾托羅美麗的眼睛,於是將它們整個放入口中,讓它們滾過粗糙的舌面,留下冰涼的痕跡後就滑入喉頭,沿食道滾落,於正在消化大量食物的胃與它們的主人團聚。

他咬住並將對方削瘦的臉頰肉撕下來,肉裡的血早已冰結,不會流出。冰凍讓甜如蜜的肉別有一番風味,儘管缺乏溫熱直噴喉嚨的快感,不過血液冰粒令肉嚼起來充滿顆粒感,在舌上融化後釋出淡淡的鐵味,吃起來不會太嗆人。他扣著齶關節讓巴爾托羅鬆口,兩條冷冰冰的舌相碰,戴夫的纏上巴爾托羅的,給戀人最後的死亡之吻。然後他的右手伸入對方口中,花了點功夫才將舌頭扯出來,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細味對方的軟舌。

戴夫手口並用,很快就剝光巴爾托羅臉上的皮肉,可以吃的只餘下顱骨𥚃的腦子。他剪下對方的頭髮和下方的皮膚,指關節輕敲露出的頭骨,發出咯咯的響聲。他正在想怎樣將保護大腦的它打開,憑他的氣力絕對可以輕易將之捏碎,不過他想盡可能保持它的完整性。

「⋯⋯巴爾⋯⋯等我⋯⋯」戴夫說罷就把巴爾托羅放回冷凍庫,在家𥚃尋找合適的工具。翻箱倒櫃後找到一把手鋸,他立即回到廚房,小心地鋸開對方的頭蓋骨,移開後灰白的大腦就出現了。

戴夫取來湯匙,舀了一口腦袋來嚐。腦組織和腦漿冰過後質感就像入口即融的冰淇淋。雖然什麼味道也沒有,但戴夫還是一勺接一勺的挖著巴爾托羅的大腦。因為他每吃一口,某些零碎卻鮮明的生活片段就會在腦海中像短片般放映。他空盪盪的腦袋亦會倏地多出一點他從前不知道的知識和詞彙,當中最令戴夫在意的生字是蜜漬人。他直覺自己必須繼續吃下去,才知道那些不屬於他的片段和知識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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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旋律。

飄飄的長髮。

溫柔的女聲。

當巴爾托羅的母親拉文德·崔格活靈活現地躍進他的腦裏時,戴夫恍然知道這全是巴爾托羅的記憶。無意之間窺探到戀人最私密的記憶,令戴夫有點罪惡感,卻又禁不住想看下去的好奇心。

罪惡感。

好奇心。

戴夫不只對自己有這兩種東西感到很詭異,就連對自己會感到詭異一事都覺得很奇怪。這些早已丟失、或者被埋沒的東西忽然之間回到他身上,令他有點無所適從。吃掉人腦的他除了得到巴爾托羅的記憶和知識外,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感都漸漸復甦。他開始感受到巴爾托羅記憶𥚃的感受,喜悅、憤怒、悲傷⋯⋯或者是幾種情緒的混合,全部都真實得像他的親身經歷。

戴夫覺得透過自己的雙眼看到戀人眼𥚃的自己真是種奇妙的體驗,更確切感受到自己多年來是怎樣被巴爾托羅愛著。

特別是弄清蜜漬人的意思和製作方法之後。

巴爾托羅得知人肉蜜餞具有治療肢體斷裂和損傷的功效,決定成為原料的他因而在最後的日子只食用蜂蜜和水,為的就是成為治癒戴夫身上損傷的秘藥。雖然沒有經過於蜜糖浸泡百年的過程,藥效還差了點,不過都足以令戴夫在復活後所受的傷痊癒。

這是巴爾托羅送給戴夫的、最後的禮物。

對味覺麻木的舌頭此時突然嚐到苦澀的鹹味,即使嚥下嘴巴裡的腦塊後仍在味蕾間揮之不去。當戴夫意識到這種味道來自流入嘴角的液體時,專注於回憶碎片的他才發覺自己的視野已模糊一片。

「⋯⋯?」他順著液體留下的印痕摸上眼角,清冷的液體源源不絕地從他的雙眼湧出。

他正在哭泣,以喪屍的身姿復活後第一次流淚。

戴夫頻頻拭去淚水,想要停止卻無從入手,不論是他的還是巴爾托羅的知識裡都沒有止住眼淚的方法。淚眼模糊的他唯有邊哭邊吃著變得五味雜陳的半個大腦、為他而造的「秘藥」。

最終,戴夫連巴爾托羅的骨頭都全部啃掉。

兩人的血、肉、骨,全都融為一體。

終於完整了。

現在於戴夫血管裏的不只是生理鹽水,還有巴爾托羅的愛。

也許對戴夫來說,巴爾托羅的禮物實在過分沉重,不過同時堅定他的決心。

閱覧他的一生,繼承他的記憶,帶著他的一切活下去。

直到再次相遇之時。

在戴夫的手機由無人接聽變成機主已關機的錄音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薛邁樂終於按捺不住,請了特休趕去戴夫和巴爾托羅的家。

大門前堆滿信件和早報,深感不妙的薛邁樂幾乎將門鈴按爛,只是不理鈴聲響起多少遍,始終都沒人來應門。他試探性地轉動門把,發現並沒有鎖上,低聲地說句不好意思後就推開門進去。屋內的環境一如既往地整齊,沒有打鬥或被搜掠過的跡象。

「幹!」但空氣中嗆鼻的惡臭令薛邁樂連忙掩著口鼻,他認出這是血腐壞後產生的臭味。不安的他強忍著作嘔的衝動在客廳大喊:「戴夫!巴爾托羅!你們在嗎?!」

呼喊在寬大的空間迴盪後落下,薛邁樂並沒有得到回應。薛邁樂壯起膽子尋找兩人及氣味的來源,當他走近半掩著門、大概是睡房的房間時,本已麻木的嗅覺再度被腥臭和甜香混合的奇異味道攻陷。薛邁樂立即推開門,力度大得令門撞到牆壁上,只是眼前並不是他予想中蒼蠅撲面、滿地蛆蟲的畫面。房內雖然有點凌亂,皺巴巴的衣服和未開封的蜜糖罐散滿地,不過還不到會產生此等異臭的程度。

薛邁樂炭灰色的眼第一時間捕捉到坐在床邊的戴夫的背影,他邊走過去邊喊:「戴夫你在這裏搞什麼?!怎麼不開窗?!你的鼻子是不是壞掉啊?!」

他一邊嘮嘮叨叨說個不停,一邊推開緊閉的窗戶。新鮮的空氣灌入,薛邁樂誇張地吸氣:「媽的!臭死了!話說回來怎麼不接我電話啊你?!擔心死我了!喂、說句⋯⋯」

見戴夫一直沒回應,薛邁樂氣沖沖地轉頭,一看就被畢生難忘的畫面嚇得呆住了。衝擊他的並非戴夫的裸體,而是對方垂著眼無聲落淚的臉。

不用問都知道出大事了,薛邁樂走向滿臉淚痕的戴夫,抓住他的肩膀嚴肅地問:「巴爾呢?」

戴夫這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虛無的眼睛投向薛邁樂,沾著白色碎末的唇動起來:「⋯⋯巴爾⋯⋯」他緩緩摸向自己的肚子,說:「⋯⋯在這裏⋯⋯」

沒打算多加解釋的他看著震驚得說不出話的薛邁樂,指指自己的腦袋,以沙啞的聲音續說:「⋯⋯在這裏⋯⋯」然後他把手覆在左胸上,道:「⋯⋯在這裏⋯⋯」

依舊垂淚的戴夫頓了頓,給薛邁樂一個滿是哀傷的微笑。

「⋯⋯巴爾⋯⋯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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