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前，斂盛聽說趙懺予又昏倒了。
在他升上高中部一年級的秋天，懺予常不時暈倒。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醫生檢查也查不出確切原因，只聽說是貧血跟營養不良。還說可能是家族遺傳的疾病，下個月要做更進一步的檢查。
晚自習時間，天已經全黑了，走廊靜悄悄的，只有一排排燈光亮著，他走到初中部的保健室門口。
幾個月前，他還穿著初中的制服，在這邊的走廊跟朋友閒聊，但才一晃眼，總感覺花台高度都變矮了，什麼都變小了一樣。
門半掩著，透著光。
斂盛敲了敲門，校護不在裡面，寬敞的保健室並排一張張的床，最裡面靠近牆的那張，則被遮光簾隔擋著。
「喂，小子，你又暈倒了？」
斂盛刻意用粗魯的語氣朝他說話。
懺予沒有回應。
斂盛咔啦喀啦地拉開簾子，趙懺予用棉被把自己捆得緊緊的，只露出腦袋，闔著眼，沉沉睡著。
不知怎麼的，這張臉最近總讓他感到陌生。
「真是貪睡蟲。」
斂盛把書包抱在腿上，在床沿坐下。他想把握機會好好看著這傢伙的睡臉，讓自己稍微再習慣一下現在的趙懺予。
平常他醒著時不敢盯著看太久，但現在，他可以盡情看得夠。
那張睡顏就跟孩子似的，天真，毫無防備——雖然用可愛來形容這年紀，似乎有些可惜。懺予細微的鼻息隨著呼吸起伏，整個人蜷曲著身子，小心翼翼的兩隻手緊揪住被子，明明最近長這麼高了，卻反而脆弱得需要人保護一樣，易碎而珍貴。
不得不說，這小子，長得真好看啊。
從小時候就覺得了，懺予長得太可愛，完全可以進演藝圈，一不小心可能就被綁架，是個到哪都引人矚目的孩子。
不過這幾個月來，懺予個子抽高得飛快，幾乎已經要追上斂盛。
軟糯糯的聲音，也突然變得啞呼呼的，那小子似乎挺介意這個，笑容少了，變得不太愛說話。
斂盛自己也經歷過這段青春期的變化，他多少可以理解。
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嘛？
彷彿昨天還是纏著他，撒嬌要他唸故事書的可愛孩子呢，一晃眼居然要變成高中生了。
韓斂盛渾然忘記自己只比他大一歲不到的事實，沈浸在「吾家有子初長成」的喜悅中，呼地嘆了口氣，忍不住感慨：「頂著這張這麼過份的臉，應該很快就會帶交往對象來給我看了啊，真好奇。」
他輕輕撥弄懺予額上的瀏海，「不知道會是長怎樣的人呢。」
嗯󠄊󠄀󠄃󠄎，他󠄊󠄀󠄃󠄎想󠄵󠄀󠄀󠄂想󠄫󠄲󠄰󠄾哦󠄦󠄑󠄀󠄐。󠄨󠄵󠄓󠄍󠄗󠄢󠄏󠄿󠄪󠄪󠄙󠄃󠄃󠄙󠄟󠄆󠄾󠄂󠄔󠄊󠄱󠄸󠄚󠄤󠄺󠄅󠄛󠄶󠄱󠄔󠄁󠄝󠄼󠄌󠄮󠄦󠄠󠄭󠄂󠄳󠄢󠄦󠄑󠄧󠄾󠄡󠄪󠄨󠄞󠄗󠄻󠄞󠄠󠄗󠄩󠄏󠄤󠄁󠄕󠄂󠄳󠄨󠄝󠄜󠄰󠄎󠄰󠄾󠄎󠄗󠄺󠄓󠄃󠄀󠄌󠄷󠄘󠄬󠄁󠄅󠄥󠄴󠄺󠄮󠄔󠄊󠄽󠄴󠄑󠄸󠄉󠄣󠄥󠄁󠄫󠄠󠄽󠄏󠄯󠄴󠄉󠄪󠄧󠄈󠄗󠄆󠄇󠄍󠄳󠄴󠄞󠄗󠄳󠄙󠄁󠄊󠄟󠄦󠄮󠄖󠄚󠄽󠄻󠄀󠄝󠄙󠄣󠄨󠄮󠄒󠄊󠄗󠄥󠄹󠄪󠄉󠄑󠄂󠄰󠄍󠄖󠄮󠄔󠄉󠄊󠄣󠄺󠄼󠄹󠄾󠄮󠄍󠄒󠄄󠄼󠄬󠄊󠄌󠄝󠄽󠄹󠄶󠄶󠄀
如果要跟懺予匹配的話，至少，得是膚白貌美的漂亮孩子，有著大長腿，勤儉踏實，不會浪費金錢，熱心公益又成績優異才行。
「如果能遇到這麼好的對象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這麼苛刻的條件要上哪兒找才有，斂盛嘆了口氣。
「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揉著眼要起身，低沈的嗓音，陌生得簡直像是另一個人，「你怎麼在這裡？」
「你哪裡痛嗎？」斂盛還是擔心，「要不要回家讓李醫生再來看看？」
趙懺予搖頭，「我沒事。」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腳上裹著繃帶，「回去了。」
「腳怎麼了？」
他不當一回事地聳肩，「打球扭到的。」
「喂，你先坐著休息⋯⋯」斂盛伸手扶住他，「書包呢？」
「那裡。」
「我先打給金司機，你不要亂動。」
懺予沒吭聲，一臉剛睡醒的恍惚表情。制服的鈕扣被他解開上面幾顆。他打了個哈欠，脖子上若隱若現的喉結，隨著白皙的肌膚而顯得更清晰的幾道青筋浮起，肩膀比之前更寬了。
「⋯⋯嗯？」他眨了眨眼，打完哈欠眼淚都流出來，邊揉眼睛，邊好奇地湊近斂盛，「哥打給家教做什麼？」
「欸？我打錯了？」斂盛發現自己剛剛一時看閃神了，連忙取消通話，「差點就打錯人了。」
懺予一臉不高興，「我討厭那個白痴。」
「他可是讓你數學成績進步的功臣。」斂盛板起臉，「不可以這樣對你的老師。」
當時他跟懺予約定，如果段考成績有進到全校前十名，就要送他禮物，沒想到剛好換了新的家教，他的成績立刻大幅突飛猛進往上升。
懺予嘖了聲，「每次賊頭賊腦的，逮到機會就要找哥。」
斂盛忍不住笑了，「原來你是因為老師被我搶走在吃味喔？」
「⋯⋯」
趙懺予無語問蒼天，兩眼發直地盯著天花板，拒絕再開口。
「走吧，金叔到校門口了。」斂盛看著手機，起身，「晚餐想吃什麼？」
懺予扭頭，「⋯⋯不吃。」
說起來，最近這小子好像在家都不怎麼吃飯？
「你正處於發育期，不多吃一點怎麼長個頭？」
「⋯⋯」
懺予低著頭，「哥覺得我很噁心吧？」
斂盛沒聽懂，「什麼？」
「哥喜歡長相可愛的孩子不是嗎？」懺予抓住斂盛的手，看起來十分委屈，「我已經完全不可愛了，要是變得更大隻的話，一定更噁心⋯⋯」
不知何時他的手變得好大。斂盛愣愣看著他，「蛤？」
懺予咬著嘴唇，「你打算去星星之家找別的可愛孩子玩？」
「⋯⋯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斂盛倒抽一口氣，「你說誰醜？你？天啊，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鏡子？還是其實不是要去看腦神經，是要去檢查視神經？」
「我不想要長大。」
韓斂盛覺得頭好痛，啊，他忘記這小瘋子的腦迴路跟正常人不一樣了。「等等，所以，你該不會⋯⋯因為不想繼續長高，所以最近什麼都不吃吧？」
「沒有。」懺予立刻搖頭，「我有喝水跟吃吐司邊。」
「⋯⋯」斂盛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抽跳著，「所以才會暈倒？」
懺予搔了搔臉，露出小時候那種撒嬌的笑，「你生氣了？」
「我今天不揍扁你我就跟你姓！」
斂盛要抓住懺予，卻被他躲開，兩人掙扎間咚地倒在床上，那小子被他壓制在下面，舉手求饒。
「我錯了，對不起。」
趙懺予睜大那孩子氣又無辜的眼，看著斂盛，「哥，真的不討厭我？」
「嗯，絕不會丟下你的。」
「就算我變得奇怪？」
斂盛笑著揉亂他的頭髮，「對啦，就算你變得比我高，比我帥，考得比我好，我也絕對不會討厭你。」
他彎腰拾起書包，拍了拍，「走吧？回家了。」
「⋯⋯嗯。」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懺予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他溫順地點點頭，「我好餓，沒力氣了。」
斂盛在床邊蹲下，「那你上來吧？」
「啊？」
「上來，我揹你到校門口。」
「不不不要，我為什麼要哥揹我⋯⋯」
這小子，居然害羞到都結巴了。
韓斂盛噗哧一笑，「怕我揹不動啊？上來。」
懺予猶豫好久，手才放在他的肩膀上，胸口靠在斂盛的背上，他「嘿咻」一聲站起身。後面立刻傳來少年的慘叫：「啊！要、要跌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緊了他。冰涼的手，正好貼合在他的頸子上，癢癢的。
斂盛笑，「我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
就像小時候那樣，他一定要保護他。
稀薄光線被他們的影子遮住，階梯間唯獨腳步聲迴盪著。
「哥，我很重吧？」
懺予怯怯地開口，透著一絲靦腆，「還是先放我下來？我⋯⋯我可以自己走⋯⋯」
「快到了。」斂盛直視著前方，「你記得嗎？之前在島上，我們玩捉迷藏。」
「以為有熊，逃跑的時候我摔跤了，」懺予笑了，胸口起伏輕輕震動著斂盛的背，「哥拚命揹著我跑回去。」
「我們兩個哭得唏哩嘩啦，修女還以為發生什麼事情。」
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那時候，哥自己明明也跌倒，膝蓋都破皮了。」
「啊？有嗎？」
斂盛倒是一點也沒印象了。島上的時光，就像小時候讀過的童話一樣模糊而夢幻，總帶著一絲甜蜜。
不過話又說回來，從剛剛到現在，那個硬梆梆頂在他腰上，感覺像水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