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抵達黑狗洲「便便屋」門口時將近晚上八點半,吳彥仁在城隍廟時本來以為八點前可以結束一切行動,沒想到在左營西陵街尋找尋找程一雄花了比估計上還多的時間,林家蕙認為那是在戲院前流逝的時間體感和物理上不一樣的緣故。
一行人下車,由於晚上雨勢再起的緣故,林家蕙抱著睡著的望望下車時,吳彥仁負責撐傘幫母子擋雨,他有點猶豫要不要把另一把傘遞給程一雄,但想想雨傘飄在空中司機應該會嚇死,於是打消了念頭。
小趙聽見車聲就在打開門迎接他們,由於木門窄小,便便屋門口的屋簷也不寬,他開門後便回到木門旁邊取手搖飲窗口,好讓一行人收傘進屋。
「歡迎大家來便便屋,吃過晚餐了嗎?我準備了一些簡便餐點,等等可以喝飲料喔——還有好久不見,一雄。」
程一雄一如所有拖拖拉拉的青少年,他彆扭地待在離林家蕙、望望幾步路外的距離不肯進門。他身穿單薄的白襯衫和黑西裝褲,雖然質料給人國、高中制服的印象,但迪斯可年代流行的剪裁顯示那是訂製服。
「……哼。」
對小趙的招呼程一雄沒有直接回應,只是悻悻然進屋。他們的互動林家蕙當然看在眼裡。
小趙明明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怎麼會認得出來實際年齡六十歲的程一雄少年時代的模樣?
望望被抱來抱去也沒有醒來的跡象,於是被安放在便便屋角落最大張的三人沙發座,小趙找來了冷氣毯遞給吳彥仁,再由吳彥仁為他蓋上。
「好,先吃飯吧。桌上有些三明治,雞塊已經冷掉我去氣炸復熱。有人要吃鍋燒麵嗎?今天還有炒飯、炒麵,燴飯賣完了。還有飲料要喝什麼?」
有一種餓叫小趙覺得你餓。
吳彥仁點了無糖紅烏龍,小趙說要現泡需要等一下。林家蕙沒開口,默默拿起三明治塞入口中,被哽到時小趙適時端了一杯鮮奶茶過來。
「不介意的話請用。」
「……」
林家蕙說不出話,所以點了點頭。
「一雄不吃嗎?」
小趙問。
「你覺得我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吃東西有意義喔?好樂觀捏——」
「哈哈哈。」
林家蕙抬頭盯著小趙,小趙察覺了她的目光,就算他在昏黃光線下的便便屋也帶著變色鏡片一樣。
「我在一雄小時候就認識他,印象中他都是國中生的樣子,長大成人後就沒怎麼見過面,現在見面覺得很懷念,忍不住把他當小孩。」
「雖然我不認識你,只從趙先生短短的發言來判斷相當缺乏脈絡,但你的發言我只能推理出一個相當離奇的推論,難道說趙先生實際年齡比外表大許多?簡單來說……就是不會老化?不然你要怎麼認識小時候的程一雄?」
「還是會老化的,雖然速度比人類慢上不少。」
小趙這種發言簡直在表示他不是人類一樣。
吳彥仁坐在長沙發上和望望待在一起,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氣氛變成這樣,不過他怕得不敢說話,只是一直吃小趙變出來的炸物和冰手搖。
「我在黑狗洲也住了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小的地方居民大多彼此知道,但簡直是大家特意隱瞞你的存在一樣,我連這條街有餐飲店都不知道。」
「會不會是太理所當然了所以視而不見呢?」
小趙微笑。
「趙先生看起來很熟悉我先生,說不定連程家家事都略知一二,請問你現在是用什麼身份跟我說話?」
林家蕙也微笑。
好恐怖,超恐怖,吳彥仁吃掉的雞塊和薯條都快吐出來了,他忍不住看向一直沒出聲的程一雄,結果他也用戒慎恐懼的表情看向吳彥仁。
那個眼神是「救命」的意思嗎?吳彥仁想。你是超自然的分身耶,我才想請你救我。
「嗯……我現在的身份,應該是九洲宮代理主委?」
「所以程家一連串和『黑狗』引起的騷動和你有關嗎?」
「程家的佛堂祭祀的除了祖先,還有九洲宮的主神分靈。根據我了解,平時負責讓程家佛堂不出事的人是清潔婦林姐,她偶而會來和我討論。但她應該也不是請神過去的人,所以我不清楚是誰引起騷動的。對了,她的身份我也不清楚,真不好意思。」
小趙站在廚房吧台後,用雪平鍋煮著鍋燒麵,明明便便屋內有冷氣和抽油煙機運轉聲,但他的聲音卻聽起來特別清楚。
「所以阿嬤和程一雄的分身和佛堂供奉的東西有關?」
「我想不是,阿絹有阿絹的因果,一雄有一雄的。雖然彼此之間纏繞著分不開的聯繫,仍是獨立的個體。」
林家蕙沉默了,她安靜了許久,然後拿起小趙方才送上的杯子飲用。
「妳可能認為找出九洲宮主神是什麼可以解開所有的謎團,但實際上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真實』是什麼了。畢竟那是六合彩興盛時期、賭客與大眾集體意識組合而成的東西。只是因為現在沒有人類要祭祀祂,我才代為管理而已。到底那是不是右昌逃來的黑狗精?說不定是呢,我也不確定。」
小趙手腳俐落,很快就煮好鍋燒麵,他繞出廚房吧台,把大碗端到吳彥仁面前。
「今天剩下的甜不辣都給彥仁,所以比較大碗,吃不完放著沒關係。」
吳彥仁快哭了,為什麼這個時間點要跟他說話,林家蕙的視線好可怕。
「程家的黑狗雖然根源是九洲宮,但分身其實是和阿絹的特異體質有關呢。啊啊、抱歉我忘了說明阿絹是誰,是程家老太太。」
「……不要這樣叫我阿嬤,裝得很熟一樣。」
程一雄在令人窒息的尷尬中說話了,吳彥仁看著程一雄充滿必死決心的臉,發現少年時期的他勇於承擔,非常有勇氣。」
「把那鬼東西請來家裡的是我父母。」
「……我從來沒看過公婆,望望報戶口時他們也除戶了。」
林家蕙一直不敢問程一雄的事,少年的他居然自己開口,這讓林家蕙的語氣從先前對小趙的嚴厲轉為迷惘。
「早就死了。」
「在我被輪暴後就徹底無視我,在我精神不穩時還拜怪東西想『醫好』我,最後『神智和自我』被黑狗吃掉的人,對我而言早就死了。」
程一雄咬牙切齒地說。
「一雄的父母肉身過世的時間點我記得是二十年前吧?在療養院住了好幾年呢。」
小趙大致整理完廚房,端著自己要喝的茶走到用餐區坐下,選的椅子和林家蕙、程一雄之間呈現三角形。
「……趙󠄊󠄀󠄃󠄎先󠄊󠄀󠄃󠄎生󠄵󠄀󠄀󠄂你󠄫󠄰󠄹󠄉怎󠄂󠄯󠄯󠄌麼󠄴󠄳󠄋󠄶知󠄚󠄜󠄈󠄁道󠄽󠄋󠄲󠄧阿󠄑󠄬󠄋󠄯嬤󠄃󠄱󠄓󠄵有󠄑󠄈󠄔󠄴分󠄘󠄔󠄮󠄡身󠄵󠄂󠄦󠄬的󠄉󠄉󠄿󠄬特󠄿󠄾󠄈󠄾異󠄂󠄵󠄭󠄵體󠄡󠄬󠄳󠄸質󠄺󠄣󠄼󠄸?」󠄞󠄫󠄤󠄐󠄙󠄹󠄉󠄶󠄂󠄮󠄻󠄡󠄮󠄢󠄧󠄕󠄟󠄺󠄭󠄿󠄅󠄇󠄎󠄗󠄒󠄞󠄕󠄙󠄡󠄵󠄫󠄹󠄳󠄽󠄢󠄮󠄅󠄑󠄀󠄙󠄪󠄋󠄟󠄍󠄜󠄩󠄤󠄏󠄋󠄕󠄧󠄉󠄂󠄀󠄥󠄙󠄇󠄌󠄆󠄣󠄑󠄝󠄞󠄗󠄄󠄒󠄗󠄼󠄼󠄣󠄈󠄺󠄩󠄯󠄭󠄼󠄷󠄰󠄱󠄇󠄚󠄮󠄆󠄡󠄎󠄥󠄻󠄥󠄑󠄺󠄪󠄧󠄺󠄒󠄅󠄽󠄷󠄰󠄳󠄮󠄌󠄒󠄭󠄣󠄠󠄳󠄃󠄬󠄃󠄟󠄘󠄈
林家蕙的眼神看起來困惑又迷離,她正在腦中高速組合起現在聽到的事。
「因為我看得到吧。阿絹的夢魘以貓靈母子的樣子存活,一雄的則是黑狗。或許分身是他們解離的一部分自己?」
「看得到」的關鍵字好像刺激到林家蕙,她嘴角扭曲、側臉看起來非常悲傷。
「為什麼……我看不到呢……為什麼直到今天才看到呢……」
林家蕙吸起鼻子,然後啜泣變得越來越大聲。程一雄嚇了一跳,一邊說著「妳幹麼哭。哭什麼啦」,一邊從西裝褲裡拿出折疊熨好的真絲手帕擦大哭的林家蕙的臉。
吳彥仁目瞪口呆,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因為望望睡在他身邊,他也不能輕易移動。他看著輕鬆喝手搖的小趙,用眼神示意他想點辦法。小趙接到了吳彥仁的眼神,裝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這個嘛……以宇宙角度來說地球在銀河系的邊陲,用世界來看臺灣在亞洲一角,共產中國統治階級主觀認定臺灣是疆界的邊緣。就臺灣歷史來講、高雄左營曾是鳳山縣,是在清朝統治某些時期是勢力中心,但現在的臺灣的西半部中心主義來說,南方是邊陲。在解嚴前的臺灣,南方是衝撞之所。但從整個南島的觀點來說,誰才是中心,誰又是邊陲?」
「靠腰啊說三小!」
聽到小趙安慰林家蕙的演說,程一雄居然氣到罵粗話。
吳彥仁也超傻眼,但奇妙的是、林家蕙居然止住淚水不哭了。
「或許是家蕙你從觀察黑狗洲的客體,變成了生活在黑狗洲的主體,所以才看得見吧。」
「那為什麼彥仁一開始就看得見?」
林家蕙問。
「一開始世界裡就只有自己的人,沒有客體的存在。某方面來說,這樣的世界所有東西都是主體。簡單來說,彥仁只關心自己。」
哭夭啊又我?吳彥仁好想挖個洞躲起來。
至於程一雄,他現在翻的白眼真是糟蹋了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