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洲與大房子 43

夜越深、雨下得越大,吳彥仁包著毯子和望望一起在舊沙發上假寐,林家蕙坐在位子上聽著雨聲,以及戶外傳來的陣陣狗吠聲。

現在狗越來越多了,各式各樣的狗包圍著黑狗洲,牠們成群結隊,像流氓一樣逞兇鬥狠,挑釁路過車輛和機車,麻煩的是牠們不具有物理上的身體,而是一種概念,是遭遇過暴力的人們腦內生成的集體意識。

大部分的黑狗洲居民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見,但也有敏銳的人們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被動地等待長夜過去。

年輕的靈魂一但睡去,這房子就像被所有歡笑拋棄一般愁雲慘霧。林家蕙似乎終於露出的真實的臉孔,面無表情但堅毅,和年紀不相符的疲勞深深影響了她。

就像所有經典的古老戲劇一樣,女人聽著男人的辯解,但男人該負責任的對象不是她,女人的心也不在他身上。

「要不是我在戲院壓制狗群,真實的程一雄早就崩潰自殺了。」

少年程一雄說,他看起來很痛苦,四肢緊繃著顫抖,整個人縮椅子上緊抱住自己:「我們兩個靠得越近,他的神智越難以維持,所以請送我回戲院。」

分身由本體而生,兩者原為一體,但少年程一雄選擇逃離黑狗洲,不去面對內心陳腐的過往,一開始本體與分身相安無事,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境和周遭人事物不由得變化,而僵硬的精神無法適應,於是兩者狀況漸漸惡化。

「如果程一雄回到黑狗洲,我們之間距離太近可能會出事。所以請讓我回去。」

少年程一雄的聲音十分虛弱,提出請求的語氣也相當卑微,現在他甚至不能靠自己走出黑狗洲。

雖然是分身,但不是鬼、也不是靈體,本體還是聯繫著活生生的肉體,精神能獨立身體存在,或許有什麼在滋養他們長大。

「但你們之前的平衡早就被『那個人』單方面破壞了,他的理性越來越薄弱,攻擊性外顯,不只試圖殺了黑狗,在精神錯亂時還襲擊了家人。」

林家蕙說,她也相當無奈:「我想保護你,然後解決接踵而來的難題。」

少年程一雄不斷地搖頭,像是在否定林家蕙的嚐試。

「如果他和我碰到,可能會大暴走。他接近阿嬤和望望,說不定祖孫兩人會被殺掉。必須阻止程一雄。」

「你能反抗他嗎?」

「妳覺得呢?」

少年沒有正面回應,他沒有辦法,不能回答。

林家蕙和少年程一雄的對話像在同一個地方不斷打轉,試圖把兩人一起往下拉的漩渦。

小趙在兩人對話時盡可能安靜地刷洗廚房,海綿擠出泡沫摳起鍋子上黏著的蛋皮,打開水龍頭要熱水沖掉油膩。打掃結束後他開始清洗食材備料,洗小白菜、削紅蘿蔔皮,切蔥花,瀝乾水分把切好的蔬菜放到保鮮盒裡。他聽著無限迴圈的對話,盯著瓦斯爐上的焦痕,想著該不該插嘴。

「不不,不是。這樣不行。」

小趙開始用大鍋煮糖水,濃郁的糖蜜氣味瀰漫空中,他的自言自語也越來越大聲。

「趙先生,既然你有意見,要不要過來這邊好好說?」

林家蕙對著廚房喊話,程一雄因為流進耳朵的女性細語突然大聲起來而嚇得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可以嗎?」

小趙從吧台探出頭,他把插在胸口的眼鏡戴上,在室內戴著漸層太陽眼鏡真的很怪。

「沒什麼不可以的。」

林家蕙說。

「那太好了。我說呀、既然不能化解這次的因果,那麼依照人們認為黑狗精是被右昌的元帥爺打敗,然後逃向中國的集體意識,到海邊放狗出海、或許是個好辦法?」

「具體作法是?」

「不好說。我不會除妖呀。民俗儀式的東西我完全不會。這樣的話,不可以干預,但換個角度想,正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出手了也不算干預?」

小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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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繼續閉嘴。」

林家蕙靠著椅背伸展身體,她看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伸出了手:「我知道兩個程一雄終將見上一面。」

「好像三國演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小趙說。

「趙先生我真的跟你合不來。」深深嘆了一口氣,林家蕙看起來很疲憊,像是一口氣老了十歲:「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等著罹患思覺失調的家暴者回家嗎?不能報警嗎?」

「想找現實中的警察,還是另外一邊世界裡類似警察的職業?」

小趙想確認林家蕙的意思,結果被瞪了。

「都可以。」

「不覺得帶一雄去看醫生比較快?」

「哪一邊的?」

「呃、都可以?」

林家蕙和小趙對話就像要流入地下道的水,越是盯著看,水流流進暗渠的瞬間的小小漩渦會吸引人的專注力。

「你們夠了吧!我去帶狗出海,反正我本來就不想待在黑狗洲!」

程一雄從椅子上起身,就算整個人抖抖索索,還是挺起了單薄的胸膛。

「能跟望望見面我已經滿足了。妳、林家蕙,去引開程一雄,鬧得越誇張越好,不要讓他注意到我,妳不要被殺,不要死掉,後面的事就交給妳了。」

講到這裡程一雄淚流滿面,肢體顫抖得無法控制:「妳不是為了一個人住大房子才和他結婚的吧?妳跟我說過,妳跟那個程一雄說過,妳想要有很多很多家人,想好好當媽媽,所以妳才來黑狗洲的不是嗎?」

少年深呼吸,像是要把內臟嘔出來一樣深深地吸氣吐氣。

而林家蕙的淚水也一滴一滴打在她的衣領上

「我們不要怕,我們兩個都很勇敢,對不對?」

程一雄的分身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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