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走廊上,夏謬追丟了蘇萊。
她在分岔的走道上左右張望,不知道蘇萊是往哪個方向逃走。
她停下了腳步,回想起蘇萊的臉孔。話說回來,蘇萊並沒有對她做過自我介紹,自己卻知道蘇萊的名字。
她又想起蘇萊的問題。她的真實身分是誰?
夏謬早已遺忘許久,自己的名字不叫夏謬。不知何時,她開始使用「夏謬」這個名字。
她想起自己更早以前,還有另一個身分,但就是想不起她自己是誰,為什麼對蘇萊有種面熟的感覺?
不只蘇萊,所有昨晚來到黑羊館的學生們,都讓她覺得面熟。
可是不知為什麼,有種力量阻止夏謬去回想,讓她無法去思考,只能按照計畫,把他們當做「新神計畫」的材料。
新神計畫?是誰策劃的?為什麼她必須要去執行?
長久以來,夏謬一直遺忘去思考的事情,終於讓她回想起來,但卻又快要忘記現在正在思考的問題。
「我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謬身體靠在牆壁上,雙手扶著頭,不斷地重複念著。不這麼做,她就會忘記自己現在正在思考的問題。
就像是水中月般,越伸手撈,月亮就越破碎、越模糊。有什麼力量在阻擾她回憶與思考,光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問題就夠費力了,實在是沒有剩餘的心力去思考答案、去回想起真相。
最後,夏謬還是忘記了問題。
左眼的黑色珠子流出一滴黑水,在她臉頰上畫下一道黑色淚痕。
她忘記自己剛才在思考什麼,只知道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
她又變回「夏謬」了。
夏謬覺得很失望,自己剛才一定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但就是會忘記思考的主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使命感──
執行新神計畫。
(第三本戴勒的手札)
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
在我寫完第二本手札,拿起我的槍,準備把來訪的那三人抓來當祭品後,我的意識就中斷了。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被教授佔據,用那三人舉行了儀式。我頂多只能猜到這樣,但目前的結果,可說是超乎我的預料。
第一,是黑羊館的所在位置變了。
本來是在一處看得見海的地方,現在卻變成在樹林環繞的森林之中。
因為進行了第三次「最古老者」的招喚,這棟房子穿越了時空,來到這座隱密的森林。
就我所知,教授們的計畫,是要把黑羊館移到「那個」所在的森林。但這裡是否就是那座森林,我就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們說的那座森林是在哪一國。
無論如何,我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
但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另一件怪事,就是……
我已經死了。
應該吧……
當我醒了過來,就發現自己的胸口被刺了一刀。而我自己,失去了心跳、呼吸與體溫,以及感受疼痛與冷熱的知覺。
我成了殭屍。我發現自己的右手掌心上,有一個像是烙印的魔方陣圖紋。
那是個長方形,中間畫著不規則曲線與圓形符號的簡單圖紋,但是我並不記得有在手上印下這個烙印的行為。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想起那把短劍。
在我失去意識,把那名年輕男孩抓來進行第二次「最古老者」招喚,所使用的短劍的劍柄上,就有這個魔方陣刻印。
我依稀記得曾在《黑蓮蟲聲經》裡,看過這個刻印。
我馬上翻開《黑蓮蟲聲經》,找到了這個刻印與解說。
靠著教授留在我腦中的知識,我才能解讀其中的意義。
這是種叫「死者之夢」的咒印。
因為這個咒印,讓我縱使肉體死亡,也能持續活下去。
看來那把短劍也是教授他們安排的一項道具之一。只要握住劍柄,手上就會烙下「死者之夢」的咒印。而且神奇的是,它不會馬上出現,只有在當事人死後一段時間,才會浮現出來。
我懷疑教授是為了讓我就算死後,也能繼續進行新神計畫,才在那劍柄上刻下這個咒印。
雖然我不記得當時我是怎麼把那三人成為祭品,但照我胸前的傷口看來,也許是在那過程中,受到他們的反擊。而這不死的咒印,讓我能繼續完成獻祭。
那三人都死了嗎?
檢查一下我那把槍,還剩下十發子彈。換句話說,我開了五槍。
招喚「最古老者」只需一個人來當祭品就夠了,另外兩人怎麼了?
逃走了?還是也被我獻祭了?或是被我殺死了?我不記得,也無從查證。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這個延長的生命也持續不了多久。
照《黑蓮蟲聲經》所寫的,成為殭屍的我,等到「死者之夢」失去效力,就會變回屍體。
雖然不知道在我變成殭屍後,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我想利用我剩餘的時間,去看看這座「那個」棲息的森林。
我走出門口,看看周圍這片樹林,不知道時間是上午還是下午。
看來我的車子並沒有一起送過來,也沒有看到那三人的車子。
接著,我看到一個大型的圓形石台。
這周遭並沒有其他石頭,只有這座石台,讓我覺得特別不自然。感覺像是特地從哪搬過來的。
我靠近一看之後,才發現上面有一灘明顯的血跡。我這時才明白,這也是一個祭壇。
雖然已經乾掉一段時間,但看來還蠻新的,也許是不久前才進行過血祭。
「最古老者」的招喚儀式要在四樓舉行,那這座石台又是獻祭什麼?
是否剩下的兩個人,就是在這裡被血祭了呢?
如果有衣物之類的遺物殘留,就可以確定。可惜現場找不到半點東西,只能看到這灘血跡,不知道是不是人血。
難道是獻給「那個」?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後來,我來到四樓,從窗戶向外望出去。
這片森林相當廣大,最遠處能看到蓊鬱的山嶺,看不見其他人造建築。
是深山內,同時也是舊日支配者棲息的森林。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的我,大概已經回不了家了吧。
我感覺得到「死者之夢」的咒印效力開始減弱,手腳開始沈重。明明是大白天,卻覺得光線昏暗。
我知道自己快要變回屍體了。如同死者夢見自己復活般,夢醒後,又是一具屍體。
新神計畫現在情況如何?是用那剩下兩人當做祭品,誕生出新的神祇出來了嗎?又或者是失敗了?
我不知道……
即將迎接終點的我,已經沒辦法再調查下去……也見證不到新神計畫的結果……
我將在這座黑羊館內結束生命,肉體將在此腐朽。可是我留下的手札,將會成為重要的紀錄。
不論未來是否有人來到這座黑羊館,能否看到我的手札,都希望這些能夠成為自己存在與努力過的證明。
我解開了教授死亡的真相,也發現了新神計畫。我確定了舊日支配者的存在,也經歷過最不可思議的體驗。
但我也回不去那平淡的日常生活……
雖然我再也看不到教授的幻影,但我真的想不到,身為殭屍是這麼噁心的一件事。我現在才知道,能夠呼吸、能夠感受到冷暖,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我不後悔來到黑羊館,也不後悔探索這些禁忌,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洗個熱水澡。想吃香熱的培根蛋三明治,還要夾起司與脆脆的小黃瓜。
我想再見伊查一面,想跟他聊聊我的發現。
我想再看一次卡爾克薩城的月亮……
好暗……身體好重……
戴勒的手札就寫到這裡。
蘇萊躲在昨晚住的房間裡,把手札讀完。
她對戴勒本人,與他的際遇都很有興趣。對戴勒的死,她也感到遺憾。最後能看到戴勒的照片與他的遺骸,也算是足夠了。
戴勒不後悔去解開謎團,死前渴望再見好友一面,與希望能滿足口腹之慾的記載,也讓她對戴勒充滿好感。
可是戴勒的故事也就到此結束。
結果,她還是不知道夏謬是何許人也。
在戴勒死後,他們來到黑羊館之前,這段時間內,還發生了什麼事?
夏謬似乎已經被黑色珠子控制得相當嚴重。忘記自己的身分,也反抗不了教授執行新神計畫的意志。
但蘇萊也不再對夏謬有興趣。
在剛才,她的手去摸到夏謬左眼的黑色珠子時,教授的知識傳進了她的腦內。
現在的蘇萊能看得懂一部分《黑蓮蟲聲經》的內容。
這讓她相當高興,但還是不夠。還有許多很重要的部分無法解讀。
她思考著,目前所掌握到的資訊。
新神計畫尚在執行。
薇里人就在四樓,但是不知道情況如何。
當時蘇萊在四樓時,夏謬從中央的黑暗處走出來,而不是書房的階梯。難道說除了書房的階梯以外,還有其他通往四樓的通道?
戴勒的手札似乎就這三本。但是第一本在這房間的抽屜裡,第二本在一樓圖書室,第三本在四樓戴勒遺骸旁,這個分布讓她覺得很不自然。
蘇萊躺在床上,考慮她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夏謬那莫名其妙的怪力與反射神經,實在不能輕易靠近。
這時蘇萊想起來,戴勒還遺留下一把槍。
第一本筆記是在這房間內,這也代表戴勒住在黑羊館的期間,是睡在這個房間。
所以那把槍很可能就在……
在客廳,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迪羅、凱多、克諾、莎敏、優華和昏迷的麗西,仍在等待去尋找武器,還沒回來的達格和裘莫。
他們幾個人吃了一點東西之後,開始在擔心達格跟裘莫的情況。
克諾並沒有看到什麼影像,所以也不知道他們情況如何。
最後,迪羅決定。
「我想到二樓去找找看他們。」
其他人似乎也料到他會這麼講,所以並不訝異。
「那麼我也去看看好了。」
如此回答的是克諾,這就讓其他人都訝異了。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受傷嗎?」
「不要緊,我沒有太大的問題。」摸一摸胸口,他又繼續說。「我想去看看你們說的那個大眼睛的怪物。」
「為什麼?」
「在你跟凱多回來之前,我又看到了一次。」
克諾解釋,在他因為受傷而倒在沙發上時,出現了一段難以置信的幻視。
那是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裡,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奇形生物在爬行。其中有一隻,外表就跟迪羅敘述的一樣。
照時間點看來,這應該是過去的影像。至於是誰的視點,克諾隱約知道,但是沒有說出來。
因為在影像當中,他還同時看到了夏謬,所以視點並非夏謬本人。
而那些生物的外貌,讓他不得不推斷出一個可怕的假設,也是他想去確定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他老實說了出來。
「也許那個密室,可以通往薇里被囚禁的地方。」
「你說薇里?」
這讓莎敏燃起了希望。
「還不確定,只是想去確認看看。」
「克󠄊󠄀󠄃󠄎諾󠄊󠄀󠄃󠄎,那󠄵󠄀󠄀󠄂裡󠄫󠄵󠄹󠄌安󠄳󠄜󠄛󠄼全󠄋󠄹󠄰󠄼嗎󠄪󠄅󠄖󠄇?」迪󠄾󠄼󠄿󠄑羅󠄶󠄢󠄟󠄋說󠄖󠄗󠄆󠄊。「也󠄻󠄦󠄞󠄊許󠄀󠄶󠄤󠄣會󠄦󠄙󠄂󠄉再󠄦󠄽󠄘󠄐遇󠄰󠄹󠄏󠄖到󠄀󠄎󠄊󠄦類󠄰󠄄󠄪󠄻似󠄭󠄕󠄷󠄼的󠄓󠄦󠄱󠄜怪󠄕󠄚󠄴󠄯物󠄴󠄚󠄸󠄖。」󠄲󠄢󠄬󠄤󠄪󠄴󠄫󠄔󠄬󠄏󠄰󠄑󠄔󠄗󠄔󠄔󠄟󠄏󠄁󠄭󠄽󠄚󠄁󠄬󠄂󠄇󠄤󠄛󠄩󠄁󠄷󠄺󠄠󠄮󠄐󠄲󠄢󠄱󠄈󠄧󠄁󠄞󠄫󠄦󠄾󠄒󠄋󠄯󠄏󠄇󠄑󠄳󠄛󠄾󠄔󠄗󠄬󠄺󠄦󠄲󠄪󠄂󠄩󠄃󠄥󠄋󠄀󠄔󠄯󠄘󠄌󠄮󠄳󠄎󠄾󠄰󠄕󠄥󠄵󠄍󠄗󠄗󠄵󠄷󠄾󠄹󠄍󠄆󠄫󠄃󠄄󠄩󠄢󠄷󠄶󠄋󠄆󠄆󠄅󠄘
「放心吧,我只是去確認,不打算冒險。等真的確定之後,我再來搬救兵。」
「那讓凱多陪你去吧。」
「什麼!我也要去?」
凱多的表情不只驚訝,也帶著極度的不願意。
「不!讓我陪克諾去。」莎敏突然這麼說。
迪羅和克諾都勸她留在客廳,但是莎敏堅持一定要去確認薇里的安危。
「讓凱多在這裡留守吧,比起只有女生,有個身強體壯的男生在會比較可靠。」
莎敏這句話,讓不想再遭遇怪物的凱多點頭贊成。
「可是就算妳跟過來,也幫不上忙。」
克諾這句話,讓莎敏很不高興地用力捏他的臉頰。
「這算什麼?性別歧視嗎?你以為女生都完全派不上用場嗎?我就偏要跟過去!」
「好痛!知道了啦!隨妳高興。」克諾口齒不清地說。
「那麼,我就一個人去二樓吧。」
正當迪羅說完,優華此時抓住他的手。
「怎麼了?」
迪羅看她一副要說什麼的樣子,靜靜地等她回答。
只聽見優華細柔如蜂鳴的聲音說:
「優華……也要一起去。」
迪羅驚訝的是優華竟然提出這個要求。
「不行,妳留在這裡。」
優華不甘願地搖搖頭,迪羅又叫她留下,語氣也加重了很多,但優華說什麼也不死心。
看不下去的莎敏,只好勸迪羅也帶她一起去。
現階段,優華怎麼樣也不想離開迪羅身邊。就算是莎敏,也比不上相處十幾年的迪羅來得安心。
迪羅嘆了口氣,無奈地妥協。
「好吧,優華。我會保護妳的,所以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而且我還要妳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我叫妳逃的話,就不要管我,一定要趕快逃走。懂嗎?如果妳不能答應的話,妳就不准跟來。」
優華停頓了好一會兒,還是下定決心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