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過場插曲 1
參加完媽媽的喪禮不久後，租的房子很快的便被收了回去。
被收回的房子當然是不能再呆待下去了，於是筱晴收拾了不多的家當，出發前往了姑姑家。
失去了父母的她，姑姑是這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所以戶口理所當然的就被遷移至了姑姑家。
乘著台鐵一路南下，從台北到了彰化，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來到彰化時天色已經暗了，而且正下著雨。
照著地址，筱晴來到了姑姑家門前。
—————叮咚……
輕輕地按了門鈴，經過了一小段時間仍無人回應，正準備按第二下時，門打開了。
「啊、姑……」
「別這樣叫我，妳這雜種。」
正要打招呼，極其冰冷的聲音讓筱晴瞬間頓住。
「快滾吧。自從二十年前，妳爸不聽家裡的安排，硬要做甚麼無國界醫生，還有拒絕已經談好的重要婚事，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跟我們家斷絕任何關係，所以我沒必要收留妳，就算戶口逼不得已遷到我這裡也一樣。所以快滾。」
像是在看垃圾般的眼神，還有鄙視的話語，讓筱晴的心凍結了。
她默默的低下了頭，不發一語，握著行李箱手把的手，不自覺的變緊了些。
雖然曾聽說過爸爸跟家裡的人關係不是很好，但實在沒有想到情況是如此的差……
「有聽到了就快滾！跟妳說這些話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了，明天凌晨我們全家就要去美國了，所以別指望這裡會有人在啊，雜種。」
—————碰……！
門被用力的關上了。
連看都不想多看自己一眼的態度明顯的展露了出來，不用說出口，筱晴自己心裡也很清楚。
獨自一人走在路上，筱晴不禁想起了離去的溫柔母親，殷紫色的瞳孔充滿了淚水，在眼眶來回的打轉著。
抿著嘴，她強忍這悲傷，努力不讓淚水留下。
—————跟媽媽約好了，不能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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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廂，筱晴走過了一條又一條的陌生街道。
夜晚來臨，亮起的通明燈火，讓屋內人們的一舉一動被看的清清楚楚。
有的人正看著電視、有的人正吃著飯。
還有的，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歡樂的又說有笑。
————真好啊……有爸爸媽媽陪著……看他們笑的好開心啊，反觀我……什麼也沒有了呢……真的是什麼、什麼也沒剩下……
看到這幕的筱晴，覺得心莫名的酸、莫名的難受，心彷彿要被腐蝕出一個窟窿般……
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能去哪裡……
沒有家可以回去，沒有人可以依靠，而唯一剩下的親人又是那副模樣……
————好孤單……好孤單啊……好希望媽媽還在、好希望有個人能陪著我……
即使明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她還是如此祈禱著。
此時筱晴的心情就有如這灰濛下雨的天，內心不斷的下著雨。
……唏哩唏哩……不斷的下著，銀絲般的雨劃破天際，落在了筱晴姣好的臉蛋上。
……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泛過眼眶流了下來……
但淋雨淋到全身濕透的筱晴，早已分辨不清滑過臉龐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爸爸媽媽都離開了，這個只剩下自己的世界……對她來說，已經……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至於活著的理由是什麼……
……那大概是媽媽臨走前最後對她說的話……
「咳咳咳咳咳……」
失去母親而傷心過度，本來身體就有些微恙的筱晴，在林雨過後身子更弱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他，逐漸拉不動沉重的行李箱，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咳……」
猛然的爆咳加上頭痛、頭暈，讓筱晴的身子承受不住，蹲了下來。
————唔……頭好痛、好暈啊……好不舒服、好想吐……
不舒服的感覺充斥著全身，身體向主人發出了不能再站起的警訊，但筱晴仍舊執意的站了起來。
—————啊………………
站起的那一剎那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暗，雙腿瞬間無力、整個軟掉了，人也跟著向前傾倒。
—————完蛋了……應該會很痛吧……
即將著地的筱晴如此心想著。
……
「……妳還……嗎？」
—————奇怪……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難道說我也快不行了嗎……
意識模糊的筱晴沒有發現到，在危及時刻，有個少年扔下了傘，全力衝來摟住了自己，才沒有發生顏面著地的憾事。
「喂……沒事吧……妳還好……嗎？」
當然的，她也沒有聽見少年正呼喚著自己的聲音。
—————心好空虛……好冷啊……
就這樣，筱晴的意識在自身的低喃中，漸漸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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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晴，妳仔細聽好囉……媽媽啊，不會消失不見的，我會變成星星，一直一直、在天上看著妳的呦……所以啊……妳千萬不能哭喔，媽媽呀，不喜歡看妳哭泣的樣子，所以妳一定要常笑知道嗎？媽媽我呀最喜歡看妳笑了，只要看到妳的笑容，即使人好多好多、距離好遠好遠，媽媽也有自信立刻找到妳喔！……』
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溫柔的摸著女兒的頭，微笑的說著。
『媽媽沒事的……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會那麼容易哭的。』
『哎呀〜可是在媽媽眼裡妳永遠都是一樣、永遠都是小孩子的說……』
知道自己來日不多的母親，珍惜著和女兒每一次的對話，臉上掛著滿滿的笑容，絲毫看不出任何一點哀傷，但少女就不是這樣了。
雖然帶著微笑，但眼眶裡充斥著淚光，感覺隨時都會留下……
『對了，差點就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呢，我也真是的，老是把重要的事情忘記……筱晴，你可以答應媽媽一件事嗎？』
俏皮的敲了敲自己的頭，母親看著女兒輕聲的問道。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強忍著淚水。
『媽媽離開後，妳一定要找一個、找一個比媽媽更愛妳的人在一起，總會有個人，會為妳奮不顧身，總會有個人，會成為你奮不顧身的理由……』
————說著說著，母親說話的語調已失去了原有的活力，變得越來越小聲、也變得越來越慢……
『願你能遇見那個屬於你的男孩……他會疼你、他會愛你、他會照顧著你……妳需要著他，同時的、他也需要著妳……』
————少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母親逐漸冰涼的手。
『筱晴……不是媽媽要自吹自擂，我的女兒啊，只要不說話就是個超級大美人呢！有遺傳到媽媽這點媽媽我還是很有自信的喔！』
『誒誒？！難道說了話就不是美人了嗎？』
『嘛……到也不是這個問題。只是我的女兒傻呼呼的，不說話就文文靜靜漂漂亮亮的，但一說話馬上就破功了，媽媽我太了解自己的女兒是個笨蛋這個事實了。』
『好過分！』
說到這裡，母女倆都笑了出來，稍稍打破了醫院裡沉重的氣氛。
『……看吧……笑起來多可愛啊……有時候媽媽真的很怕妳會被壞男人騙走呢……』
『媽媽不用擔心啦，我其實很會看人的喔！……』
『……是……嗎……』
看著女兒的笑容，母親打從心底露出了微笑，稍稍放下心的她到了現在，已經快沒有了說話的力氣，幾乎是用氣音在跟女兒對話。
『筱晴……媽媽知道妳還是很不能理解爸爸的事……這沒有關係，但媽媽希望妳不要怪罪爸爸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爸爸做的事啊……其實很偉大喔……』
————說著說著……母親的漸漸的、漸漸的停了下來……
『……對不起……媽媽沒辦法陪妳很久很久……如果……如果有來生的話……下輩子……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妳不嫌棄的話……下輩子，請在、請在做一次我的女兒吧……』
————身旁維持生命的冰冷機器正大響著。
母親閉上眼的瞬間，少女的眼淚像融化的藍寶石般，不斷的湧出、不斷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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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出現了真心幫助妳的人，一定要緊緊抓住，絕對不能放手喔！這樣筱晴妳知道了嗎？啊對了，如果是帥哥的話那就更好了呢，哈哈哈哈哈……
直到走的最後一刻還在開玩笑的媽媽……
————這……是夢吧……？
「……這裡是……哪裡……？」
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出現在了視野裡。
頭有點沉，眼眶有點濕濕的，有些吃力的舉起有異物感的左手，發現有根細長的管子連接著針頭，插入在了手背。
————點滴……這裡是醫院……原來我被送進了醫院啊……
七點二十八分……
擺頭看向桌上的電子鐘，上頭是這麼顯示的。
靠窗的病床能看見小小的風景。
天一樣的灰濛、一樣的下著雨。
似乎沒有改變的天，唯一改變的是，因為早上的緣故，所以稍稍亮了些。
————不知道是誰送我來醫院的……
……到頭來……我還是一個人……
之前感冒時，媽媽都會在旁邊照顧我，還會唱歌給我聽的……
————媽媽……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能去哪裡呢……？這個世界……好像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呢……
望著窗外的點點雨滴，心裡除了空虛還是空虛，空虛以外的感覺似乎都已經消失了。
「……唔……？這是……頭髮？」
手撐在床的邊緣，試著撐起身子。
起身後，發現自己的手觸碰到了柔順的髮絲。
順著方向看去，一位少年正趴在床邊，靜靜的睡著。
————他是……？
輕輕的撥開了少年的瀏海，清秀的臉龐出現在了眼前。
《我先小睡一下，有什麼事直接叫醒我沒關係。》
少年在自己肩上貼了張紙條，看著上頭的內容，在對比著少年深深的黑眼圈，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
這好像是媽媽過世以來，第一次有人陪在自己身邊呢……
看著熟睡的少年，筱晴如此心想著。
輕觸著少年的頭髮，不知為何，心裡覺得暖暖的。
「……？」
「啊、抱歉……把你給吵醒了……」
「沒事的，我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呼哈……」
醒過來的少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海藍色的眼裡充滿了疲憊。
「我去找醫生過來，妳稍等一下喔。」
「啊……！那個……」
見少年起身要走，下意識的，手伸了出去，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走」三個字差點就說出口了……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人家都說了只是去找醫生……
「別擔心，我等下就回來了，不會丟下妳的。」
像是讀透了少女的心，少年摸了摸少女的頭，露出了令人安心的微笑，彷彿是在告訴她不必擔心。
這讓筱晴的腦袋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只知道自己的臉頰變得好燙好燙。
————……誒？誒誒誒？！！
這、這……？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臉頰會這樣……？
滿腦子混亂的筱晴，並不知道此時的自己耳根子已經徹底紅透了，像個熟透的番茄般。
在少年出了病房門後，筱晴默默的，將臉埋進了被子裡。
「行李箱還是我來拖吧。」
「謝謝你。」
醫生檢查後並無大礙，在確認了精神體力沒問題後，很快的筱晴便出院了。
看著拖著行李箱的少女，即使醫生已經說了沒事，但少年還是滿滿的不放心，於是他一手接過了兩個沉重的行李廂。
—————林千辰……是嗎……？
心中默念著剛剛得知的少年姓名，筱晴走在千辰身旁，替他撐著傘。
沉默的兩人就這樣在茫茫細雨中走了好一陣子。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林千辰打破沉默，開口了。
「不知道……」
「妳不打算回家嗎？」
「我已經沒有家了呢……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回家……」
話說到這裡，筱晴的心刺痛了下，視線自個兒的落到了地面上。
「抱歉，這聽起來很假對吧……就當我沒說過吧……」
「為什麼要道歉？我沒有不相信你說的話啊？」
「……咦……？為什麼……一般來說……不都是……」
「什麼為什麼？呃……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感覺吧？」
面對筱晴的疑惑，千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是看著身旁少女孤寂的眼神，還有落寞的語氣，再加上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總覺得這事情並不單純。
「如果沒有地方可以去的話，要來我家嗎？」
還來不及思考，話語已經自己從千辰的嘴裡脫口而出。
僅僅是因為看到楚楚可憐的少女無依無靠的模樣。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白癡嗎、我是白癡嗎！就算是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這樣問也不對吧！完蛋了啦！絕對會被當成變態的！呃啊啊啊！好想鑽進土裡躲起來啊！
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的荒唐，表面上看起來沒事的林千辰，實際上恨不得馬上消失。
（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心懷忐忑的千辰偷偷瞄向了身旁的少女。
不瞄還好，一瞄了少女，千辰驚的整個人都轉向了少女。
少女、楊筱晴正抬的頭看著自己，像是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水汪汪的眼睜的好大好大，讓千辰一時慌張的不得了。
「呃！那個……！如果不願……」
「真的……真的可以嗎！」
「……誒？」
筱晴的反應出乎意料，讓千辰愣住了，一時沒有做出回應。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不……完全沒問題的，反正我家裡只有我跟妹妹兩個人，空房間還是很多的……」
雨，還是一樣下著。
只是……似乎小了一些些。
此時，收留了少女的少年並不知道，不久後，自己將成為重感冒的病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