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九、夢獻

雪白。無聲。

「我們死了嗎?」

艾利斯揉著眼醒來,發現他們身處在一個奇怪的空間,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雪白,沒有地平線,沒有陽光甚至連微風都沒有。

「或許吧。」坐在艾利斯身旁的杰斯安靜的回答。

力剎望向雷菈,冷漠的臉龐露出深深的痛苦。對不起,親愛的弟弟,我終究還是沒能好好保護你。

「喂!你要去哪?」杰斯跳起,一把拉住格羅利亞的手臂,後者轉過頭,凌亂黑髮遮去大半邊臉,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他本身已化成了一具冰冷的大理石雕。

「雪淪在等我。」暗紅在格羅利亞漆眼底閃爍,他甩開杰斯的手繼續向前走去,腳邊滴落的黑血在雪白中像墨漬般不斷擴散。

「停下來!」艾利斯搶過格羅利亞掛在背上長槍瞄準他。「拜託,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一定有什麼方法…..」

「如果我們都死了,你手上那柄槍又有什麼用處?」空白的聲音打斷艾利斯的懇求,格羅利亞沒停下腳步。

「你們沒死,但也不算活著。」有個聲音回答了眾人心中的疑慮,溫柔而悅耳的音色在靜止的空間中迴盪。

「諸位,歡迎來到我的夢中。」

身穿一襲淡金流水布禮服的嬌小女子朝驚訝不已的眾人露出微笑,雪白的世界瞬間化成了一座華麗的大殿。

「后。」傭兵們僵在原地,唯獨雷菈走上前行禮。

「雷菈,我要感謝你讓他們順利抵達這裡,也請你向繆思轉達我的謝意。」后以優雅的姿態回禮,她的聲音跟雷菈在地道中聽到的耳語一模一樣。

語畢,后從王座上走下,在格羅利亞面前停了下來,後者面依然無表情。

「知道嗎?」后墊起腳尖,伸出纖細小巧的手掌貼上那冰冷的臉龐。「你的臉適合微笑。」

「微笑?」

格羅利亞垂眼望著嬌小的女子,舉起右手似乎想握住對方的手,但眼尖的力剎發現格羅利亞的指甲變得漆黑且銳利,正當他想出聲警告時,一柄飛刃掠過他身旁正中那隻右手。

「雷菈!你在做什麼!」艾利斯驚訝的跑上前,卻被力剎一把攔住。

「非人。」雷菈安靜的陳述。

「魔法反噬。」后憂傷的望著格羅利亞,再度朝他伸出手。

「別過來!」格羅利亞回過神低聲喝斥了一聲,他感到一股深沉的黑暗再度從心底湧現,危險而不受控制,他繃緊全身的肌肉努力讓自己停在原地。。

「別擔心。」淡金色的光芒從后指間流瀉,她溫柔的牽起格羅利亞的手,以發光的指尖在他掌心留下一枚冰晶狀的符紋。

「很抱歉,我只能抑制反噬,無法消除它。」

隨著心頭的黑暗退去,所有感覺再次回到他心中,格羅利亞感到眼前一黑,艾利斯甩開力剎的手臂奔了過去,剛好接住了倒下的格羅利亞,他撐起他肩膀讓臉色蒼白的格羅利亞靠在自己身上。

「光之主,我想你欠我們一個『很大』的解釋。」杰斯蹙眉走到雷菈身旁。

「是的,我的確欠你們一個解釋,諸位,請坐。」

后一揮手,大殿中央瞬間淨空,六張柔軟的椅子與圓桌憑空出現,等眾人坐定後,她以深藍的雙眼凝視著眾人,精緻無暇的臉龐似乎瞬間蒙上了層歲月蒼桑,她緩緩的開口。

輕柔的聲音,在華麗的大殿中如細雨般飄落。

「我出生於夢獻皇族,我族能在夢中穿梭於各個世界的過去、未來,而身為『夢獻』,我們只能看著事情發生,卻不能加以改變。」后露出哀傷的淺笑,望著眼前的傭兵們。

「在你們離去後的第三天清晨,我看見了彩虹的第八個顏色。凡看過第八色的人都會得到死神的贈禮,死神的贈禮能夠讓得到的人預視選定之人的死亡情形,這是夢獻的能力無法做到的,因為死亡奧秘只有死神能夠擁有。」

后說道此處想起了自己獲得能力時的感受,那感覺像是眼前被人鑲入一片黑耀石的碎片,銳力而強大,她害怕這份不請自來的贈禮,害怕預視死亡,因為死亡意味著永遠的別離,意味著再也不能夠感受到體溫的距離。

意味著一顆心的破碎。

她是如此深愛著他的微笑,現在想來是不是有點可笑呢,誰料想的到這個在路邊撿回來的孩子,竟然能讓一國之主如此傾心。

「你看了誰的?」杰斯摸索胸前的暗袋不帶希望的找菸,結果竟意外的發現裏頭安穩的放了一根雪茄,他點燃了雪茄慢悠悠的抽著。

「濔亞,我的童年玩伴,我的護國者,我最不希望他從眼前消失人。」后的聲音很輕。「得到能力的那天,我犯下嚴重的錯誤,我預視了濔亞的死亡。」

紙張雜亂的散落一地,暗色的液體反射出書桌前那人的面容,失去光澤的金髮染滿鮮血。

「我認識的濔亞在這場與血族大戰結束後不久便會死去,是我,生為一國之主的我親手殺了他,我還記得他從公文中抬頭看著我的模樣,美麗的金色雙眼如蜂蜜一般,對我露出困惑受傷的神情,我永遠也忘不了那表情。」

后頓了一下,彷彿這些記憶刺傷了她。

「我無法接受他是王族歷代仇人血族的一份子,無法接受他如此認命的被我殺掉,我必須改變這一切。」

在后敘述她的故事的同時,杰斯注意到原先華麗的大廳逐漸變得殘破,明亮的光線暗淡了下來,深黑的布幔垂掛在四周的落地窗上,溫暖的空氣變的寒冷。

眾人的臉上露出驚愕不安的神情,唯有格羅利亞依然一臉陰沉,低頭望著掌心。

「別緊張,你們就當這一切是場正在換幕魔術秀吧。」

后望著四周露出憂傷的微笑,繼續講著那個未完的故事。

預視瀰亞死亡的次日,我下定決心就算要用一整個世界來交換,我也決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日夜運用夢獻的能力觀看未來與其他細小的支流,希望能找出一條傷害最小的路,最後我在夢中看見你們,有你們出現的那個未來在象徵死亡與鮮血的黑紅絲帶交纏下,一縷金色的光芒交織在其中,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而那個未來中我必須沉睡,這是避免我親手殺了他的必要措施。

為了在長眠前將你們組織起來,我違反了夢獻一族古老的制約:不得干涉他人的意識。

我進入當時在邊境遊走的杰斯夢中,運用暗示使他興起組成傭兵團的念頭,然後藉由時支流跳躍到雷菈與力剎所在的時空,暗示他們母親讓前往觀看那場發生事變的慶生煙火,安排兄弟分別,讓年幼的雷菈與杰斯先行會合,使他有機會見到杰斯的舊情人─魔女繆思,並在她門下學習咒術。

最後一步,是在夢中對艾利斯顯示杰斯進城招募新血的傳單,他的樂觀與善良是在傭兵團在黑暗中必要的存在,同時艾利斯也是將替我擔任守城人以槍法著稱的格羅利亞拉入傭兵團的重要牽線,有什麼會比童年玩伴的懇求更令人難以拒絕。

於是,傭兵團至此成軍。

「如果這樣能平息你的痛苦,請動手吧。」她閉著眼睛任憑那只冰冷的短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為了自己的願望,我觸犯禁忌,使時間軸產生扭曲,改變了許多人的未來,如果沒有我的介入,你們或許就不會如此痛苦了。」

「力剎!」

艾利斯驚慌的望著一臉冷肅的力剎,腦中一團混亂,原來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嗎?一切不過是在棋盤上行走?

喀嚓,短槍上膛。

「杰斯,你快阻止他啊!」看見閃爍在力剎眼裡的狠戾,艾利斯急切的拉著杰斯的袖口,後者不發一語繼續抽著菸。

「杰斯!」

「你要我怎麼做?」杰斯從煙霧中抬眼,銳利的雙眼掃過短槍與后沉靜的臉龐,最後停留在艾利斯天藍色的瞳中。「你有辦法平息失去的痛苦嗎?」

「沒辦法,但是…..」艾利斯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不再說話。

「哥……」一個猶豫的聲音響起,似乎還不太習慣這樣的稱呼。

拿著槍的手猛得一顫卻沒將槍口移開,那雙深褐色的眼依然緊盯著槍口前的女人。

「哥哥。」雷菈再次開口,這回聲音比先前堅定許多。「殺了后,失去的時間也回不來了。」

力剎沒答話力,他不敢直視雷菈,害怕在那澄澈的眼中看見譴責。

我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沒資格當你的哥哥,我一直希望能像現在這樣待在你身邊保護你,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為什麼要再次喚醒他的記憶!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力剎緊抿著雙唇,穩住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扣下板機。

鮮血噴濺而出。

「我們果然不是在夢中呢。」雷菈帶著有趣的神情望著左肩不斷湧出的鮮血。

「雷菈!」艾利斯再也無法忍受望著這血淋淋的一切,他衝上前,但有個身影比他更快,一把抱起了跪倒在地的雷菈。

力剎迅速撕下衣袖緊緊的綁住雷菈左肩上傷口,淚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不斷滴落。

我又再一次讓他受傷了,該死,都是我的錯!他在心中大聲的譴責自己,那不爭氣的眼淚不斷流出。

「別哭。」雷菈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觸對方臉頰。「我真的很高興能再次記起有關你的一切,很高興發現原來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終於找到哥哥了。」

「雷菈,對不起,對不起…...」力剎緊擁住了一臉微笑的雷菈,將臉埋入對方胸口放聲痛哭。

「沒事吧?」

杰斯扶起一旁的后,口氣略顯粗暴的詢問,他還是無法原諒做出這些事的女人,但同時他也不希望發生任何無法挽回的事情,而死亡就是其中一項。

「謝謝你,我沒事。」后靜靜看著相擁而泣的的兩名年輕男子。「他們兄弟就像鉛筆與橡皮擦,一個深深在內心刻下痛苦,另一個則選擇拭去所有的痛苦。」

這一步棋也順利走完了,現在只剩下他了。

突然一陣可怕的撕裂聲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一道巨大的裂痕從上空直貫而下將天空硬生生的撕裂成兩半,寒風從裂縫中不斷湧入,格羅利亞站在裂縫旁,深黑的短髮如黑鴉般在狂風中翻飛。

「格羅利亞?」杰斯邊緊抓著一旁斷裂的石柱免得被肆虐的大風捲走,邊朝著站在風暴中卻完全不受影響的人大吼。

格羅利亞放下貼在耳上的右掌,他望著杰斯卻好像認不出對方是誰,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格羅利亞抬起右掌,將染滿鮮血的掌心對著杰斯。

「杰叔,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小聲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不離開那裡,你的心跳的才會直接停了!」

杰斯朝格羅利亞拋出一旁被狂風扯落黑色布幔,順勢將后往後一推。

「艾利斯,看好這女人,格羅利亞抓住繩子,我拉你過來!」

望著拋至腳邊的布幔,他絲毫沒有將它撿起的意思,任憑它被狂風捲走。

「快要聽不到心跳聲了。」格羅利亞再次將掌心貼至耳上,漆黑的血沿著手腕滴落。

「誰來告訴我那傢伙在說什麼!」杰斯在風沙中瞇起雙眼,不放棄的再次拋出布幔。

「心頻符文。」雷菈從力剎的肩膀探出頭來。

「十分感謝你的解釋啊。」杰斯所拋出的布幔再次被狂風捲走,氣得他連聲咒罵。

「格羅利亞手上有道紫色的心頻符文,符文雖然無法傳送語言,卻可以讓他與雪淪感知道彼此的情緒與心跳。」

后的聲音從艾利斯身後傳出,瘦小的她正被艾利斯以身驅罩住,免得她被風吹走。

杰斯的耐心完全被磨光了,他露出可怕的表情正準備開口,艾利斯的驚呼打斷了他準備衝出口的話。

「你看!」

眾人順著艾利斯目光望去,原先佇立不動的格羅利亞彎腰撿起那顆早已被眾人遺忘的金的人頭,走向那道可怕裂縫。

「你在搞什麼鬼!快回來!我不是在開玩笑的!」艾利斯看著一腳踏入獵獵狂風中的人生氣大喊。

「沒󠄊󠄀󠄃󠄎時󠄊󠄀󠄃󠄎間󠄵󠄀󠄀󠄂了󠄫󠄫󠄀󠄝。」格󠄑󠄤󠄧󠄅羅󠄒󠄈󠄌󠄎利󠄭󠄳󠄾󠄏亞󠄷󠄙󠄟󠄸回󠄼󠄝󠄡󠄍頭󠄹󠄀󠄭󠄢望󠄞󠄕󠄼󠄻著󠄮󠄆󠄖󠄠艾󠄞󠄁󠄿󠄨利󠄀󠄤󠄧󠄑斯󠄇󠄇󠄓󠄞,腥󠄷󠄝󠄡󠄅紅󠄤󠄗󠄇󠄜再󠄷󠄃󠄘󠄄度󠄰󠄉󠄙󠄽取󠄝󠄆󠄂󠄮代󠄍󠄤󠄻󠄖他󠄟󠄞󠄒󠄩眼󠄨󠄡󠄻󠄿中󠄲󠄿󠄊󠄆的󠄩󠄪󠄐󠄽漆󠄼󠄖󠄀󠄛黑󠄷󠄨󠄺󠄞,但󠄮󠄢󠄲󠄕這󠄣󠄺󠄜󠄶回󠄒󠄯󠄱󠄻他󠄔󠄱󠄹󠄂並󠄱󠄽󠄣非󠄝󠄝󠄹面󠄶󠄲󠄧無󠄔󠄱󠄚表󠄩󠄼󠄐情󠄂󠄯󠄛,反󠄈󠄣󠄇而󠄗󠄭󠄬露󠄕󠄕󠄎出󠄝󠄤󠄘了󠄼󠄴󠄵微󠄾󠄹󠄹笑󠄰󠄙󠄮,一󠄗󠄼󠄊個󠄁󠄠󠄎真󠄚󠄁󠄢正󠄭󠄁󠄧的󠄲󠄫󠄗微󠄾󠄏󠄧笑󠄖󠄆󠄰。

「我又惹你生氣了對吧,對不起,艾利斯,再見了。」

格羅利亞朝這群朝夕共處傭兵們深深的鞠了個躬,最後眼神對上后憂傷的冰藍雙眼。

「雪淪在你的偉大計劃裡面只是個犧牲品對吧。」他抬起手阻止后說話。「知道嗎?我好恨妳,我恨妳這樣利用我所愛的人,但我不怪妳,只要我能保護得了決定要保護的人,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語畢,他伸出右掌對著裂縫,唸出未完的咒語。

時之鬼,空之魔,吾召喚汝等,超越三域,賜予吾戮時空之法,以吾之血、吾之身、吾之魂為祭,獻。

寒風止息了,那劃破空間的裂痕消失了,五個身影安靜的佇立在寒風中。

「格羅利亞已做出了他的選擇,現在輪到你們了。」后抬起頭望著比她高大的傭兵們。

貓系男子是犬控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