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下午開始是演出團隊的技術彩排,這對一般普通的劇場館方人員來說就是一段無聊的時間,除非他們的器材設備突然出了什麼問題,不然他們就只有在一旁發呆的份,很多人這時候會不停的在舞台側邊和吸菸區徘徊,先是在側台盯盯台上在幹嘛,然後再跑去吸菸區提神一下,再走回側台看看,接著又走回吸菸區……這樣的無限循環。但是千帆戲院的館方人員和普通館方人員不同,他們必定是要在一旁待命,畢竟他們的敵人不只存在於設備上,任何失神的一秒都有可能讓那些不可告人的祕密被公諸於世,釀成世紀級的天大麻煩。
吃完午餐抽完菸,周望和所有值班人員回到了舞台上待命,給手電筒換上了新的電池,然後戴上了特製的耳機。那副耳機連接著安全中心的頻道,安全中心的人會仔細盯好監視畫面,在有任何異狀的時候通知台上的工作人員,另外在一些千帆之友接近時耳機會發出「喀、喀、喀」的雜音。這樣說起來很像全副武裝要去打仗一樣,但其實千帆之友並不常於人群在工作時出現,值班人員一般就是像在站哨那樣而已,心態上不會那麼緊張。
下午一點三十分,演出團隊的人都已經到側台準備了,日光燈被關上,只留下來幾盞用於照明小道具及服裝的工作燈。在其他同事開始用手機打發時間的時候周望卻將手機收了起來,他不想年紀輕輕就把自己的眼睛搞壞,所以這種時候他大多會選擇看台上。
為了能看得更清楚舞台上在幹嘛,周望走到距離翼幕約兩三公尺的位置,不久後他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身邊,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又是那個燈光組的健談女孩。周望順口問了一句:「你們這部戲是在演什麼?」
女孩回答:「仲夏夜之夢的改編。」
「又是仲夏夜之夢。」周望不怎麼喜歡仲夏夜之夢,他不是那種評論家或者是研究者,雖然他也曾在大學為了學分寫了一篇仲夏夜之夢的報告,裡頭讚揚著莎士比亞的安排手法多巧妙,談論喜劇、愛情、慾望、女權,寫得頭頭是道,最後再塞了一大堆陳腐的贅詞廢話。但事實上他只認為這種你愛我、我愛你、她愛他、他愛她、她不是真的愛他、他被迫愛她……等這些戲碼很無趣。
「你討厭仲夏夜之夢?」
「也還好,但稱不上喜歡。仲夏夜之夢我知道台語版、戲曲版、LBGT版,那你們是什麼版?」
「密室逃脫。」
周望忍不住笑了,誇讚他們跟上了台灣表演藝術的潮流。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在走戲、打斷、技術修改、回上一個動作、繼續走戲、打斷、導演跟各技術設計吵架、抽菸、走戲、技術修改……的過程,其實相較於一般的演出團隊,周望覺得學生演出會更有趣一些,因為他們年輕氣盛,脾氣更暴躁一些,所以吵架的頻率更高,並且吵得更久,還會聽到一些周望以前聽到會生氣現在聽到反而會覺得可愛的邏輯。
下午三點二十分,周望看著燈光設計將觀眾席的燈全部打開,起身離開控台,跳上舞台,然後穿過側台去到吸菸區就知道他們又吵架了,團隊舞監無奈地拿起麥克風說:「所有人休息,三點半回舞台上」然後繼續試著安撫導演的情緒,而他們的指導老師──一個帶著墨鏡留著小鬍子的男人,繼續坐在觀眾席的椅子上不動,絲毫不打算插手學生們的糾紛。
周望也趁機去抽了根菸,一打開吸菸區的門,就看到一群人在慰問他們的燈光設計,而那人則是扳著一張臭臉,叼著菸一言不發。這個燈光設計之前也跟著一些前輩來千帆戲院做過幾次演出,周望對他還算是有點熟識,所以決定和他講講話。
周望走到那位學生面前,說:「怎麼啦?波波,和導演吵架啦?」
「啊就……等一下啦,大哥,你怎麼看起來很開心?」那學生抬頭看了一眼周望,對他的神情很不滿。
周望先是為了自己沒記錯對方的名字鬆一口氣,接著從菸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才回答:「因為我很喜歡看學生在畢製的時候吵架,真的好好玩。」周望自認不是那種惟恐天下不亂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認他還滿愛看導演跟設計吵架的。
「幹,你沒有要安慰我喔?」
「安慰你有用嗎?我看你同學們安慰你你還不是在這邊結屎面。我跟你說啦,等等舞監就會來安慰你啦,你回去工作的時候導演也是一張臭臉,他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然後群組裡面會一堆人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就跳出來跟你說辛苦了,你就會覺得自己被敷衍然後更生氣。」
「你不要說的這麼具體好不好啦,我要更生氣了。」
「先別氣,我現在來跟你說解決辦法。」周望要波波身邊的學生們讓出一個位置給他,然後擠到波波身邊,伸出手臂搭住對方的肩膀,問:「你覺得你們的導演會是個劇場界的明日之星,然後未來會隻手遮天,是個得罪不得的人嗎?」
「怎麼可能啊。」
「那就對了嘛,你就機掰他啊,怕什麼?」周望聽到身邊傳來了有人不小心笑出來的聲音,說:「不要笑,我說認真,反正這週演完你們就沒交集了嘛,關係壞了就壞了,反正你畢業後還是會把他的IG刪掉不是嗎?」
「我已經刪了。」
「好,這不是重點,我跟你說我以前都怎樣,給你作參考。我以前在做畢製的時候我也是燈光設計,也跟導演不是很合,反正只要他對我的需求或者設計有太無理的意見,我就委婉地表達『你可以專業一點嗎?』、『你真的要這樣?很難看』、『我在校外跟我很多演出,所以我懂』之類的樣子。然後他要是氣忿走人,我就擺出一張超無奈的臉,並表示『你可以不要拖大家進度嗎?』或『都成年人了,好好工作行不行?』。再來他如果表示我態度差,我就裝可憐,說『我一直很想好好溝通,但導演情緒總是很強烈』、『我試著跟導演聊過,但他完全堅持己見』,這時因為畢製中很多人都會對導演有所不滿,這時就會有人支持我。然後我就站在一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直到演出結束,然後把導演封鎖,好爽。」老實說現在想起這段經歷,周望覺得自己是有點混蛋過頭,但是他一點都不後悔,因為真的很爽快,而且這個導演現在也已經不在表演藝術圈活動了,也不用怕日後遇到尷尬。
學生們很喜歡這個故事,發出各種不同聲音的感嘆,波波大概也很喜歡,他看起來已經沒有那麼生氣了,他甩開了周望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打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說:「你這個是真的有點太機掰了。」
「幹嘛打我啊?我跟你分享一下經驗而已。」周望揉了揉肩膀,裝作委屈的樣子。
「啊你這樣講出來,這麼多人聽到我怎麼用?」
「哪有?沒有人聽到啊。」周望的視線掃過了周遭的所有人,接收到訊息的人們馬上紛紛表示自己剛剛什麼都沒聽到。
波波顯然不吃這一套,他說:「媽的,你們這群人就是等著看好戲,我不要。」
周望有料到波波不會學自己,大多學生不是太有良心,就是太沉不住氣,要不就是覺得太麻煩。周望也覺得特別設計這種橋段只為了弄別人的確是有點太麻煩了,要不是當時他真的很討厭那個導演自以為是又無理取鬧的樣子,他大概也懶得這麼做。
「那你要另一個建議嗎?」周望才剛問完,他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看向門口,發現團隊的舞監站在那兒。
波波回了周望一句「謝謝,不用了。」,然後快速抽完手上的最後一小截香菸,將菸屁股扔進菸灰缸,走向舞監,說:「沒事了,走吧。」然後帶著一臉擔憂的舞監一起離開。
周望看了一眼手上的菸,因為一直在說話沒有抽,所以還剩下大半截,他在他平時最喜歡的沙發位置坐了下,想要好好地把菸抽完,這時,那些還沒有離去的學生就問了他剛剛說的「另一個建議」是什麼。
「牙一咬就過去了。」周望聽到不知道是誰發出了「幹,爛死了」的聲音,他只是平淡地說一句:「那你們自己說,是不是就是這樣嘛?」
學生們的反應似乎不是很滿意,但他們沒有無禮得直接噓出聲,周望也不在乎,反正他現在有很值得開心的事,那就是在過一個半小時他就能下班了。
周望愜意地抽完了菸,正當他要走出吸菸區時,他感覺到放在口袋裡的手一震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著「江舒玟☆江妹 您有一則新訊息」。
周望像是見到了救世主一般,也管不著自己是不是該回側台待命,馬上站在原地讀起了訊息,但上頭的訊息比「離職不找替身就會死」這件事還要令他匪夷所思,而那感覺卻又是萬分的熟悉。
「周望,我很抱歉我當年把你拉進火坑。但其實我並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從那裡逃出來,因為我當時不過是順水推舟,老實說當時的狀況是「你比我更合適,所以我被淘汰了。」
而你現在會求助於我,顯然某個過程已經開始了,我認為你更難找到替代者。
張三知道的比我多,他或許能幫你,請別再聯絡我,我不會再回覆,對不起。
我真的很抱歉。」
這一長串文字對周望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而且把他那快要下班的愉快心情破壞的連渣都不剩。
啪搭,啪搭啪搭,劈哩啪啦──
窗外開始下起雨,尋常的午后雷陣雨,周望討厭這場雨,更不想聽見打雷的聲音,於是快步地回到了劇場裡頭,將厚重的隔音門緊緊關上,把雨聲隔絕在外。
回到了側台,周望聽著場內有點模糊的監聽喇叭聲響,覺得倍感舒適,想著其實生澀而單純的音響技術體驗起來也是別有風味。他回到他離場去抽菸之前的那個位置站定,觀眾席的燈已經暗下來了,看來那群學生們暫時放下了爭吵,周望希望剛剛自己的一席廢話能給他們一點幫助,或許是年齡相近的關係,他很了解實質的建議對大學生來說不見得更有用。
隨著下班時間接近,周望也變得稍微躁動一點,他看了好幾次手錶,也看了好幾次手機,時間的流逝在五點前的最後一個小時裡變得無比緩慢,也更加沉悶。他已經無法繼續盯著台上看了,這個燈光音樂轉換加上演員歌隊的隊型轉換的技術點已經重來了八次,這讓他有種陷入一個走不出的時間迴圈的錯覺。於是周望找到了林復賢,拉了張椅子在他身邊坐下,跟他說:「好想下班。」然後林復賢回覆:「我也是。」周望又問:「欸你晚餐打算吃什麼?」對方再回:「不知道,隨便吃。」這樣的問答在五分鐘後會重複一遍,而每次上班都免不了要進行這樣的橋段。
重複,重複,所有事情都在重複,但時間會向前,重複會有終點,這樣的重複令人焦躁,也令人安心。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場燈終於亮了起來,學生們提早了五分鐘休息,因為演員們看上去狀態似乎不太好,方才不停重複的片段消耗了他們太多體力。已經結束工作的周望將燈光用品儲藏櫃的鑰匙和對講機交給晚上值班的同事,一邊想著等等回家要吃什麼、喝哪家的飲料,一邊踏著愉快的步伐回到了辦公室。到了五樓,他才發現自己忘記把耳機還給值班舞監,不過他也不必特地下樓歸還,只要放在舞監的辦公桌上就好。
喀、喀、喀、喀……
就在周望正要摘下耳機的時候,那微弱的雜音出現了,他沒想太多,畢竟四樓有南劇院的頂棚、一個機房和兩間儲藏室,可以說是整個劇院生態最豐富的地方,耳機或許是感應到了樓下的千帆之友。但當他越往辦公室走,就發現耳機裡的音聲越來越大,那近乎猖狂喀喀聲像極了一扇老舊的窗乎在颱風夜裡被狂風襲擊的聲響,令人感到畏懼。他安慰自己辦公室很明亮,而且人們經常會進出,所以千帆之友不會喜歡這樣的地方,但在他把手搭在門把上時還是猶豫了,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附近,或許是在門後,但也有可能在他身後。
「幹嘛不進去?」這時林復賢也回到了五樓,他一出電梯就遠遠的看到周望呆站在辦公室門口,他以為是門鎖住了,所以伸手去壓了門把,沒想到門就這麼輕易的被打開了。
周望看到門開啟的瞬間後退了好幾步,但是往辦公室裡頭看,發現裡面一點異狀都沒有。
「你幹嘛啊?」林復賢看周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我剛剛聽到耳機裡一直有雜音,我以為裡面有什麼。」周望邊說,邊把發出雜音的耳機摘下,貼到林復賢的耳邊,但林復賢聽了兩秒,然後環視了辦公室一圈,表示可能是那隻耳機壞了。
「不要在那邊自己嚇自己好不好,你小時候該不會也是那種相信床底下有怪物的人吧?」林復賢把耳機關機,扔回給周望。
「沒有,我小時候睡覺都打地鋪。」周望裝作輕鬆的閒聊,但他其實還有點戰戰兢兢的,剛才除了耳機噪音的提示之外,他的確有感覺到多了什麼東西在附近,但現在看來或許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周望回到了辦公座位,把充電器塞回背包裡,將背包甩到肩上,打了卡,快步地離開了戲院。到了外頭,即便剛下完雨四處充滿濕潤厚重的空氣,他還是覺得舒暢了許多。三年來他已經把幾乎所有的千帆之友給看過了一邊,記清楚他們的習性和緊急驅離的方式,他明明早就習慣了,就算會感到不自在,也不曾再有過像今天這樣莫名的恐懼感。或許真的就像韓昕所說的,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天周望回到家,去了趟健身房,回家後打了一整晚的遊戲,直到他累到可以在三分鐘內陷入沉睡的時候才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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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周望放假,他臨時給自己安排了一趟旅行,穿上與工作時全黑的衣褲完全相反的淺色服裝,用一個托特包裝了簡單的行李就出門了,沒有任何計畫的他到了車站才隨便買了張往南部的高鐵票,再利用乘車的時間訂了晚上住宿的房間,他找了間民宿,他看到民宿的主人似乎會讓貓在屋子裡四處遊蕩,供旅客療癒心靈,就決定在這裡落腳。
南部的天氣很好,也很熱,但感覺不壞,陽光感覺正在替人們進行全方位的消毒,周望覺得心裡堆積的髒東西好像也被太陽殺死了,神清氣爽。接下來的行程他就四處閒晃,經過什麼看什麼,隨便找個店名開頭是「阿」的小吃店用餐。最後買了飲料來到民宿。
民宿老闆娘完全是那種北部人腦中那種刻板印象的熱情南部人,她推薦了周望附近的美食,他完全記不清有那些,反正以一般人一日三餐的飲食習慣,她得在這裡多待個十天以上才能把老闆娘的推薦美食全光顧一遍。
最後他挑了一間最近的店家處理了晚餐,帶著一杯手搖飲回到了民宿,然後跟貓咪相處了一整晚。
隔日醒來時,周望覺得自己完全復活了。他退了房,吃了老闆娘推薦的一間早餐,逛了一間博物館,解決了午餐,下午才離開南部,回到北部的租屋處時已經是晚上了。
他先整理行李,再將這幾天的換洗衣物丟進洗衣機清洗,清掃了地板,晚餐則是叫外送解決。
當所有事情都結束,周望關起燈,躺在床上時,面對眼前的一片黑暗,他才覺得時間過得很快,轉瞬即逝。
美夢的雙手總是纖弱憔悴,無法捧著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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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天氣還是很好,天空和周望昨天在南部看到的差不多藍,但是卻擁擠了不少。今天他下午才要值班,他喜歡把午餐買去戲院吃,這樣他就不必把垃圾堆在家裡。
周望現在的精神好得很,所以他選擇走路去上班,這樣也方便他去買飲料,他最喜歡的那家飲料店開在一個根本無法停車的地方,如果平時若是騎機車經過,他常常都會因為不想去別處停車再走過去買而放棄。今天有了這杯飲料,他可以再多維持一下子的快樂。
到了千帆戲院周望暫且還保持著平常心,經過兩天假日的療癒讓他的狀態好上不少,以至於他進到辦公室時,他隔壁桌那個不懂得帶著家教好好說話的同事(不是林復賢,那只是其中一個)問他:「今天怎麼容光煥發?是不是昨天去嫖妓?」於是他把自己的禮貌數值調到了和對方同一個水平上,好好地問候了他。
今天演出團隊只演下午場,四點之後就開始拆台(*演出完拆卸設備,將場地恢復狀),周望今天把所有本來就會帶的那些裝備往身上掛,此外還多帶上了一把扳手。他下樓來到南戲院,和同事們打了聲招呼,在跟值班舞監領取了耳機戴上後就前往吸菸區。
吸菸區依舊是人滿為患,最後一場演出前的浮躁顯而易見,周望甚至能看出某些人已經進入了慶功宴的狀態,整間吸菸室裡的音量大概比平時高出了二十分貝。周望想找一個稍微安靜一點的角落坐著,卻被某人揪住衣服。
「哥你怎麼這兩天不在?」攔下周望的人正是波波,他看起來已經陷入了解脫的狂喜,周望差點懷疑對方是不是喝醉了過來。
「當然是放假啊,廢話。」
「你幹嘛不來看演出?」
「我今天不是來了嗎?屁孩畢製看一場就很煎熬了,你要我看幾場?」
「也是啦,除了燈光都沒什麼好看的。」波波迎來了一波噓聲,但他像是接受到歡呼一樣一邊喊著謝謝一邊向四周揮手致意。
「好啦,那你們最後一場加油吧,也別太嗨,演完還要拆台,不要太開心把我的燈都拆了。」在進場的第一天某個學生在調燈時想轉動燈的鏡片,結果把燈具給拆解了大半,周望藉著這件是調侃了一下在場所有稚嫩的幼苗。
與學生們嘻嘻哈哈了一陣子,看著演出時間將近,周望還是把人通通趕回去準備,學生製作的舞監通常都是整群人裡面最能幹但也最可憐的人,他不介意充當一下牧羊犬,幫他把這群羊趕出吸菸區。
既然答應了學生們要看演出,周望就遵守約定乖乖的從頭看到尾,雖然他知道也不會有人來問他是不是真的有在看就是了。但今天周望很難專注在系上,耳機裡不停地傳來雜音,然後還有安全中心的人告知他們哪個區域有看見什麼東西出沒,請隨時注意。他已經用手電筒擊退了兩次準備跳上燈桿的查查嘎,而現在戲才剛演到中場休息。
今天舞監組值班的人員還是韓昕,周望忍不住問她:「前兩天演出也這麼熱鬧嗎?」
韓昕回答:「算是吧,不怎麼平靜,不過還好也沒有就是活躍了點,還沒鬧出什麼大事。對了,前幾天你們說壞了的那隻耳機我叫人拿去修了,但他們說沒壞。」
「那你們也有人在辦公室那邊收到雜訊嗎?」
「沒有,不過的確有可能是對四樓的感應。」韓昕邊說,雙手邊塞在口袋中碎動著,周望猜她的口袋裡大概是放了暖暖包,他知道劇場裡的空調常常調得過份涼爽,但在五月天搓暖暖包的他也只見過韓昕一人。
「不對。」周望馬上推翻了這個可能性,他在那天騎車回家的路上有思考過這件事,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協助安全中心做保養後測試,那時安全中心將模擬查查嘎訊號的發射器放置在南劇院頂棚,而他負責戴著耳機四處走動測試耳機的反應狀況,當時在五樓雖然耳機有出現反應,但並沒有很大聲。「我有聽過相隔一層樓的雜訊音量,比我當天聽到的小聲多了,那時候一定有東西在我附近。」
韓昕提出了另外一個可能性:「但是不是也有可能是數量很多?」
「查查嘎應該沒有多少隻,其他會讓耳機出現雜訊的千帆之友不會在那個時段活動,不然就是在地下室活動,地上樓層根本感應不到來自地下室的東西。」
韓昕聽周望說話有越來越激動的傾向,只好把手拿出口袋,做了個手勢要他先閉嘴,然後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害怕,三年的時間其他人都習慣了,千帆之友雖然看起來很怪異,但基本上不會傷人。」
「也不是怕啦,」周望接受到韓昕的一個眼神,嘆了一口氣,改口:「好啦,是會怕啦,但其他人為什麼不會怕?你不覺得那些就是……怪物嗎?」
「千帆之友不是怪物,他們就只是生活在這裡的生物,就像一座山,裡面住著猴子、有鴞、有山羌,就這樣而已。」
周望躊躇了一下,但還是問了:
「那如果有東西會吃人呢?」
「這裡沒有那種東西。」韓昕面不改色地說:「況且,很多東西都會吃人,像是這裡的空調,我快被冷死了。」
周望此時有種眼前的人距離自己很遠的感覺,很多時候,他沒有辦法理解所有同事的想法,而其他人也無法理解他,他曾經好幾次懷疑是不是不對勁的其實是自己。或許是有什麼催眠手續讓其他人能將這裡的一切視為正常,而自己可能錯過了、醒了,所以才會感到害怕。
「但󠄊󠄀󠄃󠄎如󠄊󠄀󠄃󠄎果󠄵󠄀󠄀󠄂他󠄫󠄴󠄷󠄉們󠄎󠄫󠄈󠄍這󠄰󠄶󠄾󠄆麼󠄟󠄅󠄡󠄲無󠄫󠄔󠄠󠄰害󠄲󠄩󠄩󠄵,那󠄹󠄮󠄸󠄝阿󠄮󠄓󠄙󠄣歲󠄡󠄕󠄂󠄄為󠄹󠄓󠄕󠄖什󠄫󠄗󠄋󠄇麼󠄮󠄩󠄭󠄌……」周󠄺󠄒󠄏󠄜望󠄑󠄘󠄄󠄩講󠄄󠄳󠄁󠄶一󠄈󠄗󠄁󠄉講󠄞󠄦󠄑󠄱,自󠄚󠄽󠄙󠄬己󠄖󠄤󠄥󠄼停󠄯󠄛󠄐󠄨了󠄣󠄄󠄦󠄐下󠄏󠄎󠄝󠄿來󠄝󠄮󠄻󠄩。󠄌󠄐󠄕󠄹󠄡󠄔󠄶󠄓󠄴󠄗󠄯󠄁󠄢󠄺󠄖󠄤󠄦󠄈󠄟󠄢󠄁󠄯󠄬󠄅󠄮󠄡󠄴󠄁󠄟󠄺󠄍󠄵󠄭󠄄󠄯󠄋󠄜󠄃󠄛󠄩󠄙󠄒󠄧󠄦󠄪󠄧󠄟󠄼󠄠󠄺󠄶󠄙󠄝󠄸󠄽󠄹󠄵󠄆󠄽󠄩󠄈󠄨󠄡󠄽󠄋󠄵󠄡󠄖󠄟󠄍󠄷󠄿󠄱󠄒󠄺󠄴󠄟󠄯󠄙󠄸
「誰?」
「歲……陳子歲?」周望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講出這個名字。
「誰啊?」韓昕並不認識這個名字。
對啊,陳子歲是誰啊?──連提起這個名字的周望也想不起這個人是誰、是否和自己有任何關係、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努力想了幾秒,周望一無所獲。
「沒事,我記錯了。」
觀眾席燈暗了下來,演出繼續。